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58章

作者:真熊初墨

  “大概是上世紀六十年代末,還是七十年代初來著?”許老闆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某個不存在的人訴說,“那時候,條件艱苦,很多現在看起來平常的病,處理起來都麻煩。尤其是一些急症,缺醫少藥,詳嘁哺簧稀!�

  “那時候,省城有個老中醫,也姓秦,不過跟你可能不是一支。

  “他遇到過一個怪病,病人是個婦女,產後突發驚厥,神昏譫語,四肢抽搐,脈象弦急滑數,很像痰熱蒙竅。他用了常規的安宮牛黃、至寶丹之類,效果都不好,病人時好時壞,反覆發作,家裡人都快絕望了。”

  老中醫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無法控制地微微前傾,呼吸變得粗重起來。這個故事的開頭,他隱約聽家中長輩含糊提起過,說是祖上曾治過一個棘手的產後驚風。

  許老闆繼續說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病歷:“後來,機緣巧合,有人請我爺爺去會浴!�

  “你爺爺?”

  “嗯,許濟滄,你聽說過麼?”許老闆淡淡說道。

  “……”

  老中醫一張臉像是抹了鍋底灰似的,灰嗆嗆的難看到了極點。

  “我爺爺看了病人,又仔細問了病史,切了脈,看了舌苔。他說,這不是單純的產後血虛生風,也不是普通的痰熱,而是產後體虛,瘀血未淨,鬱而化熱,與痰濁交織,上衝擾腦。

  “單純的清熱化痰,或單純的開竅鎮驚,都難以根治,需得痰瘀並治,鎮驚開竅兼以活血。”

  “我爺爺斟酌良久,以古方滌痰湯為底,考慮到瘀血和驚厥,去掉了溫燥的南星、半夏,加用了鬱金、遠志豁痰開竅兼活血,又加入了生鐵落、青礞石重鎮降逆、下氣消痰,並用了少許硃砂、磁石鎮心安神。

  “考慮到病人產後體虛不耐攻伐,又將其中幾味藥的劑量做了調整,尤其強調了麝香、牛黃的用法和用量,因其價昂且走竄耗氣,需得慎之又慎,中病即止。”

  許老闆每說一味藥,老中醫的臉色就灰敗一分。

  這方子的組成、思路,甚至那痰瘀並治的核心,與他家那祖傳秘方何其相似!

  不,幾乎就是一模一樣!

  只是……只是細節上……

  “後來呢?”老中醫的喉嚨乾澀得厲害,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後來?”許老闆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卻彷彿洞悉了一切,“我爺爺開了方,詳細交代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項,尤其是叮囑,此方只適用於此類特定證型的急症,且麝香、牛黃不可久用,三劑之內不見顯效,必須另尋他法,不可固執。

  “病人用了兩劑,病情大緩,神志轉清,後用他方調理而愈。此事在當時,知道的人不多。”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聚焦在老中醫那張慘白、驚疑、混雜著難以言喻複雜情緒的臉上。

  “我也是聽我爺爺說的,”許老闆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開老中醫最後一絲僥倖,“好像當年省城的秦姓中醫,是解放前在魔都給我爺爺打下手的小學徒,有點機緣,得了這個方子。”

  “小學徒”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千斤重錘,狠狠砸在老中醫的心口。

  他身體晃了一下,若不是坐在輪椅上,幾乎要癱軟下去。

  他引以為傲的祖上在滬上慶餘堂坐堂,在對方口中,竟然只是在魔都給我爺爺打下手的小學徒!

  這不僅僅是身份的碾壓,更是對他整個家族傳承神話的無情戳破。

  許老闆似乎沒看見他搖搖欲墜的樣子,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說道:“我爺爺常說,中醫傳承,首重道,其次法,最末才是方。

  “得其方而不得其法,是謂守株;得其法而不得其道,是謂盲行。這方子,是法與方的結合,但用方的根本,在於明辨其道——也就是病機的根本。”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老中醫慘白如紙的臉上,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瞭然:“我爺爺當時特意叮囑那位秦姓學徒,此方核心在於痰瘀互結,鬱熱上衝,鎮驚開竅只是治標,活血化瘀、清解鬱熱、滌除陳痰才是治本。

