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346章

作者:真熊初墨

  男人完全沒料到竹子會溫順到這種程度。他訕笑著鬆開妻子,卻發現圍觀人群已經排起了長隊,一時半會兒輪不到自己。

  望著端坐在毯子上的黑白團子,一個古怪的念頭突然冒出來——這傢伙該不會知道自己給路人添了麻煩,特意用合影來賠罪吧?

  這通人性的程度,簡直比某些親戚還懂人情世故。

  男人盯著竹子那雙彷彿會說話的小眼睛,越發覺得這貨肯定成精了。

  夕陽將竹子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焦土上投下個圓潤的輪廓,活像幅水墨畫。

  短時間內,無數的照片、影片上傳到各種社交app,竹子毫無意外迎來又一次暴火。

  “羅浩羅浩,竹子上熱搜了!”王佳妮晃著手機給羅浩看。

  “哦,我看看。”

  羅浩點開熱搜,#冰雪節奇蹟再現#的詞條下,竹子再度霸榜。

  從叼著燃燒的樹枝攔車,到嫻熟地撲滅山火,再到最後開啟揹包取出毯子,端坐著與眾人合影——整套流程行雲流水,活像精心編排過的公益宣傳片。

  最絕的是有網友拍到後續:人群散盡後,竹子和另一隻大熊貓直接睡在起火點附近。

  幾箱礦泉水整齊碼放在灰燼旁,儼然一副消防員值守的架勢。

  那警覺的模樣,彷彿隨時準備跳起來對付死灰復燃。

  月光下,兩隻黑白團子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網友配文:“今夜,最稱職的森林消防員。”

  評論區清一色的“成精實錘”,點贊數眨眼破百萬。“不錯啊。”羅浩笑容滿滿。

  “我想竹子了。”王佳妮抱著羅浩的胳膊,“你的科研什麼時候進展一下,能去秦嶺蒐集資料?”

  “咦?大妮子你都會找藉口了?”

  “我一直會的好不好,我就是懂事,不說。”王佳妮夾著嗓子,晃著小呆毛。

  羅浩忍俊不禁,揉了揉王佳妮的腦袋,繼續翻看竹子救火的影片集濉6嘟嵌鹊默F場記錄讓他看得津津有味。

  “這狗東西還真成精了。”羅浩暗自感慨,竹子竟然懂得主動滅火。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要不要給它升級裝備?

  直接聯絡秦嶺消防部門?或者更乾脆點,給竹子配個無人機編隊,讓它自己操控取水滅火?

  羅浩越想越覺得有趣,腦海裡已經浮現出竹子戴著飛行員墨鏡,指揮無人機群盤旋起降的畫面。

  手機螢幕漸漸暗了下去。他輕輕撫弄著王佳妮翹起的呆毛,在那些天馬行空的設想中沉入夢鄉。

  月光透過窗簾,將床頭櫃上竹子的玩偶照得毛茸茸的,彷彿也在做著拯救世界的英雄夢。

  ……

  第二天來到醫院,患者已經完全康復,她已經拔了尿管坐在床上,無聊的東看西看。

  “怎麼樣?”羅浩進來後問道。

  “醫……醫生,我能出院了嗎?”患者聲音發顫,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被角。

  那雙曾經絕望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劫後餘生的忐忑。

  經歷過生死邊緣的徘徊,昔日的執念早已煙消雲散。窗外的陽光透過紗簾,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還有什麼,能比真切地感受這份溫暖更美好?

  羅浩知道,求死未遂後仍執迷不悟的人固然存在,但像眼前這樣重獲新生的,才是人間常態。

  監護儀的滴答聲突然變得輕快,彷彿在應和這個再簡單不過的真理。

  “可以。”羅浩微笑,“回家後就別再尋死覓活的了,好好活著。”

  “嗯!”患者用力點頭,她嚥了口口水,“醫生,我跟你講,我醒過來的時候不是呼吸機,是叫呼吸機吧。”

  “是。”羅浩知道她要說什麼,只是笑笑,沒有打斷。

  “呼吸機帶著我呼吸麼,我感覺嗓子眼都被捅穿了,整個人難受的不行。怎麼說呢,我覺得我可以呼吸,什麼都正常,但越用力呼吸就越是喘不上氣。”

