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546章

作者:閻ZK

  “……四瀆之一,徹底歸於人間。”

  “很好,很好。”

  周衍目送眾人遠去,袖袍一掃,手指拂過虛空,留下了一個個痕跡,化作了閬苑仙境的門戶,周衍指著這閬苑仙境的門戶,道:“大哥,還有二位,請。”

  姜尋南和娥皇,女英,和周衍一起回到了閬苑仙境。

  在亭臺下石桌前,取出來了許多的酒肉,擺下了酒席,邀請眾人一起喝酒,蚩尤和姬軒轅都比較喜歡喝這酒,暗戳戳讓泰山衛給他們買來過人間的各色美酒。

  娥皇女英稍微還有些拘束。

  那老哥姜尋南卻是一點都不在意,大剌剌坐下。

  喝酒吃肉,看著周圍的環境,忍不住嘖嘖稱奇:

  “崑崙山西王母的閬苑仙境,好,好,好。”

  “老弟啊老弟,沒想到你的家底子竟然這麼厚實,這樣的寶物都有,老哥哥我小看你了,哈哈哈,還虧得我之前覺得你打架辛苦,給你薅來了濟水府的那兩個寶物。”

  說著姜尋南的手指在腰間一點,伴隨著兩道流光,兩件寶物從他腰間飛出來,從小變大,然後落在了桌子上,泛起異彩來,不是其他,正是之前濟水神君開賞兵大會的時候,和三尖兩刃刀一起擺出來的兩件寶物。

  能夠容納四海治水的白玉盂、還有具備有困鎖之能的霧露乾坤網。

  可以說,是濟水神君不知道付出了多少的心血,多大的代價,才換來,用來撐場面的寶貝。

  周衍正檢視兩件寶物時,姜尋南已毫不客氣的,一隻手拿起來半隻烤得焦香的獸腿,一隻手就拿著一罈酒,看著這閬苑仙境風景大口撕扯,仰頭痛飲。酒漿順著下頜淌落衣襟,他也渾不在意,只將手中那根啃得乾乾淨淨的骨頭隨手往外面一拋。

  閬苑仙境泛起一層漣漪,月光通道開啟,這一根獸骨被拋入外面的濟水波濤當中,姜尋南抹了抹嘴,這才抬眼看向周衍。

  他目光落在周衍微蹙的眉間,揚了揚眉毛,咧嘴一笑,嗓音因烈酒而更顯粗豪:“怎的?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

  “和共工打起來的時候,都沒有看到你這個表情。”

  說著,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坐下,陪大哥喝兩口。”

  周衍依言坐下,卻沒碰酒罈,目光落在姜尋南衣袍之下,雙目深處,泛起了淡金色的漣漪,開明的法眼開啟,看得真切,看得出來姜尋南身上的傷勢。

  “大哥,你身上的傷……”

  “嗐!”姜尋南大手一揮,打斷他的話,又灌了一大口酒,喉結滾動,褪去了之前在濟水府的偽裝,這個時候的姜尋南氣度變化,盡顯灑脫和豪邁從容:

  “這點小口子,算個屁事。”

  “你大哥我啊,本來就是一點不甘心的執念、一抹舊念頭,還能夠醒過來,能再揍共工一回,雖然沒能夠真正復仇,可也是讓這老小子付出代價,夠痛快,這就夠本了!”

  他抓起獸腿又啃了一口,咀嚼得嘖嘖有聲,看著散漫,眼底卻是一片看透亙古的澄澈散漫,慢條斯理道:“執念嘛,倏忽而來,倏忽而去,猶如葉上的晨霧,不知不覺就要散了。硬留著,反倒沒意思。”

  他瞥見周衍眼中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鬱。

  知道這個小子重情重義,怕是心裡面難受,想了想,大笑,忽然伸出油乎乎的手,用力拍了拍周衍的肩膀,笑容豁達,“二弟,你這人,重情義,是好事。可是也不要動不動就愁雲慘霧的。天地這麼大,人來人往,聚散本就是尋常。”

  “今日能夠見到你們這些後輩兒郎,已是痛快了。”

  他舉起酒罈。

  閬苑仙境裡面,月華開啟一道通道,所以他們坐在這閬苑仙境,卻能看到濟水的風光,姜尋南舉著手中的酒罈,遙遙對著將沉的落日,嗓音洪亮,帶著一種斬斷過往、不拘未來的沛然氣魄:

  “我當年持木杖走遍山川,嚐遍百草,為的是讓人族有谷可食,有火可暖,有藥可醫。如今見這山河依舊,人間煙火不絕,便這點念頭真散了,也無遺憾。”

  說罷,他將壇中殘酒一飲而盡,隨手將空壇擲入濟水。“咚”的一聲輕響,盪開圈圈漣漪,周衍安靜了下,他也不再繼續做悲傷的模樣,只是道:“不過,大哥你怎麼會忽然被吵醒的?”

