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562章

作者:閻ZK

  “我既然也是共工,那麼,我應該……也可以做到。”

  話語中那根深蒂固的遲疑與恐懼,暴露了他心底的動搖,共工的神話太過於遙遠恢宏,鄭冰仍舊覺得自己只是水神投下的一道微弱陰影,一個隨時可能被收回的部分。

  這也是共工神性一直以來在夢中所傳遞以及灌輸的東西。

  周衍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潛藏的、近乎自我湮滅的認知。

  於是道士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

  “不。”

  鄭冰愕然抬頭。

  “你不是共工。”周衍注視著他,目光清明而肯定。

  “可我……”

  “你叫什麼名字?”周衍溫和打斷。

  “……鄭冰?”這個名字從這中年男人的口中吐出,帶著不確定。

  “不錯,鄭冰。”周衍重複了一遍,“這是你的名字,不是他的。你已經開始有了你的記憶,你的喜惡,這些是你所獨有的,和共工無關。”

  “不過,看你這個表情,貧道猜猜看,你是不是覺得‘共工’是天地認可的尊號,而‘鄭冰’只是一個凡人偶然的稱呼,無論如何的鼓勁,想要去和共工對抗都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你只是共工水神的一道殘影,沒有誰知道你,沒有誰認可你,像是個隨時會碎的泡沫。”

  鄭冰臉上的表情凝固,蒼白,毫無記憶的人,要去對抗充滿了傳說的神靈。

  周衍微微搖頭。

  “那麼,我現在告訴你——”周衍向前微微傾身,目光直直看進鄭冰眼底,“我認可你。”

  四個字,清晰,篤定。

  不是認可‘共工的人性碎片’,而是認可‘鄭冰’這個名字所代表的存在。

  周衍的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難以言喻的真张c力量,然後他伸出了手,朝著鄭冰伸出手,道士臉上露出微笑:

  “然後,不要誤會了,貧道不是來拯救你什麼的。”

  “貧道請求你的幫忙的。”

  鄭冰愣住了,他看到那個道士臉上帶上不好意思的表情,溫和道:

  “與我聯手,不是祈求我的庇護,也不是作為水神的側影,而是作為‘鄭冰’,一個被我所認可的、獨立的人,我請求你的幫助,一起去扭轉那個讓你我都覺得不對的未來。”

  “畢竟這麼大的事情,可不是我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做到的。”

  周衍的神色無比認真,尊重,帶著懇切,溫和道:“所以,我來了,請你幫我。”

  鄭冰的神色凝固了。

  猶如夢幻泡影一般隨時會消失的,沒有自己跟腳的人性化身,一直以來被恐怖噩夢纏繞,不知道自己是誰為誰的人,感覺到胸膛溫暖的湧動,一時間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道人。

  陽光從窗戶縫隙灑落,紅塵永珍在旁邊作為道人的襯托。

  水德星君不知道自己如何回應了,只是哪怕已經過去了很遙遠的時間,他仍舊會想到,在這個原初神代還沒有結束,太古神魔肆虐的時代裡,在某個午後,伴隨著酒麴特別的香味,曾有一個樸素的道士向他闡述了那個時代聽起來荒謬的夢境。

  然後朝著他伸出手,請求他的加入和幫助。

  他忘記自己如何回答,卻還記得,那時候自己在同意之後,詢問那個闡述荒謬夢境的道士該怎麼樣稱呼,那個道士思索了下,墨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泛起猶如琥珀一樣半透明的質感。

  似乎是為了表達自己的鄭重。

  那個闡述荒唐之夢,前來救他卻說是請求幫助的,樸素的道士笑了笑,這樣說道:“那麼,就這樣稱呼我吧。”

  他這樣道:

  “太上。”

第529章 三千世界當為吾敵

  伴隨著周衍與鄭冰的交談漸漸深入,他心中那份尚在雛形的構想逐步完善。然而,隨著這構思在心海中逐漸顯露出巍峨的輪廓,一股來自天柱這個位格帶來的警兆,也隨之在他道心深處無聲蔓延開來。

  魯莽和勇敢的區別在於,是否知道自己所做事情的危險性。

  當明白自己所渴求的道路會有無數的攔路危機的時候,是否還能前行。

  周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這番構思所指向的那個未來,那個將神魔權柄收歸秩序、以功德量裁神靈的時代,究竟意味著什麼,以及這一切對於這個太古神魔還存在於世界,恣意妄為的時代代表什麼。

  這幾乎是徹底的革新!

