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閻ZK
周衍緩緩抬起手,拿著那枚溫潤卻令人不適的玉簡。指尖觸及的瞬間,他能清晰感受到那縷屬於巫山神女的、清冽如山嵐的氣息纏繞其上,與濟水神的印記古怪地交織在一起。
他抬眼,看向巫山神女。後者正懶洋洋地回望他,眼神裡有些許探究,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對可能發生的“熱鬧”的隱隱期待。
“七日之後,濟水之淵?”
周衍若有所思。
“嗯哼。”巫山神女點頭。
“需要我幫你混進去嗎?”
周衍好奇:“神女可願同行?”
巫山神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帶著點慵懶的狡黠:“我若說不願呢?那老色鬼的眼神,可著實讓人不喜。”
周衍看著她,根本不接招,溫和道:“道友贈柬之情,貧道銘記。若道友不願涉險,貧道另想辦法便是。”他說著,竟真的作勢要將玉簡遞迴,眼神坦蕩,並非以退為進的試探。
“誒——”巫山神女拖長了聲音,伸手虛虛一擋,沒接玉簡,反而翻了個嫵媚眼神,“來都來了,請柬都給你看了,故事也跟你講了……現在說另想辦法?”她身子前傾,湊近了些,眸子裡閃著光,說出了主要的目的。
“再說了,我也挺想看看,那老色鬼的盛會,要是被人砸了場子,會是個什麼精彩模樣。”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點慫恿和唯恐天下不亂的笑意:
“而且,我妹妹的‘好友’要去砸場子救人搶東西,我這做姐姐的,要是不在旁邊看著點,萬一你也被哪個不開眼的用棒槌敲了後頸拖走了,我以後怎麼跟巴交代?”
周衍:“……”
他無視了後半句的調侃,但是從這女子言談的風格里面,感知到了熟悉的樣子,確確實實是巴的姐姐,這讓他稍微有些懷念,道士微微笑道:“不必,這一次去,可能會稍微有一點危險。”
“貧道怕到時候,沒辦法護住神女。”
巫山神女不由笑著道:“你的本領怎麼可能護不住我呢?”
“那時候,各路水神,還有濟水府的將領,共工的麾下,還有和濟水神關係好的那些大妖,天神都會來,這麼多人,亂是亂,可是也好藏,我也不是沒有自保之力,你也不是要把這濟水府都一鍋端了。”
“總還算是安全的。”
清俊溫和的道士只是笑著,不說話。
巫山神女的笑容稍稍有些凝固了。
“你應該,不是要把濟水府一鍋端了……吧?”
周衍笑了笑:“殺我好友,追我千里,還奪我的兵器,辱沒娥皇女英,堯舜二帝。”
“一鍋端了不合適。”
“用全部殺了比較妥帖。”
巫山神女的臉頰稍稍蒼白了下。
道士仍舊溫和,想了想,將手中一道玉符遞給了巫山神女。
“倒是有勞神女,前去灌江口,尋沈滄溟將軍,告訴他們我沒事。”
“啊?”
巫山神女愣住,她是真的好心,打算是陪著周衍去冒險的。
聞言道:“可是你沒有我的氣息,怎麼進去?”
卻見那道士灑然一笑,指尖在那玉簡上輕輕一叩。
嗡——
玉簡上,原本如藤蔓般死死纏繞、代表濟水神邀請與巫山神女身份的兩種氣息,竟如水紋般自然漾開、分離。屬於巫山神女的那縷清氣被輕柔抽出,安然懸於一旁;而濟水神的印記雖在,其內裡卻已被周衍隨手注入的一道仿若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的縹緲氣息悄然替代。
玉簡光華流轉,看上去與原先一般無二,天衣無縫。
舉重若輕,妙到毫巔。
巫山神女眸中訝色一閃而過。
這等手段,舉重若輕,讓巫山神女有些驚訝。
周衍很滿意自己的手段,之前他的手段霸道強橫,但是在細膩上的變化,流轉,還是稍微有些欠缺的,現在經過了共工的十大靈寶之一調理,萬流歸宗,就連對於力量的細膩操控上,都大有提升:
“如果連這點麻煩都解決不了的話,那我也沒必要去了。”
巫山神女只好點頭,但是擔憂道:“你要七日後去嗎?”
周衍笑意微斂:“貧道何時說過,要聽他的時辰?”