  “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姜尋南伸出手指,撓了撓自己的鬢角,稍微有些不習慣,道:

  “二弟你大約也能猜到了幾分,我這個什麼,炎帝之名,於人世間,早不是某個名姓,而成了一枚錨點,嚴格意義上,和那些太古神魔多少是有點類似的,只要人族不絕,天地間這‘炎帝’二字便不會真正湮滅。”

  “或許,在危急到極致的時候,人道氣邚氐兹紵饋怼!�

  “我或許還會以全盛的模樣出現。”

  “不過,這肯定不是現在這樣。”

  “我現在這一點念頭,只是那‘錨’的一個側影,算是屬於‘姜尋南’的私心。”說到此處,他嘴角扯了扯,像是一個無奈又坦然的笑,眼瞳溫和:“老哥哥我,是察覺到了一一點點很微弱的,精衛的氣息在此處水域殘留過,才被牽動,醒了過來。”

  “嘿,是不是有點像是睡大覺的時候,被女兒堵住了鼻子給憋醒了的老爹啊?哈哈。”

  “精衛……”

  周衍默唸這個名字。

  “嗯,我那女兒。”姜尋南的笑聲消失,安靜了一會兒,拿起酒罈喝酒,語氣平緩,帶著懷念:“我最小的女兒,也是被共工害死的人之一,哈,我在說什麼呢……”

  姜尋南想了想,伸手入懷,摸索片刻,取出一物——並非什麼光華璀璨的寶物,而是一枚有些磨損的、以細密藤草編成的小小環扣,顏色已黯淡,卻儲存得極好。

  威嚴的,強大的,足藉助雙拳和諸神交鋒的炎帝,這個時候,捧著這一個草環,卻像是捧著最沉重最珍貴的東西,他摸了摸這東西,將這枚草環,無比珍重地放在周衍掌心。

  “這是她幼時第一次隨我辨識百草,自己編的。”

  姜尋南的聲音低了些,“不是什麼法寶,也護不了身。只是對我來說,卻比起什麼都重要……”

  “算了,等到你有了女兒,你會明白的,這個時候,和你說也不懂啦,哈哈哈哈,喝酒喝酒……”

  他收回手,重新抱起酒罈,卻發現已空,不由有些尷尬。

  沉默了一會兒,姜尋南道:“我這念頭撐不久了。見不到她了,但是,二弟,你既然叫我一聲大哥,那麼精衛她就是你的侄女了,你就帶著這東西吧,如果你方便的話,就去找找她,關照關照她。”

  周衍手掌握住這一枚草環,道:“嗯。”

  “我一定會找到她的,大哥。”

  “好,有了你這一句話,老哥哥我才算是安心了啊!”

  姜尋南大笑,他像是卸下一件心事,舒展了一下筋骨,坐在閬苑仙境,隔著月光,望向遠處漸漸亮起零星燈火的水岸村落,眼中泛起一種複雜的神色——

  有追憶,有欣慰,也有淡淡的陌生。

  還有一種衝動。

  姜尋南做出了決定。

  “至於我,”他站起身,拍了拍周衍的肩膀,語氣恢復了那種慣有的、帶著江湖氣的灑脫,“最後這點時辰,就不跟你這兒耗著了。趁還沒散,去人間逛逛,看看如今的人們……過得怎麼樣。”

  “對了,你這個東西。”

  姜尋南說著眉梢微挑,伸出手指,指了指周衍安置在整個閬苑仙境地脈中心的巨大石頭,若有所思,道:“你這石頭……有點意思啊。”

  “竟是天穹碎片所化……空殼雖在,靈韻盡失。你將它置於地脈核心,以五行靈韻澆灌,又以權柄烙入戰天鬥地的桀驁心性——這是想養出一尊什麼樣的東西來?”

  他抬眼看向周衍,目光如炬,彷彿穿透了此刻,望見了某種遙遠而洶湧的可能。周衍對著炎帝,沒有遮掩,回答道:

  “願其能成真正不屈、自在之靈。”

  “好!”姜尋南撫掌大笑,然後道:“空殼,空殼好啊!”

  “倒不如說,空殼最好!”

  “正是悟到了這至極的【空】,才正好容得下最【烈】的心,你既然有這個念頭,那老哥哥我就再幫你一把了。”

  他忽地並指如劍,指尖並無耀眼華光,只一縷極淡的氣息點向石身。這一點氣息的饋贈,並非力量,而是一縷來自人族最初共主的祝福——

  且以炎帝神農的名義,祝福這未來之靈,縱有桀驁反骨、戰天鬥地之勇,亦不忘心中當存一點不熄的燈火,照見自身,亦映及蒼生。

  “我這點私心的祝福,不算什麼重禮。”姜尋南收回手指,語氣隨意,笑著道:“但願你養出的那小子,將來真能鬧個痛快。”

  “可是,鬧歸鬧,鬥歸鬥,為何而戰,才是最重要的。”

  他做完這一切,這身軀就已經開始搖搖欲墜了,知道這一個念頭所化的身軀,在和共工死戰之後,還做了這許多的事情,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的性子,何其豪邁,不再停留,對周衍擺了擺手,大笑一聲:

  “走了!看看人間酒肆去!”

