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閻ZK
“我既然也是共工,那麼,我應該……也可以做到。”
話語中那根深蒂固的遲疑與恐懼,暴露了他心底的動搖,共工的神話太過於遙遠恢宏,鄭冰仍舊覺得自己只是水神投下的一道微弱陰影,一個隨時可能被收回的部分。
這也是共工神性一直以來在夢中所傳遞以及灌輸的東西。
周衍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潛藏的、近乎自我湮滅的認知。
於是道士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
“不。”
鄭冰愕然抬頭。
“你不是共工。”周衍注視著他,目光清明而肯定。
“可我……”
“你叫什麼名字?”周衍溫和打斷。
“……鄭冰?”這個名字從這中年男人的口中吐出,帶著不確定。
“不錯,鄭冰。”周衍重複了一遍,“這是你的名字,不是他的。你已經開始有了你的記憶,你的喜惡,這些是你所獨有的,和共工無關。”
“不過,看你這個表情,貧道猜猜看,你是不是覺得‘共工’是天地認可的尊號,而‘鄭冰’只是一個凡人偶然的稱呼,無論如何的鼓勁,想要去和共工對抗都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你只是共工水神的一道殘影,沒有誰知道你,沒有誰認可你,像是個隨時會碎的泡沫。”
鄭冰臉上的表情凝固,蒼白,毫無記憶的人,要去對抗充滿了傳說的神靈。
周衍微微搖頭。
“那麼,我現在告訴你——”周衍向前微微傾身,目光直直看進鄭冰眼底,“我認可你。”
四個字,清晰,篤定。
不是認可‘共工的人性碎片’,而是認可‘鄭冰’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存在。
周衍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難以言喻的真张c力量,然後他伸出了手,朝著鄭冰伸出手,道士臉上露出微笑:
“然後,不要誤會了,貧道不是來拯救你什麼的。”
“貧道請求你的幫忙的。”
鄭冰愣住了,他看到那個道士臉上帶上不好意思的表情,溫和道:
“與我聯手,不是祈求我的庇護,也不是作為水神的側影,而是作為‘鄭冰’,一個被我所認可的、獨立的人,我請求你的幫助,一起去扭轉那個讓你我都覺得不對的未來。”
“畢竟這麼大的事情,可不是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做到的。”
周衍的神色無比認真,尊重,帶著懇切,溫和道:“所以,我來了,請你幫我。”
鄭冰的神色凝固了。
猶如夢幻泡影一般隨時會消失的,沒有自己跟腳的人性化身,一直以來被恐怖噩夢纏繞,不知道自己是誰為誰的人,感覺到胸膛溫暖的湧動,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道人。
陽光從窗戶縫隙灑落,紅塵永珍在旁邊作為道人的襯托。
水德星君不知道自己如何回應了,只是哪怕已經過去了很遙遠的時間,他仍舊會想到,在這個原初神代還沒有結束,太古神魔肆虐的時代裡,在某個午後,伴隨著酒麴特別的香味,曾有一個樸素的道士向他闡述了那個時代聽起來荒謬的夢境。
然後朝著他伸出手,請求他的加入和幫助。
他忘記自己如何回答,卻還記得,那時候自己在同意之後,詢問那個闡述荒謬夢境的道士該怎麼樣稱呼,那個道士思索了下,墨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泛起猶如琥珀一樣半透明的質感。
似乎是為了表達自己的鄭重。
那個闡述荒唐之夢,前來救他卻說是請求幫助的,樸素的道士笑了笑,這樣說道:“那麼,就這樣稱呼我吧。”
他這樣道:
“太上。”
第529章 三千世界當為吾敵
伴隨著周衍與鄭冰的交談漸漸深入,他心中那份尚在雛形的構想逐步完善。然而,隨著這構思在心海中逐漸顯露出巍峨的輪廓,一股來自天柱這個位格帶來的警兆,也隨之在他道心深處無聲蔓延開來。
魯莽和勇敢的區別在於,是否知道自己所做事情的危險性。
當明白自己所渴求的道路會有無數的攔路危機的時候,是否還能前行。
周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這番構思所指向的那個未來,那個將神魔權柄收歸秩序、以功德量裁神靈的時代,究竟意味著什麼,以及這一切對於這個太古神魔還存在於世界,恣意妄為的時代代表什麼。
這幾乎是徹底的革新!
