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45章

作者:真熊初墨

  手術又一次暫停。

  “你叫羅浩,是吧。”王國華問道。

  “國華主任,是我。”羅浩回答道,“這麼晚來救臺,辛苦您了。”

  “呵。”王國華平淡地笑了笑,也不提救臺的事兒,他看著羅浩問道,“上次你是怎麼想起來看我20年前手寫的手術記錄的。”

  “當時在影像上看,感覺患者敘述的病史不對,應該不是單純的膽囊切除。但時間已經很久遠了,患者又說是國華老主任您當時做的。我雖然沒和您共事過,但聽同事們說起過您。”

  王國華不動聲色,看著羅浩。

  “我當時猜測,以國華老主任您粗中有細的心思,一定會留下痕跡,避免多年以後自己遺忘或者患者敘述錯誤導致其他醫生誤判。”

  “所以我去病案室查詢既往病歷,不出所料,真的找到了您當年寫的手術記錄。按照手術記錄推斷,患者應該是汙水池綜合徵,以後的治療也就順理成章了。”

  羅浩說完,眼睛眯了一下。

  他在微笑,表達自己對老前輩的敬意。

  王國華點了點頭,不置可否,轉了話題問道,“我聽林處長說你畢業回來後就沒做過外科手術,是這樣麼。”

  “回來後一直在醫務處工作,沒下臨床。這次也是迫不得已,沒辦法。”

  “手術怎麼樣了?”

  正聊著,溫友仁得意洋洋的聲音傳進來。

  巡迴護士去送病理標本,手術室的氣密們沒關,溫友仁的聲音大家聽的都很清楚。

  “我不在,你們怎麼就上手術了呢!出了問題誰負責!真是,沒一個扶的起來的,住個院都住不消停。”

  羅浩心中一動,看向王國華。

  國華老主任像是沒聽到溫友仁的話一樣,繼續問道,“我看你手術做的很不錯,在學校的時候練過?你們老師這麼放手麼?”

  “練過,老師對我也不錯,放我做過十幾臺。有幾年沒做了,略有生疏。”羅浩客氣道。

  他一邊說,心裡一邊琢磨,據說王國華當年手把手教溫友仁做手術,王國華退休後溫友仁順理成章的接了主任的職位。

  按照傳承來講,兩人關係密切得很。

  可王國華直接無視了溫友仁的出現。

  古怪。

  “一群廢物,我一面住著院,一面還要來做急允中g。生產隊的驢子也沒這麼用的,咳咳,沒辦法,誰讓咱是醫生呢。治病救人,治病救人,誰特麼救我。”

  聲音越來越近,溫友仁一隻手拎著吊瓶大步走進來。

  進了手術室,溫友仁迎面看見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國華老主任站在……站在助手的位置上,一下子懵了。

  這一幕似曾相識。

  很多年前,自己學手術就是這樣,國華老主任站在一助的位置上手把手教自己。

  眼前的這一幕讓溫友仁恍惚起來。

  術者位置上的人本來應該是自己才對,可現在站的卻是別人。

  他愣了幾秒鐘,臉上擠出一絲難看的笑,“師父,您怎麼來了!”

  “沒戴口罩就進手術室,誰教的?滾出去。”王國華冷著臉問道。

  溫友仁轉身就走,慌亂的要去門口戴口罩。

  手裡的輸液管掛到門上,加上他動作急匆匆的,一下子把針從血管裡帶出來。

  一溜鮮紅的血落在地上。

  王國華皺眉,惡狠狠地瞪了溫友仁一眼。

  手術室裡可以鮮血四濺,這種場面也經常見,但鮮血都是患者出的。

  一名醫生在手術室裡掛彩……還是以溫友仁這種方式,真是丟人敗興。

  “小羅醫生,你的手術做得有板有眼,快而不亂,水平很高。”王國華沒理會溫友仁,繼續和羅浩“閒聊”。

  “國華老主任您這麼誇我我會驕傲的。”羅浩笑眯眯說道,“很久沒做手術,手有點生了,只能按照外科學上講的一步一步來。”

  “不錯,剛才的手術有幾個地方難度很高,但我看你做的都很細緻,完成度相當高。雖然不算完美,但也沒什麼好挑剔的。”王國華繼續讚道。

  溫友仁手捂著嘩嘩流血的手,耳朵裡聽到的是自己的師父王國華老主任稱讚羅浩。

  他的心幾乎被扭成一團,彆扭的無以言表。

  想要臨危之際出現在手術室裡,用行動告訴林語鳴,礦總離開自己就是不行!

  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可事實卻是另外一回事。

  林語鳴不僅請來了國華老主任做急裕g者還特麼是羅浩!

  溫友仁手捂著被輸液針劃開的血管,一直愣在手術室門口。

  “溫主任,你先去包紮一下?”麻醉醫生見一地的血,溫友仁像是沒感覺一樣站在門口神遊,只能去提醒他。

  “啊?”溫友仁愣了一下。

  “害,你看看這事兒鬧的。”麻醉醫生撓頭,讓助手看好呼吸機,帶著溫友仁去包紮,給溫友仁搭好了下來的臺階。

  “國華主任什麼時候來的?”溫友仁在包紮的時候依舊像做夢一般,喃喃問道。

  麻醉醫生瞥了一眼點滴瓶子,上面沒有字,和他猜的一樣,大機率裡面只是生理鹽水,用來糊弄人的。

  溫主任這事兒辦的,麻醉醫生百感陳雜。

  “據說是這面送患者,林處長就去國華老主任家請人了。”麻醉醫生道,“溫主任,按說您……咳咳,應該和國華老主任有聯絡才是。”

  溫友仁心裡打翻了一瓶子老抽,各種味道濃郁的讓他發瘋。

  王國華,自己師父,誰能想到竟然被林語鳴這個狗東西請來救臺。

  雖然事前沒想到,但現在琢磨一下,一切都合情合理。

  自己“病重”,有急曰颊咭心c道,東蓮市能穩穩拿下相關手術的人還有誰?

