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597章

作者:真熊初墨

  經過護士站時,他微微側頭,對看向他的護士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動作自然得體。

  在鄒院長的引領下來到高間門口。

  周靜山沒有急於進病房,而是在門口略停了一下,目光快速掃過病房內的環境、床號標識,以及病床上那位老年患者的狀態,然後才抬步走入。

  進了病房,他先是對著略顯緊張的患者和家屬露出一個安撫性的溞Α�

  患者家屬拿過片袋。

  周靜山並未急著去碰那些影像片袋,而是先緩步走到病床邊。

  他微微俯身,對躺在床上的老太太露出一個極淡的、帶著安撫意味的微笑。“阿婆,儂勿要緊張,我先幫儂看一看。”

  他的聲音放得更柔,吳語口音讓緊張的家屬稍微放鬆了些。

  周靜山先接過方曉遞來的病歷夾,快速翻閱了最近的體溫單、護理記錄和最新的化驗結果,目光在血糖記錄和肝腎功能指標上略有停留。隨即,他將病歷夾輕輕合上,放在一旁。

  “麻煩您,稍微坐起來一點,後背墊個枕頭就好,不用完全坐直。”

  他對陪護的家屬說道,語氣溫和但不容置疑。

  待患者半臥位後,他並未使用聽云鳎窍茸屑氂^察患者的呼吸頻率、胸廓起伏的對稱性,以及有無頸靜脈怒張。他的目光沉靜,像是在讀取一組無聲的資料。

  接著,他才拿出自己的聽云鳌桓北pB得很好的、聽頭鋥亮的Littmann牌聽云鳌�

  方曉一怔。

  出門飛刀,還要帶自己的聽云鳎�

  加上西服上不倫不類別的那管筆,這讓方曉更加確定了自己心裡的那種很不好的一種預感——這人一定極難伺候,一定。

  誰家好人在西服上別管鋼筆,誰家好人飛刀會自帶聽云鳌�

  至少是個強迫症,至於其他的,還要再觀察看。

  周靜山搓熱了聽頭,示意患者深呼吸。

  聽詴r,他極其專注,先聽肺底,再沿肋間隙緩緩上移,兩側對比,重點在背部脊柱兩側和腋下區域停留了數秒。聽完肺部,他又將聽頭移至心前區,同樣安靜地聽了片刻。

  腹部查體時,他的手法輕緩而富有層次。

  先是溣|,感知腹壁的緊張度和有無壓痛,周靜山的手指像帶著溫度感應,在患者提及不適的右上腹區域稍作盤旋。

  然後是深觸,在疑似腫瘤所在的胰腺區域,他的指腹施加穩定而持續的壓力,同時觀察著患者的微表情。他沒有做叩裕M行了簡單的肝區、腎區叩擊痛檢查。

  “阿婆,現在感覺哪裡最不舒服?是這裡脹,還是這裡有點扯著疼?”

  他一邊問,一邊用手指虛點著上腹部的幾個位置,引導患者精確描述。

  患者和家屬的描述,與他剛才的查體發現相互印證。

  做完這些,他才轉向那摞影像資料。他先抽出最新的增強CT和MRI片子,沒有用觀片燈,而是徑直走到窗前,藉著下午的自然光,將片子舉到眼前。

  方曉連忙湊到周靜山身邊,雖然沒說話,卻把耳朵豎起來。

  這位爺不管說什麼,自己一定要第一時間完成,一定不能給他發飆的機會。

  雖然方曉也知道外請專家一般都不會發火,尤其是南方的專家,脾氣更是和藹,和省城的專家不一樣。

  但,萬一呢?

