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515章

作者:閻ZK

  這個時候,倒是沒有誰注意到他的話,他卻是鬆了口氣,畢竟這個時候,熱熱鬧鬧的,誰有心思在意一個奇怪的井水神,還有一個奇奇怪怪的快樂水水神?

  這藏兵閣前,賓客雲集,寶光水色交相輝映,實在是比起其他地方更為華麗許多,那以玄鐵與符文層層封鎖的殿閣之中,隱隱透出的兵戈煞氣如寒潭深淵,更是引得周圍一眾水族妖神、往來精怪嘖嘖稱奇,議論紛紛。

  “好生兇戾的煞氣……隔著禁制都刺得神念生疼!”

  “聽聞這便是那人族戰神的隨身神兵,果然非同凡響啊!”

  “濟水神君得此寶兵,又逢納娶娥皇女英之喜,當真雙喜臨門……”

  在提起娥皇女英的時候。

  周衍,還有旁邊自稱為姜氏,手持一根木杖的中年男人,眼底各自飛出了一縷冷意。只是所有水族於喧譁聲中,誰也未留意他們,更沒有注意到那名腰佩分水刺、面貌樸素的年輕人,目光落向閣內時,眼底躍躍欲試。

  沒想到,竟然把我的兵器挪移到這裡,讓我試試看……

  能不能有所感應。

  周衍眼底深處泛起一絲極淡的金芒。

  三尖兩刃刀,起!!!

  於是,就在周衍的神意落下的這一剎那。

  閣中那沉睡著的三尖兩刃刀刀刃上,閃過了一縷鋒芒,原本那沉凝如冰的煞氣,驟然沸騰。

  彷彿沉睡的兇獸陡然驚醒,整座藏兵閣轟然震動。

  玄鐵鎖鏈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錚鳴,鑲嵌在四壁的避水明珠明滅狂閃。一股無形卻磅礴的銳氣如怒龍翻身,自殿閣核心迸發而出,化作肉眼可見的暗金波紋,橫掃四方!

  近處幾名修為稍弱的水妖首當其衝,護體靈光碎裂,踉蹌倒退。更遠處宴席上玉杯傾覆、靈果滾落,一派華美景象竟被這突如其來的兵煞之氣攪得一片凌亂。

  諸路妖魔神靈無不色變,或吖Φ侄R,或驚疑四顧:

  “神兵自鳴?!怎麼回事?”

  “好可怕的靈性……這兵器是在……”

  這許多賓客邊緣,姜尋南也被震得氣血翻騰,看似要倒下,卻又始終站著,那根棍棒插在地上,慌忙抓住周衍手臂:“道,道友小心!這煞氣怎的突然暴走……”

  好神兵!

  整個濟水府都在晃動。

  修為稍弱的妖靈,七竅之中瞬間滲出水元精血凝成的淡藍血絲;案几上的玉盞、琉璃盤咔咔碎裂,水流轟鳴,藏寶閣上的巨大玄鐵鎖鏈鳴嘯,繃緊,濟水神君留下的層層禁制都齊齊亮起來。

  整個濟水府的高手們都齊齊出手,加固封印。

  “該死,這兇器怎麼開始發瘋了?!”

  “不知道,少說話,速速施法,加固封印!”

  “好!”

  一道道流光炸開,化作了繁複古樸的水神一脈神通,艱難地和這一把神兵的殺氣對抗,嘗試藉助這水府神韻,和之前濟水神的諸多禁制,把這把忽然暴動的兵器,再度壓制下去。

  周衍的視線,平靜地穿透了混亂的光影和賓客,與那藏兵閣中興奮戰慄到極致的神兵,無聲交匯,他垂在袖中的右手,食指與中指已並作劍訣,一縷凝實如實質的意志隔空貫入那沸騰的煞氣核心。

  只需一念!

  只需他鬆開那壓制的一念。這柄曾隨他縱橫捭闔,在灌江口飽飲神魔之血的三尖兩刃刀,便會化作斬裂一切枷鎖的暗金雷霆,將這華麗而腐朽的濟水府,連同其內所有魑魅魍魎的野心與奢靡。

  徹底洞穿、撕碎、滌盪!