“今日便去。”
因為周衍畢竟,剛剛斬殺了大量的水族戰兵,這地方最好也不要待太久的時間,巫山神女拿了周衍的玉符,慨嘆離去,周衍目送神女離開,回過身來,看著遠處,眸子裡面金色的光明流轉。
“走吧,去看看,濟水神,是什麼樣子。”
“竟然有這麼大的膽量,誰都敢碰。”
只是……
周衍想著離去的巫山神女,想到了灌江口,想到了大家,神色溫和下來了,只是可惜,沒有辦法立刻回去見他們,不知道人間界結界怎麼樣了,缺乏九鼎,恐怕還是沒有辦法徹底穩定下來。
等取回兵器,從濟水歸來,就回轉灌江口。
而在此刻,灌江口,諸多戰鬥也早就平息下來。
那濃重的血腥與神通灼燒後的焦煳氣息,被漸漸清朗的風裹挾著,散向蜀川的千山萬壑,已經漸漸恢復平靜,陽光終於毫無阻滯地灑落,而各方勢力,也因此地的變化而變化。
青冥坊主站在一片雲霞之上。
昔日清冷絕美的容顏此刻蒼白如紙,眼底卻燃燒著比相柳之毒更陰鷙百倍的怨毒。
灌江口結界已成,不能久戰,只好離開。
她離開的時候,最後回望了一眼那片空蕩的水域,周衍曾經站立的地方,以及那明黃色的,沖天而起的光柱和巨大的人間結界,那種肉疼的感覺幾乎要讓她整個都昏迷過去。
她的青冥坊市,千年積累,萬般算計,盡數毀於這道士之手。
就連她看守的神獸墟,也被其馴服奪走。
“周衍……”青冥坊主吐出這個名字,如此清冷絕世的美人,說出這兩個字卻無半分旖旎,只有刻骨銘心的恨意與冰冷刺骨的殺機,“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
“你這大陣,終究還是不夠,不過只是空中樓閣!”
“你不在,還有誰,能擋住我等!”
她纖細的手指微微收攏,指甲深深嵌入肉中,滲出血珠,她卻渾然不覺,呢喃自語:
“重傷瀕死,流落未知……這是天賜的良機。”
“殺了你,還可以奪回神獸墟,我還可以向帝君請罪。”
她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瘋狂的神色:“你的魂魄,你的秘密,你從我這奪走的一切,還有泰山權柄道果……我會親手,一點一點,重新拿來……等著吧。”
她看著自己手中多出來的那一枚泰山公道果碎片。
這寶物還在散出淡淡的流光,讓青冥坊主覺得,自己還有捲土重來的機會。
而這一日,青冥坊主接到來自【濟水神】的邀請玉符。
她本不願意去,但是那畢竟是水族的四瀆之一。
而且她的麾下,還在那裡和濟水神匯合尋找周衍,似乎已經察覺到了其痕跡動向,於是嘆了口氣,按捺住心中的焦急,還是前去。
山巒之巔,海外三山長老肖樂遊憑虛而立,海青色的道袍在風中輕拂。他面沉如水,不見喜怒,只是遙遙望著灌江口上空,這一段時間,漸漸穩固的明黃色結界。
“好一個人間結界,好一個……戰神周衍。”
他低聲自語,聽不出是讚歎還是譏諷。長安之敗,道門追殺令,弟子折損,新仇舊恨,早已刻骨銘心。但此刻,他眼中並非單純的恨意,反倒是許多的斟酌。
“水神之勢受挫,卻未傷筋動骨。人族氣卟l,然頂樑柱已折,且內憂未平……”他目光轉動,已經猜測到蜀川大地之下湧動的暗流,以及那些對人族,乃至對新秩序心懷不滿的各方勢力。
人間界,可不只是人族在。
“我海外三山,僻處海隅,所求者不過超然與長生。既然這中土漩渦越發激盪,或許……正是我三山一脈另覓‘淨土’,甚至……借勢而起的時機。”
“去看看龍族如何。”
他袖中手指微抬,掐算著天機與因果,身影漸漸淡去,最終化作一點飄渺的星光,朝著東海方向,倏忽而逝。
肥大的安祿山立於一條緩緩下沉的破損戰船殘骸上。
壯碩肥胖的身軀這個時候,竟然如同鐵塔。
他臉上沒有了先前的狂怒與猙獰,只剩下一種猛獸舔舐傷口後的沉靜與陰冷。他伸出粗糙的手掌,接住一縷陽光,有些不痛快,這段時間,他發現了那隻三足金烏就在灌江口,想要抓回來,卻不斷失敗。
“……周衍,周衍。”
他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笑聲卻無多少溫度,對旁邊道:
“水族退了,看似狼狽,可相柳不過暫時隕落,天吳、無支祁、四瀆之神皆在,東海龍宮未動,共工尊神的本體……更非此等挫折所能撼動。底蘊恐怕依舊深不可測。”
他轉頭,又望向灌江口,目光掃過那些劫後餘生的面孔,最終定格在周衍消失的那片水波,最終是有一種為武將者特有的無可奈何的感覺,和一種極大的嘲弄。
“罷了,呆了這麼久,無法找到突破灌江口的機會。”
“周衍,你贏了,贏的漂亮,贏出了個‘戰神’的名頭,震古爍今。”
“那又如何?!”