  而非談判。

  是以血與火,刀和劍開闢的前方道路。

  和太古神魔的存在有著本質上的敵對。

  太古的神魔為什麼令人絕望?

  不僅僅因為他們力量強橫,更在於他們幾乎與自身所執掌的“道”或“權柄”融為一體,山崩地裂,水神隕落,只要山的概念仍在,水之流動不息,他們的本源便不滅。

  沉睡、蟄伏、消散,封印,對於人間來說,或許已經是千百年的安詳日子,可是對於他們來說,也都不過是漫長時光中的一次呼吸。

  時間對他們而言是最寬容的盟友,終會讓他們從寂滅中再度歸來,近乎不死不滅。這便是他們俯瞰蒼生、恣意妄為的最大依仗。

  死都死不了,那還有什麼害怕的?

  而周衍要做的,則要撼動這份依仗。

  封神榜,非冊封之榜。

  實為剝離之器,重鑄之爐。

  周衍的封神榜,是封印的封,封定的封!

  是賦予諸神平等的寂滅。

  他要將那與神魔神魂死死繫結、象徵著不死不滅特權的權柄,生生剝離、抽奪出來。將其從某個不朽存在的力量,鍛造成受規則約束、可量化、可轉移、甚至可剝奪的神位。

  對於那些早已習慣將眾生視為螻蟻、將權柄視作私產、凌駕於一切規則之上的太古神魔而言,這就是大道之敵。

  此刻這事情沒有洩露出去,倒也還好,但是周衍卻也無比清楚地知道,想要永遠隱瞞下去,是絕對沒有可能的。

  此刻青冥天帝,風神火神都被伏羲親自攔截在外。

  人間界的核心矛盾就是他對共工。

  周衍此刻所做的一切事情,不管是剝離水神,還是提升自身的實力,佈防人間,創造人間界結界,歸根到底,就是在削弱共工的情況下,不斷提高自身戰力。

  這是超凡顯露,神魔造化的時代。

  一切手段計策的重點,都會匯聚到頂尖強者的交鋒。

  猶如前世,一切的妙算,計郑崆冢閳螅际菫榱俗钺岬摹竞蠎稹浚竞蠎稹恐际请p方最核心的精銳,最強力量,那麼邏輯相同,這個時代最強的力量,就是頂尖強者自身。

  而一旦和共工交鋒,最終如果是周衍戰死,那自然是什麼都不用說了,可只要周衍成功,那是必然會對共工出手,會藉助共工和水神一系的權柄,去推行嘗試他的框架,去約束諸神。

  共工乃是原初四大神靈之一。

  不知道多少的眼睛落在他的身上,周衍對共工一系的所作所為,是絕對不可能瞞下去的,無法瞞過流轉的風,天上的雲,人心的火,到了那個時候,周衍所將要受到的敵對恐怕會超過當日的白澤。

  白澤只是記錄他們的權柄,讓他們無法復甦。

  周衍卻是要剝離他們最珍貴的東西,交還於天下。

  這已經不是個體之敵,而是立場層次的絕對敵對,而所有人,所有生靈,無論是平凡的人,還是天上的神魔,都無法脫離自己的立場去說什麼,到了那個時候,周衍就會站在一切不死不滅神魔的敵對面。

  那時候,這太古神魔當中對他態度還不錯的那些,譬如說火神燧燼,還有風神,都會立刻和他敵對,這是因為周衍打算要做的事情,革故鼎新,也要革了他們的位格和權柄。

  周衍甚至可以預見那景象。

  平日裡彼此敵視的古老神魔,可能會因為這份共同的、觸及根本的威脅,暫時放下仇怨,聯手撲來。天空將被各種恐怖的意象遮蔽,大地將因無盡的憤怒而震顫,法則將被最狂暴的力量扭曲。

  所有這一切,都只為了一個目標——讓他周衍死得乾乾淨淨。

  這種恐懼,有些像是行走在懸崖邊上,看到生死。

  但周衍的道心,卻在清楚看清楚這恐怖前景後,沉澱出一種異樣的寧靜。那是一種明知前方是萬丈深淵、無盡雷霆,卻依然看清了腳下唯一道路的清醒的決絕。

  所謂的道門心性,只有在這個時候,才會綻放出寧靜的光輝。

  危險?恐怖?