  “越是喘不上氣,呼吸機的力氣就越大,想要把氣兒灌進我肺子裡。”

  “我覺得我就是個氣球,隨時都會迸開。”

  “知道難受了就好,你這年紀正是好時候,何必呢。”

  “那個……那個……”患者訕訕地看著羅浩,“醫生,我聽重症監護室的醫生說,是你堅持要治療的。”

  “嗯。”羅浩點點頭。

  “要多少錢?”患者終於鼓足勇氣說出這句話。

  她本來紅潤的臉色微微蒼白,“我現在沒有,但我可以去掙,你少算我點利息好不好。”

  “我又不是各種app,有資料後就是放貸放貸的。”羅浩笑道,“你算是走撸瑒偤泌s上我這面有個科研活動,你的資料要錄入資料庫,算是交換吧。”

  “交換?”

  “就是你相關、不涉及隱私的治療資料會被錄入資料庫,以後要是遇到和你一樣的患者,醫生會有的放矢的去治療。”

  患者的眼睛一亮,“真的?”

  “嗯,但你不要再想不開了。這次你是遇到了我,要是遇到搶救水平一般的醫生,怕是呼吸機得用三五天。”

  患者的臉色剛恢復些血色,卻在聽到羅浩的描述後瞬間慘白。

  但凡經歷過氣管插管的人,都忘不了那種生不如死的滋味。

  她才熬了短短几小時就已不堪回首,若換成一天、三天甚至一週……那簡直是活地獄。

  陽光突然變得刺眼,將監護儀上的膠布痕跡照得無所遁形。

  患者不自覺地摸向頸部,那裡還殘留著導管摩擦的灼痛感。羅浩的話像把鈍刀,正一點點剖開她最不願回想的記憶。

  羅浩在協和的重症監護室和出院的患者聊天知道他們的感受,於是就拿來嚇唬眼前的這個患者。

  她也的確被嚇到了。

  “以後乖乖地聽話,不就失戀麼,誰又沒失戀過。”羅浩笑了下,“那就這樣,我先走了。”

  “醫生,我能留您個聯絡方式麼。”患者鼓足勇氣問道。

  看樣子這句話她糾結了至少兩三個小時。

  羅浩也不矯情,調出二維碼,掃碼加好友後離開。

  “大舅,患者先彆著急走。”羅浩出來後叮囑,“先去普通病房觀察2-3天再出院。”

  “嗯。”林語鳴點頭,“有什麼特殊的麼?”

  “沒有,就是單純的觀察就可以。其實現在也能出院,但重症監護室都住了,還差在普通病房觀察兩天的麼。”

  “好。”林語鳴笑逐顏開,“小螺號,這事兒要是沒有你和小孟,真就不知道怎麼樣呢。”

  “害,小事情。”羅浩道,“小孟可以用,但必須有人跟著。我之所以一直沒催你,就是怕咱礦總這面處理不好。”

  “我覺得小孟挺好的啊,很成熟了。”

  “成熟?差遠了。”羅浩搖搖頭,“比如說啊,醫大一那面醫務處馮處長問我要的功能是解決醫療糾紛,這功能我估計再過十年都上不了線。”

  林語鳴一怔,哈哈大笑。

  靠AI機器人解決醫療糾紛?這不是扯淡麼。

  那位馮處長也真是異想天開。

  不過轉念之間林語鳴啞然,馮處長到底是多相信小螺號,才會覺得小螺號的AI機器人能在醫療行業裡解決醫療糾紛?

