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045章

作者:真熊初墨

  “呃……我沒見過。”方曉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我也沒見過!”

  淦!方曉甚至從電話那面羅浩的口吻裡聽出來了些許興奮。

  “方主任,先把闌尾破口堵上,等我。”

  “您要來?”

  “蟯蟲最好都找到,稀碘伏只能殺死蟲卵,對成蟲作用有,但是不大。關腹後成蟲會在腹腔裡到處繁殖,形成多處肉芽腫。要是一次處理不乾淨,後患很多。”

  “……”方曉愣住,沒想到這事兒竟然如此麻煩。

  “當然,那是極其罕見的情況,有關的文獻也就一兩篇,引用還不多。”羅浩簡單說了一下情況,“和患者家屬交代,然後找你們醫務科給醫大一院發個函,我這就開車去。”

  “對了方主任,開幕式的伴手禮我給你帶20份,回頭你送科室的醫生護士。”

  “嘿,好,羅教授。”方曉醒過神,他不是很擔心,畢竟那面有羅教授在。而且從醫療糾紛的角度來講,五保戶是那種天然沒有保障的人群,連孩子都沒有,出事也沒人出頭。絕對不會有問題,問題只在於自己見過一個特殊的病例——開啟腹腔後滿肚子蟲子。

  “怪了,最近怎麼都是寄生蟲。”羅浩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最近?都是寄生蟲?方曉撓撓頭,也沒去理會為什麼。他隱約知道前一陣子有人“放生”蟑螂,從南到北都有,寄生蟲或許和放生蟑螂有關係。蟑螂不傳播寄生蟲,但誰能保證那些黑幕後的人不傳播點別的。

  但這事兒和方曉無關,他也懶得想。天塌了有個高的頂著,羅教授就是那種個子高的人。

  披上一件大褂,方曉走出手術室。

  “小朱,這面。”方曉招手。

  扶貧幹部姓朱,不到三十歲,但臉上的皮膚已經黑黝黝的,看起來至少四十歲的樣子,比方曉年紀都大,一臉愁苦。

  “方主任,手術做完了?真是辛苦您嘞。”扶貧幹部客客氣氣的和方曉說道。

  “害,手術我做不下來,已經聯絡上級醫院的專家來救臺了。”

  “啥?!”扶貧幹部一怔。不是闌尾炎麼,這裡好歹也是三甲醫院,怎麼連闌尾切除術都搞不定?方主任一定在開玩笑,一定的!

  “喏,你看,這是我拍的照片。”方曉口說無憑,把手機上的照片遞到扶貧幹部眼前。一條白花花的蟲子在臟器間極有視覺衝擊力。

  扶貧幹部一怔。

  “喏,這是影片。”方曉開啟影片。白花花的蟲子要是靜止態的還好說,可當扶貧幹部看見它開始蠕動,咕蛹咕蛹的,整個人都傻了眼。

  這是個啥啊。

  “小朱,患者肯定有別的問題,不是簡單的闌尾炎。”方曉篤定地說道,“不過你放心,我聯絡了上級醫院的專家。你那面聯絡一下村支書,說一下情況,照片、影片我發給你。”

  “方主任。”扶貧幹部拉扯住方曉深綠色的大褂,湊到身邊小聲說道,“我聽村子裡的人說,老馬幾個月前打了一隻黃皮子,人家黃皮子跑出來問他……”

  “問什麼了?”

  “說是……您別笑話我啊,說有一天老馬喝多了,醉醺醺地往家走,一隻黃皮子出來站在路中間問他——你看我像人麼?”

  “靠!”方曉爆了粗口。

  “我知道這是以訛傳訛,從前我也不信。”扶貧幹部訕訕地解釋。

  “小朱,你去休息一下。你們扶貧不容易,一天光打卡了,哈哈哈。”方曉開了個小玩笑,拍拍扶貧幹部的肩膀,“再有,專家費不用你操心,我心裡敬重你們這些扶貧幹部,專家費我掏。”

  “那怎麼行,咱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扶貧幹部嘴裡說著不行,但表情卻輕鬆了很多。

  方曉知道他們掙得不多,這事兒的確能打申請,可這種罕見的事情要是申請下來,不知道得拖多久。既然自己認了,他也樂得輕鬆。至於方曉,他知道羅浩不會要錢,賣個人情。這個局裡面唯一有損失的是羅教授,其他所有人都受益。

  但羅教授似乎很開心,因為他說他也沒見過類似的情況,屁顛屁顛上趕著來做手術呢。

  “那我先回去看著,等專家來。這面我們竭盡全力,你那面和村裡面聯絡一下,等我們確定是什麼蟲子……”方曉眼珠子一轉,壓低聲音,“什麼討封之類的事兒,你別說,讓他們自己琢磨。但寄生蟲是真的,當地的衛生條件怎麼樣?”

