真君駕到 第579章

作者:閻ZK

  只覺得那傢伙撫琴時候,臉上的微笑,越發溫和也越發瘮人了。

  而在這個時候閬苑仙境之中,靈霧緩緩流淌。

  周衍坐在那方溫潤的靈石旁,將自己所知的事情一件件攤開來講。他說得平實溫和,關於人間如今暗流洶湧的危機,關於鄭冰實則是水神共工人性一面的真相,也關於他與姜尋南的相處。

  聲音溫和,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有些關聯、卻又隔著層紗的舊事。

  精衛起初還側耳聽著,可當周衍提到炎帝最終的選擇與消散時,還是怔怔失神,抿了抿唇,只是握住那草環,目光怔怔地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片苔痕上,彷彿要從中看出父親最後留下的影子。

  眼前不知不覺起了霧氣。

  蘇曉霜就坐在精衛旁邊。她聽完周衍的話,沉默了片刻,仰頭將壺中殘酒飲盡。然後她放下酒壺,挪近了些,伸出手,拍了拍精衛單薄的肩頭。

  鄭冰一直安靜站著,水德星君的神袍泛著柔和的湛藍光暈,如靜水深流。聽到自己來歷被點破,他只是眼睫微動。待周衍講完,他長長地、無聲地撥出一口氣。

  那嘆息裡並無太多怨懟,更像是一種複雜的瞭然。

  眾人起身,經過那靈石旁時,鄭冰的腳步頓住了。他凝視著石頭上天然形成的玄奧紋路,感受著內裡的龐大神韻,有些疑惑,作為讓第二重靈性世界崩塌的元兇側面,鄭冰哪怕是失憶,對這個世界碎片很眼熟。

  周衍也停下,看著石頭,這石頭已經經歷過了太多的祝福,周衍忽然想到了什麼,看著鄭冰,道:

  “這石頭算是我的嘗試吧,從媧皇娘娘那裡得來的,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蛻變出靈性來,這傢伙算是得天獨厚,想來日後陸戰、空戰都是無可匹敵,只是有一個不妙。”

  “這類天生石猴,往往有個通病,不諳水性。入了水,一身本事便要大打折扣,終是缺憾。”

  這個腰間纏繞縛妖索的年輕道士側對著水德星君,笑著指著這石頭,笑道:“鄭冰老兄,你掌原初水德,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你順手給一道祝福,哈哈,倒也不求他日後控水稱尊,只願……”

  這道士聲音頓了頓,然後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聲音溫和,道:

  “只願江河湖海於他不再是牢唬衼砣ィ鲬饸⒎ィ苋绫凼怪福粶缎巍!�

  鄭冰聞言,面色一正,點了點頭,道:“太上思慮周全,這也不是什麼麻煩事情。”

  他上前一步,抬起右手,指尖點向靈石。一點溫潤至極、彷彿蘊藏了萬水源頭的湛藍微光,自他指尖滲出,悄無聲息地沒入石中。

  他鄭冰是粗人,不管那許多。

  分出一點自己的本源就夠了。

  嗯,大不了多給點!

  指定不可能被水欺負。

  靈石表面,那原本就流轉不息的光華,似乎稍稍凝實了一分。內裡傳來的搏動,隱約添了某種圓融貫通的味道,彷彿有什麼隔閡被悄然抹去。

  周衍仔細感應著變化,此刻,這靈石承天地造化,受女媧遺澤,得水德賜福,染鬥戰勝意,得炎帝之祝,娥皇女英祈丁梢哉f,諸般緣法,層層疊加,氣象已足。

  然而它依舊靜靜躺在那裡,沒有破殼而出的跡象。

  這麼多的機緣,這麼多的力量,匯聚起來,竟然沒法子給它打通。

  周衍遺憾道:“還差最後一點。”

  差了最後一點畫龍點睛的力量。

  那一點靈性。

  就在這時,一道玉符出現,周衍驚訝,手指一掃,月華符籙展開,沈滄溟的聲音迅速出現在這裡,讓蘇曉霜的手掌一僵,這是周衍曾經給沈滄溟的傳訊之法。

  沈滄溟道:“阿衍,灌江口有變。”

  “淮水水神無支祁,不知何故,今日驟然暴怒。現下正在灌江口外百里的水域興風作浪,水勢滔天,吼聲如雷,震動兩岸山巒。”

  周衍呢喃:“無支祁?!”

