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真熊初墨
“真是號脈?”
“也不全是,最開始我和小羅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要走,被許老闆喊住,他先望聞問,最後才號了個脈。”
“嘶~~~”劉主任微微皺眉。
“我這事兒,你幫我保密。”
“放心吧,我知道輕重,除了咱們倆……對了,你跟誰說和我沒關係啊。”
“嗯,別瞎說就行。”楊靜和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暈,有些亂。
許文元,文元竟然是黨參,這名字現在看,怎麼都覺得有學問。
“那我先走了,大病理,還要麻煩劉主任你親自幫我做。”
“放心,切緣很乾淨的,剛開始的原位癌,一定不會有錯。老楊,你心大,現在要心更大啊。”
“嗯,放心,我老楊從來都沒慫過。跟患者說了一輩子,輪到我自己了,還是個早期的原位癌,我不至於把自己給嚇死。”
楊靜和挺直脊背,朝劉主任沉穩地點了點頭,甚至還勉強扯出一個沒事的、略顯沉穩的笑容。
他轉身,推開主任辦公室厚重的木門,腳步穩定地走了出去,隨手將門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室內凝重的空氣。
門外的走廊空無一人,只有日光燈管發出恆定而微弱的嗡鳴,空氣中瀰漫著醫院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名狀氣味的冰涼氣息。
牆壁是慘白的,地板是光可鑑人的溕纱u,反射著冷清的光。
病理科還是很清靜的,沒病房那麼亂。
楊靜和保持著之前的步速,沿著走廊向前走。
他的背影看起來依舊寬厚,白大褂的肩線平直,腳步落在地磚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嗒、嗒”聲,不疾不徐,彷彿真的只是結束了一次尋常的科室間交流。
走了大約十步,來到走廊的第一個直角轉彎處。
就在他身體轉動,即將拐入另一條走廊,脫離身後可能投來的視線範圍的剎那——
那具剛剛還顯得沉穩有力的身軀,彷彿瞬間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骨架,猛地一晃。
楊靜和幾乎是踉蹌著,側身重重地靠在了冰涼的瓷磚牆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硬物的輕響。
背脊緊貼著牆壁,彷彿需要那冰冷的堅硬來汲取一絲支撐,或者確認自己還存在於這個真實的世界。
楊靜和低著頭,脖頸僵硬地彎曲著,胸口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起伏,白大褂的前襟隨著呼吸急促地抖動。
先前在劉主任面前強撐出的所有鎮定,如同脆弱的冰殼,在此刻無人窺見的角落,“嘩啦”一聲,碎裂殆盡。
他試圖用手背抵住額頭,但那手抖得太厲害,幾乎無法穩住。
冷。
一股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帶著鐵鏽和死亡氣息的寒意,順著脊椎骨瘋狂上竄,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
牙齒開始不受控制地輕輕磕碰,發出細微的“咯咯”聲,儘管走廊裡的溫度並不低。
額頭上、後背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冰涼的冷汗,迅速浸溼了內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更深的寒意。
耳朵裡那嗡嗡的鳴響非但沒有減弱,反而變得更加尖銳,像是有無數根細針在顱內攪動,隔絕了外界大部分聲音。
視野開始發虛,遠處走廊盡頭的窗戶、指示牌、消防栓,都蒙上了一層模糊的水汽,邊緣扭曲晃動。
“癌……”
一個沙啞的、幾乎不成調的單音,從他劇烈起伏的胸膛裡擠出來,破碎不堪。
這個他每天要說上幾十遍、用來描述別人病情的字眼,此刻用在自己身上,每一個筆畫都帶著猙獰的倒刺,狠狠刮擦著他的喉管和神經。
楊靜和不是那些被他安慰、需要他解釋的患者。
他是放療科主任楊靜和。
作為這方面的專家,他太清楚了。
清楚高階別上皮內瘤變伴局灶癌變在病理學上的確切含義,清楚即便它是原位癌、即便切緣乾淨,也意味著他的細胞裡,有一個開關已經被錯誤地撥動,一條危險的道路已經被悄然踏上。
楊靜和更清楚有多少早期、預後良好的病例,在幾年後復發、轉移、變得面目全非。
雖然!