  誰家好人在西服的口袋上別一管筆,誰家好人出門飛刀還要帶自己的聽云鳎�

  “行,看樣子還好,準備明天手術吧。阿婆,不用擔心,手術不大,術後很快就能康復。”

  周靜山並沒有挑毛揀刺,而是安撫患者。

  看完後,周靜山走出病房。

  “主管醫生是哪位?”周靜山剛出病房,便沉聲問道。

  完了。

  方曉心裡不好的預感大盛,他沒讓下級醫生上去搭話,而是自己快走兩步湊到周靜山身邊。

  “周教授,我是普外科主任方曉,您有什麼吩咐?”

  說這話的時候,方曉的腰幾乎已經九十度角與地面平齊,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勁兒。

第八百四十五章 師源性應激障礙

  “啊?”

  周靜山被方曉的小心翼翼給嚇了一跳。

  “方主任,方主任,你別這麼客氣。”

  “???”方曉小心翼翼地豎起耳朵。

  “你們平時做不了這個級別的手術吧。”周靜山問道。

  “是,做不了。我水平有限,胰十二指腸聯合切除術還沒涉及,開腹都做不了,腔鏡就更不想了。”方曉根本不隱瞞,實話實說。

  “好在您來了,給我一個學習的機會,讓我也能接觸到全國最高水平的手術術者。”

  “嗐,方主任,類似的手術的確很難,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做下來。”周靜山被方曉捧的渾身難受,連忙解釋道。

  “周教授,我們醫院普外科的水平的確不高。”鄒院長沉聲道。

  他說技術水平不高,和方曉自己說,意義截然不同。

  周靜山根本不願意摻和院內矛盾。

  “方主任,患者胰頸體部腫瘤,邊界尚可,但密度不均勻,強化方式符合導管腺癌。

  “關鍵是它與門靜脈主幹的關係,侵犯深度超過管壁周徑的1/3,長度約1.8釐米。

  “而且,門靜脈在這裡有一個不太常見的早期分叉變異,脾靜脈匯入點偏高。

  “這使得可供吻合的安全靜脈段長度縮短了。”

  “膽總管和胰管均有輕度擴張,但尚未形成典型雙管徵。第8、9、12a組淋巴結可見,但未見明確融合腫大。”

  他頓了頓,補充道,“患者有長期糖尿病史,胰腺質地可能偏硬,脆性增加,術中剝離和吻合時需要格外精細,胰瘻風險不容忽視。”

  “是是是。”

  “……”周靜山沉默。

  方曉越是客氣,他就越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裡的水有點深啊。

  廟小妖風大,希望手術沒問題吧,周靜山心裡想到。

  “方主任。”周靜山緩了一秒鐘,才把念頭給續上,要不然腦子裡都是池溚醢硕噙@句話。

  “誒誒誒,我在。”方曉跟孫子似的,謙卑到了土裡面。

  “手術的難度還是很高的,方主任做過類似的配合麼。”

  “沒有,術中還請周教授您多說幾句,要是哪裡配合的不到位,多多見諒。”

  方曉主打一個水平不夠,但態度極好,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唉。”周靜山深深嘆了口氣。

  他和方曉一樣,都覺得前途一片灰暗。

  周靜山的嘆息還沒完全落下,鄒院長便輕輕“呵”地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沒什麼溫度。

  他向前踱了半步,正好站在方曉和周靜山之間略微靠前的位置,彷彿自然而然成了現場的主位。

  鄒院長的臉上依舊掛著面對專家時那種程式化的笑容,目光卻掠過低著頭的方曉,看向周靜山,話像是說給周教授聽,又像是在評價某種現狀。

  “周教授您多擔待。”鄒院長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帶著點領導特有的、抑揚頓挫的腔調,“我們基層醫院嘛,底子薄,條件有限。

  “有些同志呢,守成有餘,開拓不足。

  “面對高難度手術,有畏難情緒,可以理解。總想著請外援,等、靠、要的思想還是重了點。”

  “……”

  “……”

  方曉和周靜山同時都愣了下。

  這就開始了麼?