  他能感受到兵刃靈魂深處傳來的、近乎嗚咽的渴望與暴怒。

  神兵乃兇殺之器。

  唯以血開刃,以殺通靈。

  但——

  周衍眼底洶湧的金色波濤,緩緩沉降,歸於深不可測的心境。那足以引發天傾地覆的一念,被他以更為宏大堅韌的意志,輕輕按下,如撫平狂瀾。

  “安靜。”

  時間還不夠,他來此地的另一個目的是救人。

  如今,已經確定三尖兩刃刀無恙,隨時就會歸來,他的心放鬆許多,這個時候暴動,痛快歸於痛快,卻救不了人。

  只此一念,沒有其他的手段神通,卻比雷霆更重。

  那是跨越生死、歷劫重鑄的默契,是兵主一念,可定鋒鏑。

  閣中那幾乎要撕裂一切禁錮、咆哮而出的狂暴煞氣,在這一念落下時,如同被無形之手輕輕撫過逆鱗的怒龍,驟然一滯。暗金波紋緩緩平息,鎖鏈漸漸靜止。

  唯有那兵刃深處傳來一聲唯有周衍能感知的、近乎嗚咽的低顫,隨即再度沉入壓抑的寂靜。

  只是那寂靜之中,已藏了一縷鮮活的、亟待破坏匿J意。

  而這在其他的水族眼底裡面,那自然就是這兇悍的兵器再度暴走,只是再如何兇悍的兵器,也還是被濟水府神君的手段壓制住了,只是一個小插曲,但是,也沒有誰再敢靠攏此地。

  周衍緩緩收回目光,面上仍是一片樸素平靜,彷彿方才那驚天異動與他毫無干係。他轉向‘驚魂未定’的姜尋南,語氣如常:“看起來,是神兵通靈,偶顯異象罷了。姜道友,可知那兩位‘貴人’……現居何處?”

  姜尋南喘了口氣,心有餘悸地望了藏兵閣一眼,這才壓低聲音,指向神府深處一條幽暗迴廊:“喏,便是那‘水淵靜室’的方向……不過道友,我勸你可別打探太多。”

  “那兒比這藏兵閣看守更嚴,聽說佈下了鎮靈古陣,等閒根本進不去,連神識窺探都會觸發禁制。”他搖搖頭,臉上好像是露出幾分真實的惋惜,“濟水神君這回,是鐵了心要成事啊。”

  周衍順著他所指望去。

  那回廊入口並無華飾,只有四尊玄甲侍衛如鐵鑄般矗立,氣息與腳下墨色水沉石連成一體,彷彿本身就是陣法的一部分。廊內光線晦暗,幽藍色的陣法符文在陰影中若隱若現,散發出一種隔絕生機、鎮壓靈韻的冰冷氣息。

  與藏兵閣那奪人心魄的銳氣不同。

  那裡瀰漫出的,是一種深沉得令人窒息的窒息感。

  然而,在這片陣法強行鎮壓出的死寂之下,周衍遠超常人的感知,卻捕捉到了兩縷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靈光,如山嶽般仁厚,似江流般綿長,此刻卻被重重鎖鏈般的禁制纏繞。

  他靜靜注視著那片黑暗,良久未言。

  姜尋南只當他被那禁地氣勢所懾,正欲再勸,卻見這樸素年輕人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

  “確實遺憾。”周衍收回視線,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遺憾的,或許是不能立刻踏入。

  但該見的,已見到了;該知的,也已知了。

  他不再多看那水淵靜室一眼,轉身拍了拍姜尋南的肩膀,灑脫道:

  “走吧,宴席尚盛,莫辜負了美酒。”

  ……

  水淵靜室之內,無光無音,唯有【玄冥重水】凝成的淡黑色液體,在鎮靈大陣的牽引下,如活物般在室內緩緩流轉,不斷汲取、壓制著一切靈機與神魂波動。

  兩道身影靜靜懸浮於重水中央。

  娥皇身形略顯清減,一襲素白鮫綃長裙在水中如雲霧輕攏。雙目微闔,容顏沉靜,彷彿只是溍摺V苌韥K無強烈神光,只有一層極淡、極堅韌的玉色光暈,如水中冷月,將侵蝕而來的重水與陣法之力隔絕在身週三尺之外。

  女英一襲青衣幾乎與幽暗重水融為一體。但她睜著眼,眸子裡沒有屈服,只有一片被冰封的銳利星火,那些試圖侵入她體內的重水與陣法之力,在觸及她肌膚的瞬間,便會激起一絲微不可察的青色漣漪。

  她們本來就是姐妹,後來又都嫁給了舜帝,姐妹同心,這個時候,都已經不需要言語交流。

  她們並非茫然無知的囚徒。

  數日前,當濟水神將她們強行‘請’至濟水之淵,隨即翻臉啟動這專為剋制地祇與人族血脈而設的“鎮靈”大陣時,最初的驚怒過後,她們便已明白緣由。

  美色,這該死的濟水神也活了那麼長的時間,又是個老色鬼。

  絕非簡單的美色貪戀。

  一方面是為了打壓人族,辱沒人族。

  另一個方面,是為了一個至寶!

  濟水神真正渴求的,是和她們的血脈相關的,自堯舜時代傳承下來的一個秘密——后羿射日弓的可能下落。

  那關乎太古時期一場撼動天地的壯舉,更牽涉到人族威脅甚至剋制先天神魔的【弒神】權柄。濟水神,或者說他背後默許的影子,想借這場強娶的鬧劇,名正言順地將她們禁錮在側。

  以夫妻一體之名,行長久拷問之實,直至榨出那個秘密。

  “七日之後,大婚慶典,廣邀賓朋……屆時,眾目睽睽之下,木已成舟,二位殿下便是吾之道侶,共享長生,同參大道,豈不美哉?”