  “所以,用鬱金、遠志,不僅是開竅,更要取其活血解鬱、交通心腎之功。

  “用鐵落、礞石,不僅為鎮墜,更要借其質重下行、化痰散結之性,給邪以出路。

  “至於麝香、牛黃,更是雙刃劍,用好了是開竅先鋒,用不好便是耗氣傷正、引邪深入的禍首。”

  老中醫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起來。許老闆說的這些,關於方子背後更深層的道與法,他聞所未聞。

  家中長輩傳授時,只強調了重鎮開竅治驚厥,何曾如此細緻地剖析過每味藥在痰瘀互結這個核心病機下的多重作用?

  他以為自家掌握了不傳之秘,卻原來,連這方子真正的精髓和禁忌都只知皮毛!

  “而且,”許老闆的聲音更輕了些,卻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老中醫,“我爺爺當年留下的方子,是有脈案和詳細病機推演的,甚至根據患者體質和兼證不同,有數個化裁的版本。

  “比如,若患者血虛明顯,需酌加當歸、白芍養血柔肝,以防重鎮耗血;若熱象不顯,反見虛寒之象,則需去牛黃,減礞石,加少許桂枝、生薑以通陽化痰;若瘀象顯著,可合入少量桃仁、紅花……

  “這些,您家傳的方子裡,可有提及?還是說,就只是那麼十幾味藥,君臣佐使一成不變,拿來即用?”

  老中醫徹底僵住了,連顫抖都忘了。

  他家的祖傳秘方就是一張固定的藥方,何曾有什麼脈案、病機推演、數個化裁版本?

  行醫幾十年,用這方子,從來都是照搬,頂多根據病人胖瘦年紀微調劑量,何曾想過要根據“血虛”“虛寒”“瘀象顯著”來調整藥味?!

  這一刻,他不僅僅是被駁倒了,更是被一種來自傳承源頭的、降維打擊般的差距,碾壓得粉身碎骨。

  他所謂的傳承,在對方眼裡,恐怕連學了個形都算不上,頂多是撿了張皮,而且還撿得殘缺不全,理解得南轅北轍!

  “所以,”許老闆終於將目光完全收回來,重新落回老中醫那徹底失魂的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但更多的是冰冷的陳述,“您拿著這張可能連皮毛都未學全、禁忌和變通一概不知的方子,就想套在一個連基本病機都可能判斷錯誤的孩子身上。

  “還口口聲聲祖傳秘方、立竿見影……”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比任何直接的斥責都更讓老中醫無地自容。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只有老中醫粗重、艱難,彷彿破風箱漏氣般的喘息聲。

  他整個人都垮了下去,癱在輪椅裡,眼神空洞地望著地面,先前的蠻橫、狡辯、不甘,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抽空靈魂後的茫然和死寂。

  幾十年的行醫生涯,他所倚仗的家學淵源,他今天所有的底氣與企圖,在這一刻,都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荒誕的笑話。

  他不是敗在對方能說會道,也不是敗在對方用了什麼西醫機器,而是敗在了他最引以為傲、以為足以碾壓對方的中醫傳承上。

  對方不僅一眼看穿了他方子的底細,更是在傳承的完整度、深度、以及對中醫道法術理解的境界上,對他進行了一次徹徹底底的、全方位的碾壓。

  這不僅僅是醫術的高下立判,更是傳承正統與旁枝末節、甚至可能是謬誤流傳之間的雲泥之別。

  “你……您……貴姓?”老中醫顫抖著詢問道。

  “免貴姓許,許濟滄是我爺爺。”

  然而,這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在老中醫耳中,卻不啻於九天驚雷,在他本已搖搖欲墜的世界裡,轟然炸開。之前還有僥倖,如今聽許文元明說,他的天直接塌了。

  “許……許濟滄……孫子……”

  他喃喃地重複著這幾個字,聲音幾不可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那張原本就灰敗如紙的臉,此刻血色褪盡,連最後一絲精氣神都彷彿被瞬間抽乾,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灰色。他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許老闆,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某種瞭然而驟然收縮,又在下一秒因為巨大的衝擊而微微渙散。

  對上了,全都對上了!