  “還行啊,通了上下水,也拉了電,通了網。老馬本來就懶,通網之後抱著手機每天就在炕上看短影片,給他買的小種豬都快被他殺了吃肉了。”扶貧幹部抱怨了一句。

  方曉差點沒笑場。那是肯定的麼,農村的懶漢子方曉可是見過的,用現在的話講就是人家活得通透,早就躺平了,自己跟自己和解。至於什麼掙不掙錢的、娶不娶媳婦的都不重要。舒服就行。扶貧給買的什麼種豬之類的,他們也不養活,授人以漁之類的在懶漢子腦海裡也壓根不存在,他們只想要魚,不想要漁。

  還別說,這麼做有這麼做的道理。如果是在省城、長南市打工的遇到這種事兒,沒有扶貧幹部跑前跑後,一次生病、一次手術怕是一兩年就白乾了。可患者在家炕上躺著刷手機,扶貧幹部就跟自己兒子似的跑前跑後,有多舒服有多舒服。

  這人吶,還是得看在什麼時候。現在講共同富裕,怨不得小朱抱怨一句。

  “得了,有的話別說,你還想不想進步了。”方曉道,“你給老支書打電話,說老馬一肚子蟲子,問問你們那有什麼地方被汙染了。”

  “好!”扶貧幹部凜然,知道方曉說的是正經事,耽誤不得。一兩個是小事,但要是全村感染,那就是大事,自己身在其中少不得一個辦事不力的大鍋。倒未必有什麼處分,可以後自己的路就能看到頭了。

  扶貧幹部馬上打電話聯絡,方曉回到手術室。大約如此,剩下就是等羅教授來救臺。腳踏七色祥雲,從天而降,方曉在一年前做夢也想不到一年後的自己竟然會有這樣的際遇。

  回到手術室。

  “主任,怎麼樣?”

  “聯絡了省城的羅教授,他正在開車過來。”

  “……”

  “羅教授不是正忙呢麼?”

  忙?豬飼料麼?方曉心裡想著,但表情卻極為嚴肅,“再忙也沒眼前這事兒重要,人命關天。”

  “而且。”方曉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掃了一眼身後。

  “怎麼?”護士們和麻醉醫生也都緊張起來。

  “聽說最近寄生蟲病特別多。”

  “???”

  “???”

  “出去別瞎說,你們屬於當事者,別給自己惹麻煩。”方曉叮囑。

  “哦哦哦。”

  雖然應下來,但護士們還以為是方曉隨便說說。

  “羅教授會帶竹子來麼?”器械護士問道。

  “別做夢了,竹子進不來手術室。倒是羅教授身邊有一條半張臉的狗,叫大黑。”

  “半張臉?”

  “嗯,從前是警犬,有歹徒當街傷人,大黑咬住歹徒不松嘴,被砍成重傷。羅教授抱著大黑就進了醫大一院的手術室!”

  “我靠,羅教授牛逼!這事兒事後得被院領導罵一頓吧。”巡迴護士經驗老到,但話鋒一轉,“被罵一頓也行,人家警犬盡職盡責,總不能看著就這麼死了不是。”

  “被罵?開什麼玩笑,那可是羅教授。”方曉道,“羅教授把帝都北大醫學的二毛之一的口腔外科專家請來飛刀。”

  “急裕俊�

  “對呀!答應毛教授擼貓也就夠了。”

  “後來毛教授還藉機會種了兩顆牙才走的。羅教授都沒說種牙的事兒,我聽省城一同學說的。”

  “給誰種?”器械護士迷迷糊糊地問道。

  方曉和巡迴護士,麻醉醫生都用鄙夷的目光看著她。

  “羅教授這麼厲害,急燥w刀,方主任你都請不來吧。”巡迴護士把話題岔開。

  方曉微微一笑,看著手術檯上的患者。

  “……”

  這不就在眼前麼,自己問的是啥話。巡迴護士汗顏。

  “等著吧,對了小周,把患者闌尾穿孔的位置堵上,我就先不刷手了。”方曉囑咐。

  “好咧。”

  盯著下級醫生把切口的位置堵上,又把能看見的蟲子夾出來,方曉開始研究起這些蟲子。

  “最近有聽說寄生蟲病增多麼?”

