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羅教授反問自己,一定是自己的說法錯了。
可自己錯哪了?類似的患者並不罕見啊,至少自己就見過三五例類似的病人。
“羅教授,您怎麼看?”方曉沒有回答,而是謹慎地問道。
“首先在高血糖、乳糜血狀態下測定血鈉值不是真實的,其次血鈉上升速度太快,神經脫髓鞘病變了,而且是不可逆的。這已經是重大醫療事故了。”
我艹!
方曉一怔,竟然是重大醫療事故?!
難道自己這輩子經歷的幾個類似病例都是重大醫療事故?!
剎那間,方曉後背被冷汗打透,手腳冰涼。
他絲毫沒有懷疑羅浩說的內容真實與否,雖然每個字都能聽懂,但方曉卻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個原理。
“開玩笑的,這裡面涉及很多事兒,比較複雜。低鈉血癥可不是補鈉就行,還有別的。”羅浩笑了笑。
“比如說呢?”方曉試探著詢問。
“一般是每小時上升不超過0.5mmol/L,24小時上升不超過12mmol。
“但歐洲指南推薦不超過10mmol/24h。
“有文獻報道低於10mmol/24h,也有脫髓鞘發生。美國指南推薦無脫髓鞘高風險,每天上限10,有脫髓鞘高風險,每天上限8。
“也有更謹慎的專家建議,無脫髓鞘高風險,每天上限8,而有脫髓鞘高風險,每天上限6。
“總之是越來越謹慎。對於營養不良,酗酒,肝功能不全,低鉀血癥的脫髓鞘高風險患者,更加謹慎了。”
“……”
補鈉竟然還有脫髓鞘的風險,難怪患者會驚厥!
方曉全身溼冷,耳邊陰風陣陣。
羅浩仔細解釋後,他聽明白了。患者的驚厥不是車禍驚嚇,而是因為補鈉速度不對導致的神經脫髓鞘反應。
媽的!
幸好自己隨便找個理由,把這個患者拿出來說事兒,要不然一直驚厥,等幾天患者能不能活都不好說。
“從病史來看,昏迷脫水4天了,還嘔吐,所有指標都是極高,符合脫水後濃縮表現,但血鈉卻反常極低。
“指標出現反向波動,肯定有問題。
“血鈉很可能不低,滲透壓很可能是高滲。
“低鈉的出現是機體為了調節滲透壓出現的稀釋現象,或者是甘油三酯增高導致的假性低鈉血癥。
“透過測定滲透壓與血氣分析電離法測定血鈉進一步鑑別。”
“你們醫院能做麼?”羅浩側頭問方曉。
“???”方曉愣住,羅浩剛剛說了一大堆話,聽起來他都很熟悉,可現在回想,自己就像是得了腦霧症似的,羅浩羅教授剛說了什麼,他一點都想不起來。
方曉甚至感覺自己都不是醫生,完全是一名普通患者家屬。
“方主任,喏。”孟良人遞過來一張紙,上面草書寫著一大段話。
“哦,我說得太快哈。”羅浩笑了笑,拿著孟良人記錄的紙,開始逐字逐句給方曉解釋。
孟良人都一腦門子汗。
羅教授在給方主任解釋疾病,也是看自己記錄的是不是完整。
考核真心無處不在。
好在自己認真,做的標準,應該沒問題。
方曉目睹這一切,已經傻眼了,整個人愣住。
羅教授跟自己說幾句話,孟良人就都記下來了?他上輩子是幹逡滦l的吧。
而且這手速也太快了,速記?
可真正讓方曉驚悚的還在後面。
隨著羅浩把孟良人記錄的文字逐字逐句地做了解析,方曉跟看鬼片一樣,渾身汗毛倒豎。
麻痺!
剛剛一閃念明白的內容在腦海裡迴盪,隨著羅浩講了幾個相關患者的治療過程以及臨床反應,方曉意識到一件事——自己這輩子遇到的類似患者都誤粤耍�
一想到幾名患者枉死,方曉的心都凍結,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暫停,彷彿人已經沒了。(注)
“方主任,您說的驚厥,是偶然發生的吧。”羅浩問道。
方曉茫然中點了點頭。
“後來患者死亡,有做屍檢的麼?”
方曉先是點頭,隨後搖頭。
“驚厥後,有做頭部CT的麼?”
“有,有有。”方曉連聲回答,“腦出血!我估計是遲發性腦出血。”
“補鈉後驚厥腦出血死亡,可能與滲透壓進一步增高導致腦組織脫水萎縮,血管牽拉破例出血而死。而補鈉過快,只會導致脫髓鞘或心衰,一般不出現腦出血。”
“大約是這個樣子。”
羅浩嚴肅地說完。
方曉頓時急了,“羅教授,那患者怎麼辦?”
“我沒看見情況啊。”羅浩攤手,“這樣吧,你找你們監護室主任,影片會浴N摇医o馮處長打個招呼,算是在醫大一的醫務處備案了,你看行麼?”
“好好好。”
方曉顧不上自己的臉面,焦躁的開始聯絡icu的主任。
那面並不是很在意,可在方曉不斷的惡龍咆哮中很快屈服。
方曉迅速拉了一個群,開始影片會浴�
他對這種會阅J礁杏X很陌生,icu的值班醫生拿著手機給羅浩看患者的情況,並且彙報了現在的病情。
羅浩大概心裡有數,他沒囉嗦,好人認識的給小醫生講原理,而是直接給了治療方案。
十幾分鍾後,結束通話影片會浴�
方曉還不放心,給長南市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打了個電話,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按照羅教授會砸庖妬怼�
出什麼事兒,自己負責!