  周靜山深深地看了一眼鄒院長。

  但鄒院長沒看見,他略作停頓,彷彿在斟酌詞句,繼續道:“當然了,安全是第一位的。

  “方主任謹慎,也是負責任的表現。

  “不過啊,周教授,您是頂尖專家,見多識廣。一個科室,一個學科,要發展,總得有人敢去碰硬骨頭,總得有個敢為人先的勁頭,不能總是畫個圈,把自己侷限在能做、會做的舒適區裡,對吧?”

  他轉向方曉,笑容似乎更親切了些,但話裡的意味卻更清晰了:“方主任,你也別太謙遜。周教授大老遠來一趟,是寶貴的學習機會。

  “你要多思考,多請教,不能光是是是是、好好好。

  “心裡要有預案,手裡要有準備。就算主刀不是自己,配合手術,也要有配合的格局和擔當。

  “不能因為手術難,就先把做不了三個字掛在臉上,這讓周教授怎麼放手開展高精尖的技術?又讓我們醫院的年輕醫生怎麼看,啊?”

  他的話,句句都沒提方曉水平差,卻句句都在點方曉沒擔當、沒格局、拖累科室發展。

  藉著鼓勵學習、強調擔當的名頭,把方曉的謹慎謙卑,扭曲成了故步自封、缺乏魄力。

  一旁的周靜山聽著,臉上的微笑淡了些,心底對這家醫院內部的複雜,認識得又深了一層。

  他想安慰一下方曉,這手術雖然有點難度,甚至連個好一點的助手都沒有,但自己也能完成,問題不大。

  頂多就是多用點時間而已。

  可週靜山沒理由駁了院長或是患者家屬的面子,畢竟是這位一直跟自己聯絡。

  “周教授,您看,要不去辦公室,您多和我們方主任說兩句?”鄒副院長建議道。

  好像也行,周靜山點了點頭,憐憫地看著方曉。

  “那太好了!”方曉卻沒有半點異樣,反而對鄒副院長的提議歡呼雀躍。

  “……”

  這醫院一定有問題,怎麼感覺他們這兒的人腦子都不對勁兒呢。

  周靜山心裡想到。

  來到辦公室,幾人坐下,周靜山在電腦上仔細看影像資料,腦海裡已經勾勒出來手術的過程。

  “方主任,您這兒坐。”周靜山拍了拍身邊椅子背。

  方曉坐過去,像小學生一樣,完全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樣子。

  周靜山將電腦的角度調整了一下,微微轉向方曉,調出手術區域的3D重建影像,手指虛點在螢幕上。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平緩,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帶著一種將複雜流程抽絲剝繭後的專業。

  “方主任,我們這臺腹腔鏡切除手術,核心思路是模組化、順行推進,儘量降低術中翻轉牽拉帶來的風險。”周靜山開始講解,目光始終沒離開影像。

  “第一步,探查與入路。

  “採用五孔法,觀察孔在臍下,主副操作孔呈‘V’型分佈。

  “氣腹建立後,不急於動手,先做全面腹腔探查,排除影像學未能發現的腹膜轉移。然後,重點在這裡——”

  他的指尖劃過胰頭後方的區域,“開啟Kocher切口,充分遊離十二指腸降段和胰頭背面,直視下探查腫瘤與下腔靜脈、腹主動脈的關係,並最重要的一點——用手指的觸感或鈍性分離棒,小心探查腸繫膜上靜脈與胰腺頸體部之間的間隙。

  “這個胰後隧道能否順利建立,是判斷腫瘤可切除性的第一個關鍵門檻。如果可以,放置繞胰提帶,為後續離斷胰腺做準備。”

  “第二步,順序性離斷。

  “我們的原則是由易到難,先處理相對安全的區域,最後攻堅最危險的部分。”周靜山有條不紊地繼續。

  周教授的確專業啊,方曉心中感慨。

  雖然沒有明確說自己要做什麼,但他講的簡單而又不簡約,每一步方曉腦海裡已經自動生成了畫面。

  這麼大的手術……

  【俗話說男人至死是少年,可~~~】

  正說著,手機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