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455章

作者:真熊初墨

  防火通道的角落裡,兩個電視臺的攝像師正蹲著抽菸。

  年輕的那個吐著菸圈說:“頭兒,咱裝置先收了吧?反正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年長的搖搖頭:“再等等,萬一呢,這事兒咱們領導特殊叮囑,一定要好好完成。”

  話音未落,他的菸頭就被路過的護士瞪了一眼,趕緊掐滅。

  《晨報》的資深記者老劉正跟實習生傳授經驗:“這種心臟手術啊,放在普通醫院根本不敢做,患者直接送去省城。但哪怕是省城,基本也都推到帝都那面去。

  “帝都能做的醫院也不多,協和,912,再有就是安貞阜外什麼的。心臟手術,一聽就大。”

  “師父,這手術要多久?”小實習生問。

  “5個小時打底,話說醫大一院羅教授真是夠傲氣的,人家一出手就是三臺小箱貨,拉著機器直接來。AI機器人,你看見了麼,手腳真協調啊,我家的小愛同學笨的一逼。”

  “我用的蘋果,AI語音也很差,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改進。今天看見AI機器人往下搬東西,我都傻了。”

  “我還以為礦區的領導就是隨便說說,來之前我覺得不可能,咱就是走個過場,我是真沒想到。”

  “剛才看見手術室被改造的場景嚇了我一跳,師父,我真以為那是個舞臺。”

  “我錄下來了,機位稍微差了點,等一會我去找林院長問問能不能給咱們……”

  他突然頓住,因為注意到實習生正目瞪口呆地看向他身後。

  走廊盡頭的休息區,幾個記者已經攤開膝上型電腦開始寫稿。“無人醫院首秀:漫長的等待“有人已經在文件裡敲下這樣的標題。

  還有個自媒體的博主正對著手機直播:“老鐵們,趁手術沒結束,先帶你們看看醫院的智慧餐廳。”

  手術室的門已經無聲滑開。

  直到AI機器人推著病床出現在門口,金屬輪子在地面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有人驚訝地看著這一幕,其他人被“傳染”,手術室外的聲浪才小了幾分。

  畢竟不是無人醫院,東蓮礦總的地面還是不夠平整,平車有輕微的聲響。

  患者家屬緊張地衝過去。

  他們知道手術難度極高,早就做好了要至少4-5個小時的準備。

  可沒想到這才一個小時左右患者就被推了出來。

  各種不好的猜測已經滿滿地溢了出來。

  “怎、怎麼這麼快……“患者的母親嘴唇顫抖著,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在皮膚上留下四個月牙形的紅痕。

  她的目光死死盯著平車上蓋著的白色被單,彷彿已經透過布料看到了最壞的結果。

  身後患者的奶奶腿一軟,要不是被人扶著幾乎跪倒在地。

  “不是說……不是說最少四個鐘頭嗎!“老人家的聲音碎得不成調,渾濁的眼淚已經順著皺紋縱橫的臉往下淌。

  媒體人們也騷動起來。

  《晨報》記者老劉臉色驟變,原子筆的筆尖在本子上狠狠劃出一道墨痕;女記者倒吸一口涼氣,手指懸在傳送鍵上,猶豫著要不要把提前寫好的手術失敗的稿件發出去;兩個攝像師面面相覷,默契地把鏡頭對準了家屬痛苦的表情。

  “肯定是出意外了。“《都市快報》的記者小聲嘀咕,已經在手機上敲下“全國首例AI手術失敗“的標題。

  角落裡,那個美食博主慌亂地關掉直播,畫面最後定格在他驚愕瞪大的眼睛。

  患者家屬的錯愕、哭泣變成撕心裂肺的抽噎。整個走廊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絕望,彷彿死神已經在這裡投下陰影。

  “嘛呢。”李秋波先大步走出來,“手術成功完成。”

  “???”

  “???”

  所有人都愣住。

  一個身穿隔離服,戴著帽子口罩無菌手套的醫生走到人群前。

  有眼尖的人發現是那位東蓮走出去的專家——羅教授。

  “手術順利完成,患者送去icu住一晚上,沒有特殊情況的話明天一早就能轉到普通病房。”

  “啊?”

  “啊!”