這些只是小機率事件,絕大多數的類似患者都健康的活到七八十歲。
可是他見過太多從希望到絕望的面孔,此刻那些面孔彷彿都重疊起來,變成一面面鏡子,映出他自己可能……不,是已經踏入其中一張的未來。
恐懼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化作冰冷的實體,扼住了他的呼吸,攥緊了他的心臟。
那是對未知病程的恐懼,對治療痛苦的恐懼,對尊嚴喪失的恐懼,對死亡本身的恐懼。
以及,對他所熟悉、所掌控的專業世界瞬間崩塌的恐懼。
他賴以建立自信、面對疾病的知識和經驗,此刻變成了折磨他的最殘酷刑具,因為他知道得太多,想象得太具體。
楊靜和就這樣靠著牆,低著頭,身體無法抑制地顫抖著,像寒風中一片即將凋零的枯葉。粗重的喘息聲在空曠寂靜的轉角低低迴蕩,與日光燈的嗡鳴交織在一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十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他顫抖的手,慢慢、慢慢地抬起來,不是去擦額頭的冷汗,而是再一次,隔著白大褂,無比用力地按在了左側胸口,安撫瘋狂跳動、彷彿隨時會炸裂的心臟。
指尖傳來的,除了紙張的觸感,還有心臟那沉重、混亂、完全失了節奏的搏動。
“……呵,放射劑量……還沒照,靶區……自己先亮了。”
這句話,用的是他最熟悉的專業術語,說的卻是他自己。
冷靜,殘酷,像一個醫生在詳嘁痪吣吧能|體,只是這軀體,是他自己的。
但楊靜和畢竟是那個混不吝的傢伙,一身匪氣。
十幾分鐘的冷靜時間後,楊靜和恢復了正常,至少是他能控制的正常。
要去找羅教授,去找那位許文元許老闆。
來到介入科門前,楊靜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心裡更多的是慶幸。
這一路耗時不多,可楊靜和卻想懂了很多事情。
許老闆是最重要的,他能發現剛長出來的腸息肉,就一定能告訴自己為什麼。
原本不相信中醫的楊靜和在這一刻有了朝聖的念頭。
“嗡嗡嗡~~~”
辦公室裡,許老闆拿著一個吹風機正在吹什麼東西,羅浩,陳勇,老孟,小莊都站在他身邊看著。
楊靜和怔怔地站在門口,不知道這位心胸外科的大牛在幹什麼。
“喏,這就是二十年的老陳皮,五千塊錢一斤。”許老闆一邊拿著吹風機一邊說道。
“!!!”
“咱們用的是龍潤826泡的,這是一種有良心的作假。模仿陳年陳皮自然的深褐色,但顏色死板、不自然,一泡水容易褪色,還可能破壞陳皮本身的香氣。”
“許老闆,沒良心的呢。”羅浩問。
“用化學染色劑,能快速染出深色,可能引入重金屬超標等安全風險。氣味刺鼻,需靠香精掩蓋。香精什麼的,我就不跟你說了,小羅教授你也不賣假藥。”
“大宅門裡,白七爺靠什麼發的家?”
“阿膠。”莊嫣老老實實的回答。
“可以說是阿膠,也可以說是保健品。想發財,賣保健品才是正路。看病,能掙幾個錢。”
許老闆的話裡面帶著無盡的嘲弄。
楊靜和怔怔地看著這位。
“前些年張校長要弄一下中藥的成分,以及雙盲實驗等等。剛開個頭,就繼續不下去了,這裡面的利潤多大,你們不知道我知道。”
吹風機的聲音停下。
許老闆拿起桌子上的“陳皮”,欣賞了下。
“還行,手藝沒落下。不是內行中的內行,看不出來它和二十年老陳皮的區別。要是精進一下,就得用戴森的吹風機,那玩意勁兒大。”
楊靜和遠遠地看去。
這片陳皮約莫掌心大小,呈不規則的三瓣狀,邊緣自然捲曲,厚薄不均,最厚處約有四五毫米。
經過許老闆加工後,其色澤呈現出一種深沉而油潤的棕褐色,接近於深色咖啡或濃縮紅茶湯的顏色,表面彷彿包裹著一層溫潤的、歷經歲月沉澱的幽暗光澤。
老陳皮的顏色並非均勻一片,而是在瓣與瓣的銜接凹陷處、以及表皮一些天然的褶皺和油室破損處,顏色略深,彷彿陳年積累的精華自然沉積。
而在較為平整的凸起部位,顏色則稍湥赋龅紫鲁绕だw維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橙黃底色,像是時光留下的、褪色卻未消亡的記憶。
皮身看起來乾爽緊實,但對著光看,又能感覺到一種內斂的油潤感,彷彿有濃郁的油分被牢牢鎖在了乾燥的質地之下。
表皮的毛孔已經變得不那麼明顯,像是被歲月撫平,但仔細看,仍能見到一些極細微的、深色的凹陷小點,分佈自然,大小不一。
至於做舊痕跡,在經驗豐富的人眼中或許能看出些微端倪,可楊靜和卻什麼都看不出來。
顏色的過渡在某些區域略顯板滯,不如真正自然陳化二十年的陳皮那般擁有極其豐富、靈動、由內而外透出的多層次色澤變化。
這是許老闆自己說的,但楊靜和見過的所有陳皮似乎都沒什麼豐富、靈動勁兒。
許老闆用指甲在皮身不起眼的邊緣輕輕颳了一下,刮下少許極細的深色粉末,展示給眾人看。
“瞧,色浮於表,未透其裡。
“真正二十年以上的老皮,你刮開裡面,纖維都是這個色,香氣是往骨頭裡鑽的。這個,唬唬外行,或者摻在好皮裡按比例賣,足夠了。單獨賣,懂行的上手一摸、一聞、一泡,就露餡。”
他隨手將那片陳皮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看透的譏誚:“這就是行當裡良心造假的極限了。用年份不夠但底子還行的新皮,靠溫度和風力模擬時間,追求個形似。
“再往下,就是化學和香精的領域了,那才是真黑心。”
“許老闆,這玩意五千一斤?”