  怪不得他能一眼看穿方子的底細,甚至能說出方子背後那些連他都聞所未聞的、精微的道與法,那些根據體質變化的化裁版本。

  怪不得他對金滯脈、目睛金濁這些生僻的體徵描述如此篤定,能信手拈來古籍記載,將濁毒沉痾說得那般透徹。

  怪不得他對自己那套倚老賣老、炫耀傳承的把戲如此不屑一顧。

  原來……原來站在自己面前的,根本不是他想象中的、可以隨意拿捏的年輕後生,更不是什麼江湖騙子。

  他是許濟滄的孫子,人家的傳承才是真的傳承。

  那個名字,在幾十年前的中醫界,尤其是某些特定圈層裡,代表著高山仰止般的境界。

  即便秦家長輩當年語焉不詳,但他隱約知道,那位高人的造詣,絕非等閒。自家視若珍寶、賴以安身立命的祖傳秘方,不過是人家爺爺隨手點撥給一個小學徒的應急之法,而且很可能還是打了折扣、失了精髓的版本。

  而自己,這個靠著這張殘缺方子混了幾十年、甚至今天還想用它來……的人,竟然跑到人家嫡系傳人面前,大言不慚地推銷、質疑,甚至還想用傳承有序來壓人?!

  巨大的荒謬感和羞恥感,如同冰冷的海嘯,瞬間淹沒了他。

  老中醫感覺自己像個小丑,不,比小丑還不如。

  小丑至少知道自己是在表演,而他,是真心實意地把自己那點可憐的、甚至是偷師學來還學走了樣的東西,當成了可以炫耀、可以掷⒖梢悦暌曀说馁Y本。

  他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許老闆後面似乎還說了什麼,但他已經聽不清了。

  只有那句話在腦海裡瘋狂迴盪——“許濟滄是我爺爺……是我爺爺……爺爺……”

  所有的憤怒、不甘、狡辯,在這一刻,被這輕描淡寫卻又重如泰山的身份揭曉,徹底擊得粉碎,連一點殘渣都沒剩下。

  他先前所有的表演——無論是擺資歷、論傳承,還是胡攪蠻纏——此刻都變成了扇在自己臉上最響亮的耳光。

  以為自己是祖傳正宗,在對方眼裡,恐怕連拾人牙慧都算不上,頂多是個拿著雞毛當令箭、還差點用這雞毛捅出大婁子的笑話。

  他癱在輪椅上,連指尖都無法動彈一下。

  眼神徹底空洞下去,先前那點強撐出來的陰沉、算計、甚至是不甘的怒火,全都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掏空、信仰崩塌後的木然。

  老中醫看著許老闆,那張平靜的臉,此刻在他眼中,彷彿與某個記憶中只存在於長輩敬畏提及的模糊身影重疊在了一起,帶著一種他無法企及、甚至無法理解的深遠與厚重。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他想說點什麼,也許是道歉,也許是求饒,也許是別的什麼,但最終,什麼聲音也沒能發出來。

  只有那死灰般的臉色,和徹底渙散、不敢再與許老闆對視的目光,昭示著他內心世界徹底的崩潰與臣服。

  “沒事就回去吧。”

  他微微抬眼,目光掠過老中醫那張死灰般的臉,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銳利或審視,只剩下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像是在看一件與己無關的舊物。

  “那病,和你想的不一樣。”

  說著,他揮了揮手,動作隨意,帶著一絲明顯的不耐,像是在驅趕一隻礙眼的蒼蠅。

  這輕飄飄的揮手,這冷淡到極點的回去,以及那句不是為了牟利的刺骨點評,終於讓癱軟在輪椅裡的老中醫有了反應。

  不是憤怒,也不是辯解,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幾乎源自本能的悸動。

  他喉嚨裡“嗬”地又發出一聲短促的、破碎的抽氣聲,那雙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許老闆隨意揮動的手,又緩緩移向許老闆那張平靜無波的臉。

  然後,在莊嫣、陳勇甚至包括推著輪椅的人驚訝的目光中,這個剛剛還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筋骨的老者,用那雙枯瘦、佈滿老年斑和青筋的手,死死抓住了輪椅的扶手。