  當然。

  但正因為其危險到足以撼動舊世界的根基,才證明這條路,或許真的有可能,通向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或許,有這樣的想法的我,某種程度上,和那些神魔的執著也沒有區別了,周衍在心裡面自嘲一笑,看著眼前的鄭冰,神色溫和,心中卻自然有一番壯闊鋪開。

  “……天下為敵的日子,近在眼前了啊……”

  “當真期待。”

  “不推行計策,無法徹底解決共工,有朝一日我死,或者輪迴了,共工就會捲土重來,就好像這一次一樣,那麼,那樣的話,為了討伐共工這一個大敵,付出的努力,戰死的人,就全部都白死了。”

  “可是一旦我徹底對共工的核心權柄動手。”

  “那麼,恐怕是真正的四方都是敵人了。”

  剎那之間,周衍就像是站在了一個十字路口上,總覺得無論他怎麼樣選擇,無論怎麼走,都是錯,都會有無比巨大的風險,都有他不願意面對的情況,但是,無妨,無妨,不如就在這個關鍵的時候暫停一下。

  他忽地灑然一笑,心中那繃緊的弦微微鬆弛下來。

  既然前路皆險,不如就在這關鍵處,暫且停步。

  至少此刻,秋風還好。

  至少此刻,紅塵正濃。

  他抬眼望向酒坊外。

  深秋午後的瀘州,褪去了夏日的燥熱,天高雲淡,陽光是醇厚的金黃色,懶懶地鋪在青石板街巷上。挑著擔子的小販不緊不慢地吆喝,聲音拖得長長的;江風拂過,帶來溼潤的水汽和遠處碼頭隱約的號子。

  酒坊後院,新出的酒糟香氣混合著柴火味,嫋嫋升騰;更遠處,尋常人家的炊煙也開始升起,絲絲縷縷,沒入淡青色的天幕。孩童的嬉鬧聲、父母的呼喚聲、酒客的談笑聲……

  這些最平凡、最鮮活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人間最堅實的底色。喧囂,溫暖,踏實,帶著一種頑強的、生命自顧自生長綻放的灑脫。

  於是。

  道士也還能安然,偷得這浮生半日的清閒。

  鄭冰已然完完全全將眼前這清俊道士看做了自己唯一的知己與至交,心中那塊壓了不知多久的巨石彷彿被挪開了一道縫,讓他恨不能立刻將名字刻上那神奇的榜文,將這希望徹底抓牢。

  “道長,那我們現在就……”他眼睛發亮,看向周衍手中的封神榜。

  周衍卻微微一笑,收回了注意力,抬手虛按,攔住了他:

  “不急,不急。”

  鄭冰一愣,不解道:“這……這是何意?怎麼了嗎,道長。”

  周衍想了想,對著鄭冰解釋道:“主要是著急不了。”

  “你與共工,一體兩面,本源牽連的極深。我想了想,如果你現在立刻名登此榜,神位歸位,氣郀恳拢隙〞煊X到什麼。到時候,他的神通,很輕易就能夠知道你是在此處消失的。”

  “以他的性格,震怒之下,第一反應會是什麼?”

  鄭冰臉色一白,像是在描述一個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樣,脫口而出道:“……掀起洪水,淹了這裡,逼我出來,或者,直接毀掉可能藏匿我、或與我相關的一切。”

  “不錯。”周衍點頭,道:“這樣的話,豈不是因為我們的原因,反而是害了這一城百姓?如果說我為了救你一個而讓這裡的十萬百姓都到了死地,恐怕你我都不會安心的。”

  鄭冰神色凜然,撥出一口氣來,道:

  “是我想得太簡單,太心急了。險些鑄成大錯。”

  周衍道:

  “這件事情需要小心設計一下,需要做點金蟬脫殼的打算,既能把你帶走,又得給共工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讓他不至於立刻發狂,遷怒無辜。”

  周衍沉吟片刻,腦子裡的念頭轉動,忽然對鄭冰道:

  “給我一根你的頭髮。”

  鄭冰雖然不知道周衍要自己的頭髮做什麼,但此刻他對周衍已經毫無保留的信任。二話不說,拔出隨身短刀,乾脆利落地削下一大把自己的頭髮,鄭重遞給周衍。

  “這些夠嗎?”

  周衍看著躍躍欲試,如果自己說不夠,怕是能把頭髮都剃光的鄭冰,哭笑不得:“夠了夠了,足夠了。”

  周衍把帶著鄭冰氣息的頭髮收起來,想了想,並起手指,在自己鬢角輕輕一劃,取下了自己的一縷髮絲。吹口氣,這一縷髮絲就像是有了靈性一樣,飛到了鄭冰的腰間束帶內側,隱沒不見。

  “如果遇到有危險的話,你把這頭髮攥在手中,大喊一聲太上,到時候就會化作我的化身來幫助你。”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