  他眼睛亮起。

  畫龍點睛之物。

  來了!

第542章 猢猻,且來找死不成?

  灌江口附近數十里——

  破舊的茶棚下,塵土飛揚。

  這地方,本不該有這般多的人,可是誰讓這灌江口發生了這麼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什麼傳說之前這水族裡面有無數妖魔鬼怪出現,山神們都出來幫忙啦,還有一個手持三尖兩刃刀的神仙下來,咔咔咔一頓殺。

  這熱鬧,這神仙打架,看了就是死了也值得口牙。

  更何況,還有那個——

  哪怕是隔了這幾十裡地的地方,眾人抬起頭來,朝著那灌江口的方向,遙遙望去,都可以看到,那層層雲海當中,緩緩浮沉的恐怖造物,古樸的,有著古老青銅銘刻的巨大軌跡,穿過雲海,緩緩轉動。

  蒼古,恢弘,神聖,威嚴。

  猶如垂天之翼,讓人看到都有些腿腳打顫,呼吸發軟。

  某種程度上,看熱鬧,湊熱鬧,是人的天性,這等天性也可以解釋說,是對新的事物的好奇心,敏銳度,總而言之,灌江口的核心區域被封鎖,不許玄官之外的人進入。

  所以,環繞著灌江口的數十里外,就圍繞了數之不盡的好事者。

  這好事者多了,各行各業的營生也就多了起來。

  有擺開桌椅,賣飯菜的,有賣肉賣酒賣茶的,那自然也少不了說書的。

  說書的是個乾瘦老頭,自稱是姓白,說自己原先是長安梨園裡打雜弦的,安祿山的鐵蹄踏破潼關那會兒,皇家伶人作鳥獸散,他也隨著逃難的人流一路向南,琵琶丟了,嗓子也敗了,倒是把一張嘴和滿肚子真假參半的故事磨了出來。

  如今這第二場由史思明主導的“安史”的禍亂又起,北邊兵荒馬亂的訊息不時傳來,這邊兒神仙妖魔的傳說也開始是層出不窮,他這般輾轉於西南山水之間的說書人,反倒成了些訊息與奇談的活水源頭。

  這幾日,灌江口方向動靜不小,隱隱有風雷水嘯之聲,更有各種真真假假的傳聞像長了腳般四下流竄。這個白老頭敏銳地嗅到了“故事”的味道,早早便在這通往灌江口的必經之路旁,支起了攤子。

  驚堂木一拍,沙啞的嗓音便扯開了場子。

  他不直接講灌江口,卻從更偏遠的傳聞說起。先說那樊道城縣誌裡記載的奇事——江中有惡蛟興波,吞噬舟船,一位號“清源妙道真君”的道人仗劍而來,與蛟龍搏殺,最終劍斬妖蛟,血染江水三日方清。

  更是輕而易舉,讓滿城荒敗枯萎了的草木,直接恢復。

  他說得細緻,彷彿親眼見過那道人青袍如電,劍光分開濁浪的身姿,還有枯木逢春的不可思議畫面。

  看客們嗑著瓜子,聽得入神。

  白老頭話鋒一轉,又說到嘉陵江沿途。

  說近年來,常有行商船伕提起,江上偶爾會見到一位青衣道人,踏波而行,或於月下獨坐危崖。凡有精怪妖魔於那段水路作祟,擾了行旅,不出幾日,那妖魔便往往銷聲匿跡,只留下些被雷霆或劍氣掃過的痕跡。

  聽說,和之前在嘉陵江當中為非作歹,強行娶妻的河神被討伐的事情,可是同一個人做的呢。

  這白老頭壓低聲音,神神秘秘:“有人遠遠瞧見,那道人腰間,似乎懸著一枚古印,印文模糊,卻隱有‘清源’二字……”

  聽眾中發出嘖嘖的驚歎,已然有人將兩處的道人聯絡了起來。

  這白老頭,談天說地,說的說不盡的瀟灑壯闊,落到當下最熱的灌江口,這手中的驚堂木一拍,就更是氣勢如虹,道:

  “諸位可知,前些時日,灌江口外,十萬水族大軍陳兵江面,妖氣滔天,眼看就要水淹兩岸!”