“你不還是死了,死了,就是什麼都沒有了。”
“就只是一場空。”
安祿山大笑:“哈哈哈,可惜啊可惜……贏了名聲,輸了性命?就算不死,那般傷勢,又能剩下幾成本事?何時能歸?”
“死了的戰神,也就只是個死人了。”
他摩挲著手中那杆佈滿裂痕的長槍,眼神幽深。
“走吧。”他對著空無一人的身側低語。
“這池水,被那周衍攪得更渾了。渾水,才好摸魚。”
“告訴史思明,讓他再來一次。”
“大不了,第二次所謂的安史之亂!”
周衍這段時間昏迷,在外來看來,就是他因天帝暗手,不知所蹤,這讓灌江口之勝,卻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大勝了,硬撼一場大戰,整個人間界的局勢,那沉澱下來的各方勢力都在瞬間開始了輪轉。
灌江口處,沈滄溟,王賁負責軍備,姬軒轅蚩尤推進計劃。
人間結界,有條不紊的推進。
以兜率宮,暫且替代了九鼎,明黃色的人道氣焰,沖天而起。
而在蜀川某處深山當中,有一個道觀。
道觀清淨無礙,前殿裡面,有許多的弟子修行,其中有男有女,甚至於不拘泥於人族,還有些狐狸一脈的,之前被周衍所救,和段書生關係很好的狐狸頭也在,老老實實拱手行禮,說了遭遇。
天穹上,明黃色的霞光翻卷,狐狸頭行禮後口稱師祖。
但是那師祖點了點頭,讓他自退去了,說是老祖宗,可是看上去只不過是二八年華的女子,神態慵懶至極,黑髮裡面還有兩個狐狸耳朵在動,平添三分嬌媚,看著天穹:
“八陣圖開啟了……還有了更特別的大陣,厲害厲害。”
“人間結界嗎?這就是您說過的——”
“若有大變的機會嗎?”
這位嬌柔美麗的女子安靜許久,輕輕笑起來:
靜默良久,她忽而莞爾,低語如喃:
“您真能……算盡五百年後風雲?”
明明知道,那個人早已經去世了。
可垂眸間,彷彿還能見那羽扇綸巾的身影溫和含笑:“不過推演大勢罷了。人心雖殊,事理迴圈之道如一。五百載光陰,看似悠長,其興替之理,何曾有異?”
“明察一以貫之者,自可洞徹無常。”
“您啊您……”她輕嘆,笑意中滿是歎服。
這容貌美麗,氣質慵懶的狐族女子打發了弟子們去修行,懶洋洋地走出來了,她去了一處地方,開啟門來,行走的時候,腰間掛著一串鈴鐺,平添三分嬌俏。
《朝真觀記》有言,成都少城西北,為朝真觀,觀中左列有聖母先師乘煙葛女之祠。故老相傳,武侯有女,於宅中乘雲輕舉。唐天寶元年,章公始更祠為觀,奏名乘煙。
這道觀,名為乘煙觀。
這裡的觀主,名為【諸葛果】。
名字不見傳於史料,唯一記錄的是在《歷代神仙通鑑》當中。
是為諸葛亮的女兒,其實應該是養女,也是九尾狐族,諸葛亮說,她必成仙道正果,而名之以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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