一向油滑的方曉很自然地說出自己負責這類話,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細微之處的改變。
再三叮囑後,方曉這才放下手機,走回醫生辦公室。
羅浩正盤著二黑和孟良人閒聊。
“現在的孩子都這樣,我姐家孩子自己混B站,今年暑假提的要求是去山西晉祠,延慶寺和晉中建國寺,對出國玩一點興趣沒有。”孟良人方正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出去幹嘛,我在國外看見牆上有幾個洞,還說呢,這是射釘槍的眼吧,是搞什麼裝修麼?結果他們告訴我,那就是槍眼。前段時間,留子集體回國看病,還記得吧。”
“記得,馮處長雖然神神秘秘的,但院裡面已經傳的滿城風雨了。”孟良人道,“好多人家裡的孩子在國外留學,都急得要命,兩口子有一個得去看著。”
“呵呵,那都不可怕。”
“對!”孟良人忽然提高音量,一拍椅子,“羅教授,內分泌科馮主任家孩子在美國變性了。”
“我艹,真的?!”
“真的,馮主任前天要跳樓,被攔住了,我看那意思應該是躁鬱症。”孟良人嘆了口氣,“你說,好好的一個男孩出國留學,回來一姑娘,都特麼什麼事兒。”
“前天?”
“您在工大搞研究,不知道。我那天寫病歷,就看見住院老總和患者、患者家屬嗖嗖往出跑看熱鬧。”
“……”
“我也看了一眼,後來打聽了下,才知道是這麼回事。”孟良人嘆了口氣,“這又是何苦呢。”
“老馬家的大兒子被變性,老馬夠強了吧,孩子被變性自己都不知道。的確聽操蛋,但我還是樂於看見這種事兒的。”羅浩笑了笑,“鬧吧,妖魔鬼怪越多越好,六郡良家子越少越好。”
方曉聽的有點懵,束手束腳地站著。
“回來了方主任。”羅浩微笑,盤著二黑打招呼。
“羅教授,患者能活吧。”方曉有些忐忑。
他雖然油滑、不著調,但這麼多年來還是謹遵本心,最起碼的治病救人還是能做到。
“應該沒問題。”羅浩笑了笑,“我看患者病情不是很重,脫髓鞘的症狀很輕,相應治療後會很快得到好轉。”
“我……我……我……”方曉結結巴巴的,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害,你又不懂,沒必要自責。”羅浩安慰道。
這是安慰自己呢麼?還是興師問罪?方曉反應了一下,才大概知道羅教授是在安慰自己。
只是這話說得有點像在陰陽自己。
“是真的,類似的情況全國99%的醫生都會給鈉。老闆說,他年輕的時候直接用濃鹽配生理鹽水,直接給患者推進去。”
“!!!”
“當時微量泵都沒有,沒法精細。絕大多數的患者都好了,但少數患者會出事。出事怎麼辦?現有科技、認知下,大家就這水平,還能怎麼辦。”
“……”方曉無語。
“回去查查書,以後碰倒後儘量精細一點就是,沒必要想太多。”羅浩的笑容富有親和力。
方曉想了想,歷史的侷限性放在自己身上似乎有點大,但也能說得通。
不對,換著是重症的,自己就是找個藉口和小羅教授多親多近,怎麼自己給自己找不自在。
方曉瞬間從那種愧疚心裡中掙脫出來。
羅浩看見方曉的神色轉變,心裡一樂,方曉這人的確有點意思。
“羅教授,好,我回去一定好好學,到時候我把學習筆記發給您,您幫我指導一下。”
得,順杆爬上來了。
但羅浩不在意方曉說什麼,患者沒事就行。
“行,到時候我看你學習筆記。”羅浩微笑,“患者的事兒不用在意。對了,晚上吃飯了麼?”
“沒……”方曉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
“走,出去吃口打滷麵。省城不比東蓮,要是在東蓮,我請你吃烤肉,萉垟老店。丁老闆都是去長南進的肉,新鮮得很。”
羅浩笑呵呵地絮叨著。
“老孟,吃了麼?”
“沒呢。”
“走,換衣服一起吃口。”羅浩想了想,“手術記錄明天早晨提醒我寫。”
“好咧。”
三人換衣服下樓。
已經深秋時分,室外微涼。
“羅教授,您在協和的時候都吃什麼?”方曉有意討好,隨便找了一個話題。
“哈,這個說起來話就長了,得分跟誰。錢主任喜歡吃,跟他在一起的時候吃過很多駐京辦。”
“???”方曉一怔,駐京辦?這種冷僻的詞彙很多年都沒聽人提起過了。
“方主任不知道?”
“知道一點,但沒吃過。”
“那有時間一定要試一試。”羅浩一邊走一邊掰著手指頭講解,“南河駐京辦,他家有點小貴,但菜品質量是線上的,在他家一定要點碗胡辣湯,還有羊肉燴麵,感興趣還可以試一下他們家的開封名菜,鯉魚焙面。”
“我對吃不是很感興趣,但鯉魚焙面的味兒噴香,現在說起來還流口水。”
“別說,雖然我沒吃過,但光是聽您這麼說我就開始流口水了。”方曉湊趣,“還有麼?”
羅浩微微一笑,方曉捧哏的自覺性比老孟強。
“肅甘駐京辦,他家的手抓羊肉是所有駐京辦裡最好的。”羅浩繼續講解,“我現在想起手抓肉,可不是內蒙,而是肅甘駐京辦。要是有興致,肉串也能來點,但萉垟的肉串要比肅甘駐京辦的好,漸漸也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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