  只有師父王國華的把握最大,哪怕他已經有3年沒摸過刀了。

  溫友仁的“傷口”不大,簡單包紮用了不到1分鐘就完成。

  “溫主任,您去哪?”麻醉醫生小心問道。

  他心裡直嘆氣。

  前幾天的全院會陨蠝赜讶时涣痔庨L當眾打臉,是真正意義上的打臉。

  從精神到肉體,溫友仁都被林處長摩擦了一遍。

  以至於有今天這種事情發生。

  現在自己夾在他們之間,相當難辦。

  麻醉醫生準備裝死,能少說一句話就少說一句話。

  溫友仁這時候也清醒了幾分,他沒回答麻醉醫生的話,而是大步走去手術室。

  “小羅,吻合腸道的針法有幾種?”

  熟悉而親切的聲音從手術室裡傳出來,溫友仁聽得差點沒哭出來。

  當年國華主任帶自己做手術的時候總是這麼問。

  自己心裡嫌棄國華主任絮叨,阿爾茨海默晚期。

  可此時此刻又聽到一樣的問題,溫友仁的腳步不由自主頓了下。

  “後壁全層縫合的話可以用單純間斷縫合、單純連續縫合、連續鎖邊縫合的針法。”

  “前壁全層可以用單純間斷縫合、連續全層水平褥式內翻縫合等針法。”

  “腸道切除吻合術最常用的事——間斷垂直褥式內翻縫合針法。”

  “熟練麼?”王國華沒頭沒腦地問道。

  “還行,我縫一針,國華主任您看哪裡不合適隨時叫停。”羅浩道。

  “小林子,催一下,病理科小遲幹什麼呢,都15分鐘了,術中冰凍還沒出來!”

  “國華主任,還有送冰凍標本的時間,您彆著急。”林語鳴笑著安慰道。

  王國華是什麼脾氣大家都知道。

  前些年急缘秱④嚨湺啵灰鲆娂痹,王國華進了手術室就要開始罵人。

  他吼罵的聲音就像是鞭子,抽打在巡迴護士、麻醉醫生的後背上,啪啪作響,催著他們跑起來。

  幾年沒做手術,王國華竟然還是老脾氣。

  林語鳴嘴上那麼說,但還是拿出手機,撥打病理科的電話。

  “間斷垂直褥式內翻縫合可沒那麼簡單,小羅你小心別被我挑出毛病。”

  “毛病肯定有,國華主任您指出來,我改正。”

  溫友仁在一老一小兩人閒聊中訕訕地走進手術室。

  現在好像國華老主任和羅浩才是傳承師徒,自己則是外人。

  為什麼會這樣!

  溫友仁的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沉的邁不動步。

  可國華老主任來做急允中g,自己也露了面,難道不打招呼轉身就走?

  溫友仁恨死了林語鳴那條老狗!

  簡直太陰險了!!

  “溫主任,您來了。”巡迴護士見溫友仁進來,招呼道。

  “嗯,師父,不好意思啊,我忽然病了,還要辛苦您跑一趟。”溫友仁敷衍了巡迴護士一句,馬上和王國華打招呼。

  “這麼年輕身體還沒我好,聽說你住院了,趕緊回去休息。”王國華不動聲色地說道。

  “師父,您都來了,我哪好意思。”溫友仁厚著臉皮說道。

  “國華主任,術中冰凍是良性!”林語鳴興奮的彙報道。

  手術室裡原本有些壓抑的氣氛忽然歡快起來。

  切下來的瘤子是良性的,這件事情本身就足以讓人開心。

  “縫!”王國華也不囉嗦,拿著大鑷子,小手指勾著線剪刀準備給羅浩當助手。

  羅浩伸手,持針器拍在手上。

  靜候術中冰凍,良性的結果如春風吹開冰凍的湖面,被終止的手術終於再次開始。

  羅浩也沒著急,先檢查持針器。

  持針器前1/3處夾針體後1/3弧處。

  試了試,持針器夾持縫針縫針不晃動、鬆動及轉向,不要將持針器滿口扣上。

  羅浩把持針器扣2齒。

  他很認真,並沒有覺得國華老主任站在助手位置上帶給自己什麼壓力。

  就像是要上戰場的戰士擦槍似的,羅浩檢查得一絲不苟,直到持針器完全符合自己的操作習慣。

  隨後羅浩左手持鑷子把腸道外層組織提起來,右手握持針器進行縫合。

  針尖對準進針點,依靠手腕和前壁的外旋力量原位旋轉持針器,順著縫針的弧度進針後於對側相應對稱點穿出,鑷子固定針頭於原位。

  整個過程如流水一般順暢自如。

  溫友仁的眼睛漸漸瞪大,瞳孔漸漸縮小,彷彿直視太陽。

  間斷垂直褥式內翻縫合書上有寫,但書上寫的東西多了,能把書本里的知識用在實際中的人寥若晨星。

  腸道吻合並不簡單,用的力氣大了,的確會“縫”上,但區域性吻合口缺血等併發症也會如期而至。

  術後吻合口長不上,腸液漏到腹腔裡引發急慢性腹膜炎,必須要二次開刀再切一段腸管。

  而用的力氣小了,腸管也根本吻合不到一起,依舊會出現之前的問題。

  力氣不大不小才是王道,所以間斷垂直褥式內翻縫合的一些細節是腸道吻合的重點、難點。

  沒有老專家的諄諄教誨,把以往失敗的經驗告訴術者;沒有十幾、幾十臺手術的磨鍊,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