“五千,還是友情價。”許老闆笑道,“我用點心做,兩萬一斤起。”
“您學這玩意幹嘛。”
“為了鑑別假陳皮啊,我都不知道怎麼作假,那怎麼鑑別真假。”許老闆淡淡說道。
“中藥,講究望聞摸嘗。老陳皮,望之顏色自然,深湶灰唬粚饪矗褪仪逦噶痢<訇惼ゎ伾篮诰鶆颍挥褪夷:蚨氯慌菟釡惓I罴t。”
“聞,真貨香氣醇厚、層次豐富,果香、陳香、藥香等,撕開香氣持久。假貨有黴味、酸味、刺鼻化學味或單一濃烈香精味。”
“摸,真貨質地乾硬脆,易折斷,手感輕。假貨質地軟韌,不易斷,因含水或增重,可能有粘手感。”
他轉身,看見楊靜和。
“楊主任啊,來來。”許老闆招了招手。
楊靜和乖巧地走過去,一身混不吝的勁兒蕩然無存,比面對莊院長的時候還要尊重。
“許老闆,您真神了。”
許老闆卻沒說話,而是看向羅浩。
“去值班室說吧。”羅浩見辦公室人多,便說道。
幾人來到值班室,羅浩把正抽菸的兩位給“請”出去,關上門。
“楊主任,術中冰凍出來了?”
楊靜和走進值班室,見房間裡只剩下他們三人,他深吸一口氣,目光看向許老闆,聲音低沉:“結腸脾曲,0.6釐米廣基息肉,高階別上皮內瘤變,伴局灶癌變,原位癌,切緣淨。
“劉主任親自做的術中冰凍,正在做大病理複核。”
他說得很簡短,每個醫學術語都咬字清晰。說完,他便緊緊盯著許老闆,彷彿在等待一個判決,或者一個解釋。
許老闆聽完,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目光在楊靜和依舊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
“溼熱瘀毒,膠結成形,發於脾曲。”
許老闆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現象。
“脾曲,在經絡分野上,屬太陰脾經、陽明大腸經交匯折行之處,氣機升降之樞,最易為痰溼瘀血所阻。
“你脈象沉弦滑澀,舌苔我雖未見,但面泛濁黃油光,是溼熱內蘊,困阻中焦,下注腸腑的明證。
“溼熱久稽,煉液為痰,痰瘀互結,氣血壅滯,不得流通,便在腸絡最易纏結的脾曲之處,聚而成形,先是無形之瘀,後為有形之積。”
他頓了頓,看向楊靜和:“西醫叫它高階別上皮內瘤變伴局灶癌變,是看形的質變。我們看的是氣的壅滯和質的敗壞。溼熱是因,瘀毒是果,息肉是形。
“你覺得自己只是最近身重、口黏,但在脈象和望匝e,這場溼熱困脾,瘀阻腸絡的仗,已經打了一段時間,脾土已然受傷,腸腑氣機已然纏塞。
“那個息肉,不過是這場仗打到一定階段,在區域性戰場上結出的一個最顯眼的痂,或者說,一個毒邪聚集、試圖外發的火山口。”
許老闆的語氣始終平淡,卻帶著一種穿透表象的篤定:“發現得早,是邭猓彩悄闵眢w在毒邪未深、形質初成時發出的最後、也是最明確的求救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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