  濟水神的笑語猶在耳畔,帶著令人作嘔的貪婪與算計。

  女英道:“姐姐,實在不行,我們就和他拼了,豈能受此折辱?!”

  娥皇搖了搖頭:“父親,和他想盡方法讓我們活下來,不過就是為了將那代代相傳的【弒神】權柄,嘗試交給後世……”

  “只是可惜,可惜。”

  “我們斷然不能不負責任的自盡。”

  “那……我們該怎麼辦?”女英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些疲憊和痛恨,“難道真要等到七日之後,任那腌臢東西披著紅綢來鎖我們神魂?”

  娥皇的眼底沒有絕望,只有一片沉澱了太多歲月的靜,揉了揉妹妹的頭髮,溫柔道:

  “父親當年送舜南下,臨行前最後一夜,曾在瀟湘水畔與我們說話。”

  “他說,這人間太重,人間太苦,有些擔子一代人挑不完,就得交給下一代。若有一天,連交託的路都被堵死了……”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女英的那支木簪上。

  “那便把自己變成路。”

  女英無言。

  娥皇輕聲道:“他想逼問射日弓的下落,無非就是想奪那份能傷及先天神魔本源的‘弒神’之權,把這一大權毀掉,或者獻給共工,我們可以死,但那把弓的秘密不能落在這種人手裡。”

  “它必須等——等到真正配得上它的人出現。”

  “等到人族需要它再一次撕開天穹的時刻。”

  “所以我們要活著。”

  女英咬緊的牙關鬆開,可年紀小些,又始終被保護著,性子多少帶著些當年秉性,頹唐道:

  “哪怕受辱?哪怕被困在此地百年千年?”

  “受辱的只會是他。”

  娥皇極淡地勾了下唇角,帶著山嶽般的篤定:

  “他以為自己鎖住的是兩個女人,實則他鎖住的,是兩枚遲早會炸開的火種。這水淵靜室再深,深不過人間薪火相傳的念想;九曲鎮靈陣再牢,牢不過人心深處那點不肯低頭的相信。”

  “相信?”女英低聲重複。

  “相信會有人來。”娥皇抬眸,視線彷彿穿透層層重水與禁制,望向某個遙遠的方向,似乎看到父親,看到了羿叔,看到了丈夫,看到了無數的身影:

  “不是相信某個具體的人,是相信‘炎黃’這兩個字本身——只要這兩個字還在,就總會在某個時刻,從塵埃裡、從劫火裡、從最不可能的地方,站出來那麼一個、兩個……或者更多人。”

  “他們或許不知射日弓的秘密,或許不曉你我名姓,甚至未必是為了救我們而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穩,像在陳述一個早已看見的未來,因為相信,所以,哪怕會有犧牲死亡,也不會恐懼:“但他們一定會來。因為濟水神這般行事,踐踏的不只是你我,更是所有人族的底線,所以一定會有人站出來。”

  “光若滅了,人間就真的黑了。而人間——”

  她頓了頓,這位舜帝的妻子輕聲道:

  “炎黃,從來不真正接受永夜。”

  女英沉默了很久,周身沉滯的重水似乎不再那麼令人窒息。

  “那就等。”

  “等他來,或者等別人來。等到這座水府腐爛,等到那個秘密在我們的神魂裡燒成灰燼,也絕不讓他碰到一絲一毫。”

  “但在那之前——”女英眼底寒星一閃,“總得給他留點‘念想’。”

  娥皇看著自己的妹妹。

  女英極慢地從髮間取下那支木簪,簪身在重水中泛出溫潤的光澤,她指尖撫過簪身,一道極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靈紋悄然亮起又熄滅,“下一次他再來‘探視’,我會讓他記得,有些東西——燙手。”

  娥皇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女英握著木簪的手背上。

  輕柔地拍了下。

  只是在這個時候,一處因陣法靈力週期性波動而微微舒張的氣孔,忽然鑽進來一截沾著水漬的,毛茸茸的狐狸大尾巴。

  那尾巴尖試探性地擺了擺。

  隨即整隻狐狸“啵”一聲擠了進來,落地化形。

  化作了個溫柔嬌媚的少女。

  青珠手忙腳亂地拍打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頭頂一雙狐耳警惕地豎起轉動,大眼睛在昏暗裡亮得驚人。她先是看到懸浮的娥皇女英,愣了愣,隨即鼻尖輕嗅,臉上驀然綻開一個“找到了”的燦爛笑容。

  她起身,拱手一禮:“諸葛武侯門下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