  身影颯沓,從閬苑仙境走出,投入遠處愈發明亮的萬家燈火之中。

  一場相逢,再未回頭。

  這蜀川之地,最為熱鬧的地方毫無疑問,是成都。

  姜尋南一路順著這人間紅塵的氣息趕去了,去的時候,成都城的夜,正是最喧騰的時候。酒旗在晚風裡舒捲,沿街食肆冒出暖白的熱氣,說書人的醒木聲、胡姬的琵琶調、小販的叫賣吆喝,混著花椒與油脂的辛香,撲面而來。

  姜尋南擠在熙攘人群裡,布衣草鞋,與尋常的漢子並無二致。

  他買了一碗最濁的村醪,就著街邊攤頭上撒滿茱萸粉的炙肉,慢慢吃了。看孩童舉著糖人追逐跑過,看書生在酒肆高談闊論,看老翁靠著門扉咂著嘴,眯眼聽更鼓。

  偉大的炎帝。

  能夠和諸神爭鋒,一雙鐵拳搏殺四方,親自嘗百草的炎帝。

  卻在這尋常的一日呆滯住了,他的眼睛不知不覺就瞪大了。

  燈火映在他眼裡,像落進了深潭,漾開一層很淡的溫潤光澤,呆滯了好一會兒,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偶爾仰頭喝一口酒,嘴角噙著一點極湹摹⒔踽屓坏男σ狻�

  就這麼一步一步走過這紅塵,聽人們的交談聲音,聽孩子的笑聲。

  最終,他踱到江邊,尋了處安靜的石階坐下。對岸是連綿的萬家燈火,倒映在漆黑江面上,碎成一片流淌的金斑。他舉起手中還剩小半的粗陶酒碗,對著那一片人間星火,虛虛一敬。

  碗沿碰了碰唇,飲盡。

  酒液有些澀,有些辣,入喉卻暖。

  “……當真是,一場美夢啊。”

  飲酒入喉。

  他低頭看了看空碗,又抬眼望向更遠處黑沉天際下隱約的山廓——那是蜀山的方向。布衣的身影邊緣,開始泛起極其細微的、螢火般的淡金碎芒,一點一點,隨風飄散。

  而在眼底最後一點形影即將徹底淡去的剎那,自他心口位置,一縷比髮絲更細、卻凝練純粹到令人不敢逼視的燧人火種,悄然躍出。它在他虛化的掌心微微一繞,似有眷戀,隨即如歸巢之燕,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暖金色細線,穿透沉沉夜色,朝著周衍所在的方向,疾馳而去。

  三大真火,燧人氏之火。

  也是兜率宮所需要的地水風火四大之一。

  炎帝的這一點私念,就此散入江上夜風。

  而人族亙古長存的“炎帝”位格,於無盡高遠處人道氣咧校俣瘸寥肽潜幼o蒼生的永恆長眠之中。

  幾乎在同一時刻。

  水神神域,最為深處。

  屬於水神的神域空間在劇烈震顫。

  憤怒的共工迴歸。

  祂損失了一縷本源神性。

  “周……衍……”

  低沉的聲音從神座方向傳來,僅僅念出這個名字,周遭百里水域的溫度便驟然暴跌,充斥著無比的殺機,也足以讓周圍的神靈們知道,這位共工尊神的憤怒和無邊的殺意。

  心中一個咯噔。

  尊神念周衍這個名字,怎麼每念一次,殺意就更重一份?

  周衍這個活祖宗,又做了什麼事情,惹得尊神如此震怒!

  可是在這殺機之後,共工閉著眼睛,氣息湧動,竟然平靜下來。

  “將蛟魔王,召來!”

  “吾——”

  “要重重獎賞他!”

第517章 蛟魔王的升職記!

  共工的命令很快傳遞下去。

  在這個時候,這水神神域的一切神靈都已經有了一個共識。

  那就是不要在尊神說出【周衍】這兩個字的時候,對尊神說出哪怕一點點的建議,只是立刻前去做事情,這眾神都不知道水神前去濟水到底遭遇了什麼,也不敢問。

  此地的所有神靈當中,只有跪在地上,以額頭觸地的河伯,在心中終於是大大地鬆了口氣。

  穩了!

  蛟魔王很快被帶了回來。

  只是這個時候的蛟魔王,還是剛剛遭受過酷烈懲罰的狀態。

  比起在水鏡法寶當中看到的樣子,更為悽慘,也更為真實,蛟魔王之前被共工直接打出了原型,原本覆蓋身軀、流轉暗光的青黑鱗甲,此刻七零八落,大片區域裸露模糊血肉。

  深可見骨的刀痕交錯縱橫,邊緣泛著雷火轟擊的焦黑。

  最刺目的是貫穿兩側琵琶骨的粗大鎖鏈,神紋纏繞,隨著拖動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龍角折斷了一截,龍鬚盡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