  “這是心臟裡的黏液瘤,患者家屬看一眼。”

  羅浩雙手捧著不鏽鋼病理盆,盆中盛著一顆雞蛋大小的膠凍狀物。

  那顆心臟黏液瘤在無影燈的照射下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表面佈滿細如蛛網的血管紋路,隨著水波輕輕晃動時,竟折射出詭異的虹彩。

  “這就是從患者心臟裡取出來的黏液瘤。“羅浩的聲音不大,卻在鴉雀無聲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患者的母親猛地捂住嘴,眼淚瞬間決堤——但這次是喜極而泣。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想碰又不敢碰那奪走孩子多年健康的元兇。

  身後的患者的奶奶直接跪倒在地,朝著羅浩就要磕頭,被羅浩閃開。

  “別,好好看看,您再這樣我就先走了啊。”羅浩連忙說道。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羅浩聽過無數老前輩傳授的經驗,被人跪一下,總歸會有不好的事情等著自己。

  “這……這就取出來了?“患者的一個年輕親屬踮著腳想看,卻被那顆瘤體嚇得往後一縮,又忍不住好奇地探頭。

  媒體區炸開了鍋。

  快門聲如暴雨般響起,十幾臺攝像機同時推近特寫。

  那個記者手忙腳亂地刪掉剛才的標題,重新輸入“奇蹟!AI手術創下心臟手術最短用時紀錄“

  “我的天!“《醫療前沿》的女記者湊得太近,鏡頭都被病理盆的反光晃花了眼,“這玩意兒居然長在心臟裡?”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彷彿自己心臟裡也長了一枚雞蛋似的。

  “912的顧主任是心臟方面的權威專家,國內至少也是排前二的術者。快一點,是應該的。”羅浩微笑,解釋。

  912的金字招牌還是有影響力。

  “羅教授,以後東蓮的老百姓是不是就能‘足不出戶’,在東蓮享受到國內頂級的醫療服務?”那名四十歲的主持人素質還是高,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話筒已經懟到羅浩的嘴邊。

  “羅教授……”

  “羅教授……”

  羅浩微微後退半步,臉上掛著謙和、溫和的微笑。

  他把病理盆交給AI機器人,雙手交疊在身前,以一種既不疏離又不逾矩的姿態面對著懟到眼前的話筒。

  “醫療資源的均衡發展,始終是我們團隊努力的方向。“他的聲音溫和而平穩,每個字都像是經過精確測量,“東蓮市作為我的家鄉,能夠得到優質醫療服務的惠及,這確實是令人欣慰的進展。”

  他稍稍側身,讓鏡頭能拍到身後靜立的AI機器人:“但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技術創新永遠要以患者安全為前提。今天的成功,是建立在無數臨床驗證和專家論證基礎上的。”

  當記者們又要追問時,羅浩適時地抬手示意:“具體規劃還需要根據衛健委的指導政策來推進。不過……“他眼中閃過一絲真摯的光芒,“能讓家鄉父老少奔波些求醫路,確實是我們科研工作者最大的心願。”

  說完這番話,他禮貌地點頭致意。

  這個優雅的退場動作,既給了媒體足夠的素材,又巧妙地避開了更深入的追問。

  只留下那句“以患者安全為前提“在走廊裡迴盪,像是一個既充滿希望又保持謹慎的承諾。

  李秋波心中感嘆,羅浩這個狗東西打太極的水平的確是進化了。

  而且從前他回來遇到特殊情況,都直接刷手上手術。可這次,羅浩竟然連手術檯都沒直接上,站在下面就“看完”了一臺高難度手術。

  李秋波隱隱覺得羅浩的身份地位正在迅速的變化,只是他雖然是東蓮礦總的院長,也算見多識廣,但卻無法準確給羅浩一個定位。

  先答對媒體人,李秋波代表東蓮礦總進行發言,孫書記也表達了自己的支援。

  等都忙完,去重症監護室看了一眼患者。

  患者已經改為輔助通氣模式,這意味著他有自主呼吸,而且看呼吸機螢幕上的數值,應該隨時隨地都可以拔管。

  羅浩這時候展現出“苟”的架勢,和重症監護室的醫生護士說明要等到明天一早,並把“小孟”留下。

  “小羅……教授,這也太先進了。”李秋波早都詞窮,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感慨先進。

  “還行,小問題還是有,而且AI機器人無法單獨完成一臺心臟黏液瘤的手術,現在只能當助手。”

  只能當助手,這好像是AI機器人的一個缺點,可李秋波有些無奈,這分明是一次跨越式的進步好不好。

  “羅教授,太謙虛了。”李秋波感嘆道,“去我辦公室坐會?”