  他竟然掙扎著,試圖從輪椅上站起來。

  “您別亂動!您還……”

  推輪椅的護工嚇了一跳,慌忙想去扶他,卻被他用盡力氣、微微顫抖著推開了。

  老中醫的脊背佝僂著,因為虛弱和心梗後的不適,他的動作極其緩慢、艱難,每動一下都伴隨著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他雙腿打著顫,幾乎無法支撐身體的重量,全靠雙臂死死撐著輪椅扶手,一點一點,將自己那具蒼老而沉重的軀體,從輪椅上拔了起來。

  站是站不穩的,他佝僂著腰,雙腿微微彎曲,整個人像風中殘燭般搖晃著。

  但他還是用盡全力,穩住了那搖搖欲墜的身形。然後,在所有人或驚愕、或不解、或複雜的注視下,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鬆開了緊抓輪椅的一隻手,又將另一隻手也慢慢抬起。

  那雙枯瘦、佈滿了褶皺和色斑的手,此刻不再是指點江山的姿態,也不再是抓著輪椅扶手的用力支撐,而是以一種極其彆扭、卻又異常鄭重的姿勢,在身前慢慢合攏。

  他微微低著頭,目光不敢再直視許老闆,而是落在了許老闆身前的桌沿。

  花白的頭髮因為剛才的掙扎而更加凌亂,幾縷髮絲貼在汗溼的額角。

  因為用力,也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著,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然後,他深深地、深深地,彎下了他那早已不再挺拔的腰。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鞠躬。

  這是一種極其舊式、帶著濃重傳統師徒禮儀色彩的作揖。

  雙手拱在身前,雖然因為身體的顫抖和虛弱而顯得不夠標準,甚至有些歪斜,但那份小心翼翼、那份近乎卑微的恭敬,卻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的腰彎得很低,低到幾乎與地面平行,整個上半身都伏了下去,只留下一個花白頭髮、微微顫抖的後腦勺,對著許老闆的方向。

  這個動作對他來說顯然極為吃力,甚至危險,他的身體晃得更厲害了,全靠一股執念和最後的氣力撐著,才沒有直接栽倒下去。

  沒有人說話。辦公室裡靜得落針可聞,只有老中醫粗重、艱難、彷彿隨時會斷掉的喘息聲,和他因為極力維持姿勢而骨節發出的細微“咯咯”聲。

  他保持著這個姿勢,足足有三四秒鐘。

  那短短几秒,彷彿被拉得無比漫長。

  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只剩下那個垂垂老矣、身穿病號服的身影,在以一種近乎悲涼的姿態,向著端坐在椅子上的許老闆,行著一個遲來了幾十年、或許也永遠不被期待、甚至帶著無盡羞慚與悔恨的學徒之禮。

  然後,他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猛地一軟,若不是年輕醫生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差點直接癱倒在地。

  他被扶著,重新沉重地跌坐回輪椅裡,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虛脫地靠在椅背上,胸膛劇烈起伏,臉色從死灰變成了不正常的潮紅,眼睛緊緊閉著,只有眼角似乎有混濁的液體滲出,也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都解放多少年了,還抱著這些老古董不放。”許老闆並沒有因為學徒之禮而動容,反而愈發不屑。

  “……”

  老中醫愣住。

  許老闆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厭倦,彷彿看到的不是某種莊重的儀式,而是一件沾滿陳年積灰、早已不合時宜的舊物。

  他並沒有因為那充滿舊時代印記的、近乎卑微的學徒之禮而有絲毫動容,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極淡、卻冷冽如冰刃的弧度。

  老中醫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雙剛剛艱難抬起、尚未完全放下的手,懸在半空,微微顫抖著,彷彿被這句話凍住了。

  許老闆的目光掠過他,看向虛空,語氣裡的不屑更加明顯,甚至帶上了一種毫不掩飾的譏誚:“你以為,作個揖,彎個腰,擺出這副舊社會師徒授受的架勢,就能證明你尊師重道?

  “就能掩蓋你醫術不精、一知半解、差點誤人性命的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