  “小螺號,你……”

  林語鳴剛要說什麼,手機忽然響起。

  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林語鳴馬上表情嚴肅,做了個手勢,示意自己要接電話,羅浩退後兩步,順便豎起耳朵。

  “叫鄧甜甜的那個患者又去醫保局鬧了。”

  羅浩隱約聽到電話裡傳來的話語聲。

  原來和醫保有關係啊,羅浩頓時沒了興致。

  “甲乳外科宋主任吃屎的啊,這點事都搞不定。”林語鳴直接開罵。

  “宋主任在醫務處,他說患者住院治療的時候醫從性特別好。”

  “……”

  羅浩聽得入神,這八卦著實精彩。

  可林語鳴說著說著就習慣性往前走,聲音漸行漸遠,最後幾個關鍵詞愣是沒聽清。

  羅浩也沒追著問——反正以林語鳴的性子,待會兒準得再嘮叨一遍。他優哉遊哉地啜了口茶,看著自家大舅在走廊盡頭來回踱步。

  不出所料,幾分鐘後林語鳴就頂著張黑臉回來了。

  林語鳴的臉上彷彿徽至艘粚雍诩啠钕駝偙皇畮讉疑難病例同時圍攻過。午後的陽光將他額角的汗珠照得晶晶亮,連發梢都冒著熱氣。

  “大舅,醫保局找你麻煩?”

  “艹!”林語鳴低聲啐罵。

  羅浩極少見大舅會這麼發脾氣,知道事情肯定不小,伸手捋了捋林語鳴的後背,幫他順順氣。

  “甲乳科有個患者,乳腺癌術後,直接在甲乳科化療的。”

  “涉及自費藥?現在可是不好辦。”羅浩一點就透。

  林語鳴目光復雜地看著羅浩,最後點了點頭,“是,涉及自費藥。住院的病歷我也看了,自費藥籤字什麼的都有,患者也從來沒投訴過宋主任。”

  羅浩揚眉,覺得事情越來越有趣。

  “但出院後患者發現的確有一款藥沒報銷,就直接闖到……”林語鳴說著,泛起一絲苦笑,“小螺號,你猜她去哪了。”

  羅浩想了想,察言觀色下,隱約有想法,可卻不敢相信。

  “小孟,你知道麼?”羅浩問。

  “小孟”似乎沒有經過思索直接回答,“3個月前,東蓮市醫保部門特殊批准了一個患者不能報銷的藥物報銷,應該是直接去醫保局了。”

  林語鳴眼睛瞪得像是雞蛋一樣看著“小孟”。

  這種事兒它怎麼會知道?!

  “真是醫保局啊。”羅浩卻沒驚訝,只是苦笑道,“鬼也怕惡人,現在還真是按鬧分配。”

  “唉。”林語鳴嘆了口氣,“患者說醫院特別好,醫生護士也盡心盡責,但就是不服氣,她說她為礦總奉獻了一輩子,憑什麼用藥不給報銷。”

  這算是社會主義巨嬰麼?羅浩心裡想到。

  “大舅,醫保局沒找醫院?”

  “找了,我不是負責醫保口麼,就拉著宋主任、醫保科科長再加上患者本人一起座談了兩次。患者也配合,來到醫院慈眉善目的,只是誇,一點毛病都不挑。”

  有趣。

  這種患者羅浩還是第一次聽說。

  一般來講患者只找醫院的毛病,絕少找醫院以外其他部門的問題。

  畢竟患者只和醫院打交道,其他所有部門都碰不到,一腔子怨氣肯定落在醫院身上。

  但這位患者卻是個妙人,竟然對醫院沒有一點意見,想要鬧事的話就去找醫保局。(注)

  “後來醫保局熬不過,人家是癌症患者,一口一個為了礦總奉獻青春,醫保局被鬧得雞飛狗跳,後來就開了個口子,走特例把她的自費藥給報銷了。”

  羅浩相當無奈,這種口子一旦開啟就有無窮無盡的後患。

  不過想想也是,醫保局那面只是居高臨下和醫院打交道,天然帶著強勢,根本不知道臨床工作的難處。

  “之後相安無事了一段時間,這不是又有一批藥自費了麼,包括乳腺癌患者口服的內分泌藥物。”

  “我知道。”羅浩點頭,“進口藥都自費了,有的醫院甚至都不進藥了。”

  “對,這個患者很生氣,後果……相當嚴重。”

  “???”羅浩怔住。

  “她透過患者群聯絡,建了一個五百人的大群,都是乳腺癌患者,需要口服而且已經口服好多年這種內分泌藥物的患者。”

  “!!!”

  五百人大群!

  羅浩終於摸到了自己覺得哪裡不對勁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