  “好。”羅浩招呼,讓陳勇看著AI機器人把“移動手術室”拆解,裝撸屠钋锊▉淼搅怂霓k公室。

  “羅教授,我開門見山的說,這次我是受了礦區領導的委託。”李秋波道,“你是咱東蓮飛出去的金鳳凰,你也知道礦難的事兒。”

  羅浩嚴肅地點了點頭。

  “AI機器人能從事相關行業麼?不對,應該說是相關危險的操作。”

  “理論上來講應該可以,但我不知道採礦的場景資料採集情況。”

  羅浩隨即把無人醫院專案的後臺資料來源講了一下。

  His系統幾十年攢下來的百億份病歷,光是這個數字就足以讓人頭暈目眩。

  “李院長,採礦場景和醫療場景差別很大。“羅浩沉吟後說道,“醫療資料有HIS系統幾十年積累的結構化病歷,每一臺手術、每一次用藥都有詳細記錄。但井下作業……”

  李秋波身子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礦區去年就搞了數字化改造,所有采掘面都裝了感測器,瓦斯濃度、頂板壓力這些資料都是實時回傳的。”

  “這還不夠。“羅浩搖頭,“AI需要的是'操作記憶'——比如礦工怎麼處理冒頂,怎麼在透水時撤退,這些動作資料比環境資料更重要。”

  辦公室的空調發出輕微的嗡鳴。

  牆上的掛鐘秒針一格一格跳動,李秋波盯著羅浩行政夾克袖口露出的智慧手環,藍光在袖間若隱若現。

  “如果……“李秋波突然壓低聲音,“讓你們的AI跟著礦工下井呢?就像今天手術的跟臺學習模式。”

  羅浩的眉毛微微揚起。他想起手術室裡那個沉默的機械臂,如何精準復刻顧主任每一個縫合動作。

  “理論上可行,但需要解決三個問題。“他掰著手指數,“第一是防爆認證,井下裝置必須達到Ex ia級別;第二是邉舆m配,機械臂要適應巷道地形;第三……”

  羅浩的確就是個理工男,他掰著手指講一二三四五。

  這是羅浩的老習慣,李秋波也有認知。

  只是李秋波看著看著有些恍惚,彷彿回到了羅浩還是醫務科的小科員的時候。

  “對了,我先查詢一下。”羅浩笑笑,“我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有些內容不太瞭解。”

  羅浩說著,一伸手。

  “小孟”直接把平板電腦遞過來,手指在平板電腦上劃了兩下。

  “還真有誒,已經開始了。”

  畫面裡AI機器人正用液壓鉗剪開變形的礦車骨架,動作比消防員還利索。

  “這是?”李秋波湊過來,驚愕地看著。

  “這是前陣子西山那邊剛發的測試影片,他們用AI機器人做的礦用救援款!”

  影片裡機械臂正探入塌方縫隙,紅外鏡頭清晰顯示它從碎石堆裡夾出了礦工定位卡。

  “這?”

  “還不是很成熟,大家都在嘗試看看要怎麼做。”羅浩道,“國內最成熟的是碼頭。”

  “我聽說過,但沒找到過相關的影片。”李秋波看著羅浩,有些期待。

  羅浩划動平板,螢幕上跳出一段實時畫面——洋山深水港的無人碼頭在晨光中甦醒。

  沒有汽笛,沒有吆喝,只有軌道吊車在集裝箱森林間滑行的細微嗡鳴。

  三十臺漆成橙紅色的橋吊像沉默的巨人,它們的鋼鐵關節上裝著數百個感測器,在晨霧中泛著冷光。

  一艘二十萬噸級的集裝箱船剛剛靠岸,船體還在隨著潮水輕微起伏,但橋吊的吊具已經精準落下。

  “咔、咔、咔。”

  連續三聲輕響,三個四十英尺的集裝箱被同時抓起,如同被無形的手從積木塔中抽出。

  “這應該是港口新一代的AI排程系統。”羅浩指著螢幕解釋道,“每臺橋吊的決策延遲不超過2毫秒,它們甚至會‘學習’海浪的波動節奏,在船體抬升的瞬間完成抓取。”

  羅浩眯起眼,也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

  畫面一角,有個集裝箱的角件明顯變形,但吊具的液壓爪像活物般調整了角度,側著身子“擠”進去,穩穩扣住。

  鏡頭切換,二十輛無人駕駛的AGV正以每小時35公里的速度穿梭。

  “這是什麼?”李秋波見車裡沒人,驚訝地問道。

  “自動引導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