  “要知道那十萬水族!可不是尋常蝦兵蟹將,那是實打實的妖軍!領頭的幾個,半邊身子都化出了人形,眼珠子有燈淮螅盅e拿的兵器,都是江底寒鐵打磨!”

  “當時候,這些個蝦兵蟹將,從上游鋪天蓋地下來,黑壓壓一片,江水都給染成了墨色,腥氣隔著十里地都能聞到!眼看就要漫過江堤,灌江口兩岸的百姓,嚇得魂都沒了!”

  他描繪得極其具體,彷彿身臨其境,棚裡聽眾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當口!”白老頭猛地一頓,右手並指如戟,朝著虛空某個方向用力一點,“只聽得‘咻’的一聲破風響,一道影子,快得像是把天都劃開了一條縫,不偏不倚,就落在了江心那塊最大的‘伏波石’上!”

  有人問,這灌江口外面江面上,哪裡來的伏波石的?

  話沒說完,就被拉下去。

  這位白先生眯起眼睛,模仿著遠眺的姿態。

  “那人影站定了,大夥兒才看清,是個道人打扮。一身道袍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可人站在那裡,比腳下的礁石還穩當十萬倍!他手裡提著件兵器——”

  白老頭刻意拉長了語調,用手比劃著一個奇特的形狀,“不是劍,不是鞭,是件長兵!兩頭尖,中間闊,還有個月牙似的刃子……對嘍,就是三尖兩刃的樣式!”

  他環視眾人,看到有人露出恍然或驚異的神色,才滿意地繼續。

  “那道長就這麼站著,面對滾滾而來的妖兵妖將,連架勢都沒擺開。為首幾個兇悍的夜叉,揮舞著鋼叉鐵蒺藜,捲起房子高的浪頭,朝著他就砸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

  白老頭的聲音驟然變得短促有力,手臂猛地一揮一絞,“只見那道長手腕子似乎就那麼輕輕一轉,那杆三尖兩刃刀劃了道弧光,說不清是銀亮還是青光,快!準!穩!彷彿也沒使多大勁兒,就聽‘咔嚓’、‘噗嗤’幾聲悶響,浪頭憑空被剖開,衝在最前頭的幾個夜叉,手裡的傢伙事兒斷了,身上的鱗甲開了,哼都沒哼一聲就沉了底!”

  他模仿著兵器破風、斬斷硬物的聲音,惟妙惟肖。

  “後面的水族一下子懵了,擠擠攘攘不敢上前。那道長這才微微抬起眼皮,掃了它們一眼。”白老頭壓低了聲音,模仿出一種平淡卻極具穿透力的語氣,“就聽得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像貼著每個人的耳朵根子說話,道:‘退下。’”

  眾人都下意識屏住呼吸。

  “就這兩個字!”白老頭一拍大腿,“奇了!那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十萬水族,像是一下子被凍住了,緊接著,前頭的開始往後縮,後面的還不明所以往前擁,自己先亂了一陣。那道長也不追擊,只是將手裡的三尖兩刃刀往身前一拄,刀纂輕輕點在那‘伏波石’上。”

  “他刀就那麼一點,整塊大石頭彷彿微微亮了一下,緊接著,江面上嗡地盪開一圈肉眼幾乎看不見的漣漪。說也奇怪,那圈漣漪所過之處,洶湧的江水立刻平復,翻騰的妖氣嗤嗤地消散了乾淨!那些水族更是驚惶失措,調轉頭,比來時還快上三分,眨眼工夫就退得乾乾淨淨,江面上只剩下些泡沫。”

  白老頭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自己也經歷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然後緩緩搖頭,嘖嘖稱奇:

  “從頭到尾,那道長腳下沒挪動半步,招式也就那麼一下。沒呼風喚雨,沒撒豆成兵,就那麼一杆刀,一句話,一點地。十萬妖兵,煙消雲散!這份氣度,這份舉重若輕的功夫……”

  “列位說說,不是真神顯聖,是什麼?”