而非談判。
是以血與火,刀和劍開闢的前方道路。
和太古神魔的存在有著本質上的敵對。
太古的神魔為什麼令人絕望?
不僅僅因為他們力量強橫,更在於他們幾乎與自身所執掌的“道”或“權柄”融為一體,山崩地裂,水神隕落,只要山的概念仍在,水之流動不息,他們的本源便不滅。
沉睡、蟄伏、消散,封印,對於人間來說,或許已經是千百年的安詳日子,可是對於他們來說,也都不過是漫長時光中的一次呼吸。
時間對他們而言是最寬容的盟友,終會讓他們從寂滅中再度歸來,近乎不死不滅。這便是他們俯瞰蒼生、恣意妄為的最大依仗。
死都死不了,那還有什麼害怕的?
而周衍要做的,則要撼動這份依仗。
封神榜,非冊封之榜。
實為剝離之器,重鑄之爐。
周衍的封神榜,是封印的封,封定的封!
是賦予諸神平等的寂滅。
他要將那與神魔神魂死死繫結、象徵著不死不滅特權的權柄,生生剝離、抽奪出來。將其從某個不朽存在的力量,鍛造成受規則約束、可量化、可轉移、甚至可剝奪的神位。
對於那些早已習慣將眾生視為螻蟻、將權柄視作私產、凌駕於一切規則之上的太古神魔而言,這就是大道之敵。
此刻這事情沒有洩露出去,倒也還好,但是周衍卻也無比清楚地知道,想要永遠隱瞞下去,是絕對沒有可能的。
此刻青冥天帝,風神火神都被伏羲親自攔截在外。
人間界的核心矛盾就是他對共工。
周衍此刻所做的一切事情,不管是剝離水神,還是提升自身的實力,佈防人間,創造人間界結界,歸根到底,就是在削弱共工的情況下,不斷提高自身戰力。
這是超凡顯露,神魔造化的時代。
一切手段計策的重點,都會匯聚到頂尖強者的交鋒。
猶如前世,一切的妙算,計郑崆冢閳螅际菫榱俗钺岬摹竞蠎稹浚竞蠎稹恐际请p方最核心的精銳,最強力量,那麼邏輯相同,這個時代最強的力量,就是頂尖強者自身。
而一旦和共工交鋒,最終如果是周衍戰死,那自然是什麼都不用說了,可只要周衍成功,那是必然會對共工出手,會藉助共工和水神一系的權柄,去推行嘗試他的框架,去約束諸神。
共工乃是原初四大神靈之一。
不知道多少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周衍對共工一系的所作所為,是絕對不可能瞞下去的,無法瞞過流轉的風,天上的雲,人心的火,到了那個時候,周衍所將要受到的敵對恐怕會超過當日的白澤。
白澤只是記錄他們的權柄,讓他們無法復甦。
周衍卻是要剝離他們最珍貴的東西,交還於天下。
這已經不是個體之敵,而是立場層次的絕對敵對,而所有人,所有生靈,無論是平凡的人,還是天上的神魔,都無法脫離自己的立場去說什麼,到了那個時候,周衍就會站在一切不死不滅神魔的敵對面。
那時候,這太古神魔當中對他態度還不錯的那些,譬如說火神燧燼,還有風神,都會立刻和他敵對,這是因為周衍打算要做的事情,革故鼎新,也要革了他們的位格和權柄。
周衍甚至可以預見那景象。
平日裡彼此敵視的古老神魔,可能會因為這份共同的、觸及根本的威脅,暫時放下仇怨,聯手撲來。天空將被各種恐怖的意象遮蔽,大地將因無盡的憤怒而震顫,法則將被最狂暴的力量扭曲。
所有這一切,都只為了一個目標——讓他周衍死得乾乾淨淨。
這種恐懼,有些像是行走在懸崖邊上,看到生死。
但周衍的道心,卻在清楚看清楚這恐怖前景後,沉澱出一種異樣的寧靜。那是一種明知前方是萬丈深淵、無盡雷霆,卻依然看清了腳下唯一道路的清醒的決絕。
所謂的道門心性,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綻放出寧靜的光輝。
危險?恐怖?