  棚內一片寂靜,眾人沉浸在故事描繪的畫面裡。白老頭趁機端起碗,這次總算喝上了一口水。他目光掃過官道上那威嚴的太子儀仗,一雙老眼眸子泛起異色,窺見了這儀仗上升騰而起的人道氣摺�

  人道氣撸皇悄切∽印�

  這麼純的人道氣撸嗌倌隂]見過了?

  最擅長講故事,尤其是最擅長給人族講故事的白某忍不住撇了撇嘴。

  人道氣撸瑳皽ズ榱鳎K究還是被拱衛起來了。

  就是太散了點,就讓白某來幫你一把,將你的諸多傳說,匯聚於一人之身,到時候,以人道氣邽閭髡f神位,融合了你的諸多傳奇功業,是諸多玄妙,等同於——【神靈】。

  但是你還活著。

  嘖——

  一尊被人間認可的,傳說烙印匯聚為一的,行走於大地的神?

  這就是和古代英雄一樣的位格了。

  這所謂的白先生,將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三件事,用“清源妙道真君”這個名號和“樸素道人”的形象,巧妙地糅合在一起,講得絲絲入扣,甚至於和這蜀川之地更遙遠時代的各種傳說都聯絡起來。

  彷彿在講述同一位神秘高人連綿數百年的護佑之行。至於灌江口那位是否真是之前傳說的那些道人,他並不說死,只留白給聽者自己去想,但那篤定的語氣和細節的呼應,已讓人深信不疑。

  “好!”“說得在理!”

  似乎終於回過神了,茶棚裡響起零落的叫好聲和銅錢落入破碗的叮噹聲。白老頭拱拱手,乾癟的臉上露出些微笑容,小心地將錢收好,看著模樣,真讓人慨嘆,這世道,能靠嘴皮子混口安穩飯吃,已是不易。

  就在他碗沿剛碰到嘴唇的剎那——

  毫無徵兆地,腳下的大地猛地一顫!

  茶棚的柱子發出嘎吱一聲怪響,棚頂的灰塵簌簌落下,落在碗裡,落在眾人頭肩。桌上粗陶碗碟相互碰撞,叮噹作響,幾個沒放穩的更是直接滾落在地,啪嚓摔得粉碎。

  滿棚的嘈雜說笑,戛然而止。

  白老頭的手頓住,渾濁的老眼睜大了,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茶棚內外,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目光下意識地投向腳下,又惶惑地抬起,彼此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遠處,太子儀仗似乎也出現了短暫的混亂,馬匹發出不安的嘶鳴。

  灌江口那邊,發生了什麼!

  沈滄溟窺見了,是無支祁。

  無支祁因為兒子被懲罰的憤怒前來——因為鄭冰化身之事,導致了他兒子敖戰受尊神共工懲罰,他不知道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但是發現裡面有周衍的存在,他立刻將這事情歸因到周衍身上。

  這和當年那幫太古諸神發現一個複雜局勢裡面有伏羲,就立刻拋棄什麼所有複雜的玩意兒,思考,計郑x擇最簡單的判斷——

  是伏羲搞出來的。

  這個邏輯是相同的。

  而且可靠程度超過九成。

  無支祁此次前來,一方面是報妻子和兒子之仇,另一方面是發洩仇恨,還有就是希望立下功業。

  他知道共工對周衍的恨意,渴求拿下灌江口和周衍。

  去為尊神求饒,以讓兒子敖戰被寬大處理。

  沈滄溟剛剛以月華符籙給周衍傳訊,站在灌江口被佈置起來的城防上,死死看著外面,右手已經握緊了手中的陌刀——

  灌江口外,天穹低垂,鉛雲如山。

  無支祁全力而來,原本還算平緩的江面,此刻已徹底變了模樣,水色不再是熟悉的渾黃或碧綠,而是泛著一種來自淮水深處特有的暗青色。波濤越發洶湧,一層一層,惡狠狠地朝著江岸撲來。

  浪潮波濤之聲,已沉悶如擂鼓、彷彿水底藏著無數猙獰的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