當然。
但正因為其危險到足以撼動舊世界的根基,才證明這條路,或許真的有可能,通向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或許,有這樣的想法的我,某種程度上,和那些神魔的執著也沒有區別了,周衍在心裡面自嘲一笑,看著眼前的鄭冰,神色溫和,心中卻自然有一番壯闊鋪開。
“……天下為敵的日子,近在眼前了啊……”
“當真期待。”
“不推行計策,無法徹底解決共工,有朝一日我死,或者輪迴了,共工就會捲土重來,就好像這一次一樣,那麼,那樣的話,為了討伐共工這一個大敵,付出的努力,戰死的人,就全部都白死了。”
“可是一旦我徹底對共工的核心權柄動手。”
“那麼,恐怕是真正的四方都是敵人了。”
剎那之間,周衍就像是站在了一個十字路口上,總覺得無論他怎麼樣選擇,無論怎麼走,都是錯,都會有無比巨大的風險,都有他不願意面對的情況,但是,無妨,無妨,不如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候暫停一下。
他忽地灑然一笑,心中那繃緊的弦微微鬆弛下來。
既然前路皆險,不如就在這關鍵處,暫且停步。
至少此刻,秋風還好。
至少此刻,紅塵正濃。
他抬眼望向酒坊外。
深秋午後的瀘州,褪去了夏日的燥熱,天高雲淡,陽光是醇厚的金黃色,懶懶地鋪在青石板街巷上。挑著擔子的小販不緊不慢地吆喝,聲音拖得長長的;江風拂過,帶來溼潤的水汽和遠處碼頭隱約的號子。
酒坊後院,新出的酒糟香氣混合著柴火味,嫋嫋升騰;更遠處,尋常人家的炊煙也開始升起,絲絲縷縷,沒入淡青色的天幕。孩童的嬉鬧聲、父母的呼喚聲、酒客的談笑聲……
這些最平凡、最鮮活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人間最堅實的底色。喧囂,溫暖,踏實,帶著一種頑強的、生命自顧自生長綻放的灑脫。
於是。
道士也還能安然,偷得這浮生半日的清閒。
鄭冰已然完完全全將眼前這清俊道士看做了自己唯一的知己與至交,心中那塊壓了不知多久的巨石彷彿被挪開了一道縫,讓他恨不能立刻將名字刻上那神奇的榜文,將這希望徹底抓牢。
“道長,那我們現在就……”他眼睛發亮,看向周衍手中的封神榜。
周衍卻微微一笑,收回了注意力,抬手虛按,攔住了他:
“不急,不急。”
鄭冰一愣,不解道:“這……這是何意?怎麼了嗎,道長。”
周衍想了想,對著鄭冰解釋道:“主要是著急不了。”
“你與共工,一體兩面,本源牽連的極深。我想了想,如果你現在立刻名登此榜,神位歸位,氣郀恳拢隙〞煊X到什麼。到時候,他的神通,很輕易就能夠知道你是在此處消失的。”
“以他的性格,震怒之下,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鄭冰臉色一白,像是在描述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樣,脫口而出道:“……掀起洪水,淹了這裡,逼我出來,或者,直接毀掉可能藏匿我、或與我相關的一切。”
“不錯。”周衍點頭,道:“這樣的話,豈不是因為我們的原因,反而是害了這一城百姓?如果說我為了救你一個而讓這裡的十萬百姓都到了死地,恐怕你我都不會安心的。”
鄭冰神色凜然,撥出一口氣來,道:
“是我想得太簡單,太心急了。險些鑄成大錯。”
周衍道:
“這件事情需要小心設計一下,需要做點金蟬脫殼的打算,既能把你帶走,又得給共工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讓他不至於立刻發狂,遷怒無辜。”
周衍沉吟片刻,腦子裡的念頭轉動,忽然對鄭冰道:
“給我一根你的頭髮。”
鄭冰雖然不知道周衍要自己的頭髮做什麼,但此刻他對周衍已經毫無保留的信任。二話不說,拔出隨身短刀,乾脆利落地削下一大把自己的頭髮,鄭重遞給周衍。
“這些夠嗎?”
周衍看著躍躍欲試,如果自己說不夠,怕是能把頭髮都剃光的鄭冰,哭笑不得:“夠了夠了,足夠了。”
周衍把帶著鄭冰氣息的頭髮收起來,想了想,並起手指,在自己鬢角輕輕一劃,取下了自己的一縷髮絲。吹口氣,這一縷髮絲就像是有了靈性一樣,飛到了鄭冰的腰間束帶內側,隱沒不見。
“如果遇到有危險的話,你把這頭髮攥在手中,大喊一聲太上,到時候就會化作我的化身來幫助你。”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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