  “沒有啊,我上班二十年,這是我見過的第一例外科手術寄生蟲病。”麻醉醫生馬上回答。

  也是。方曉想了想,把羅浩結束通話電話的最後一句話拋到九霄雲外。這種事兒只有天上的神仙能解決,自己老老實實坐在下面看天上神仙打架就是。真要是把痔瘡給打破了,血灑一臉,也是夠噁心的。但沒辦法,誰讓這個患者就水靈靈地來自己這兒了呢。

  都是命。

  一邊閒聊,一邊等,幾個小時後羅浩給方曉打電話,自己正在上樓,讓方曉去更衣室接自己。

  看見羅浩,方曉心裡升起一股暖流。什麼是靠山?這才是!說什麼靠山山倒,那是沒靠山的人說的胡話。自己發兩張照片一個影片,羅教授放著大週末、放著冰雪節,不也這麼來了麼。

  “羅教授,辛苦。”

  “害,方主任,你跟我客氣個什麼勁兒。”羅浩大步走進更衣室,“患者家屬那面,所在的村落,通知了麼?”

  “五保戶,沒有家屬,老光棍子一個。”方曉解釋道,“我第一時間和扶貧幹部說了,他回去檢查有沒有問題。”

  “嗯,最近真是奇怪,遇到好多寄生蟲病的患者。有一個吃癩蛤蟆皮預防腫瘤的還能理解,但眼前這個就不多見了。”方曉沉默,靜靜地聽羅浩在說話。羅教授只是自言自語,方曉心裡清楚。

  “蟯蟲,雖然多見,可這麼多蟲子直接從肚子裡看見,不多見。”

  “羅教授,您覺得是什麼問題?”

  “我哪知道,方主任我問你,蟯蟲病的傳播方式有什麼。”

  “……”方曉後悔了。自己就不該搭話。羅教授越來越像一名教授,他張嘴就提問,問得自己好尷尬。

  “性接觸,吸入,逆行三種最常見的方式。其中以逆行傳播最多,蟯蟲蟲卵在門肛皺褶位置孵化,後直接鑽進去。”

  這話說得方曉感覺後門有點癢,想撓兩下,尤其是剛看見的蟯蟲就彷彿在自己門肛位置正在往裡面鑽似的,癢的難受。

  “你那是什麼表情?都大主任了,怎麼還跟學生似的,我說什麼你就覺得自己得了什麼病。”羅浩哈哈一笑,鄙夷道。

  “嘿。”方曉也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方主任,給扶貧幹部打電話,村子裡的人最近不要亂走,留便常規,市衛健委派救護車去取樣本。”羅浩叮囑,他表情很嚴肅,沒了開玩笑的味道。

  前後差別太大,方曉愣了下。

  “???”

  “回來後我做鏡下看看別人有沒有感染寄生蟲什麼的。”

  “您?!”方曉這回真的有點驚了。

  “怎麼?我鏡下詳嗨胶芨叩摹!绷_浩陳述了一個事實。

  “不不不羅教授,我說的不是您水平不夠,而是您怎麼對這事兒這麼上心?”

  “我擔心有吸入式傳播。”羅浩淡淡說道。

第五百三十章 蟯蟲抱團

  “你和扶貧幹部說一聲,然後咱倆上臺。”羅浩叮囑。

  方曉點頭,和扶貧幹部小朱聯絡,說明情況後和羅浩進手術室。小朱也沒了主意,方曉說啥是啥。

  人方主任能把醫大的專家連夜請來,扶貧幹部小朱知道這已經算是極限了,換自己的話可很難刷臉做到這種程度。

  “羅教授好。”

  “羅教授好。”

  “羅教授好。”

  麻醉醫生、巡迴護士、器械護士異口同聲和羅浩問好。

  來了長南幾次,他們都認識羅浩。

  而且他們從傳聞中認識的羅浩比真實的羅浩還要厲害幾分,甚至器械護士看羅浩的眼神都有了些異樣。

  “客氣客氣,準備手術了。”羅浩笑呵呵地打了個招呼,隨後去和方曉刷手上臺。

  方曉也沒問村鎮寄生蟲的事兒,而是和羅浩聊冰雪節。

  真要是有人投放寄生蟲卵,方曉認為自己這個級別的小人物最好還是別接觸的好。

  甚至連知道都不要知道,知道的越多就越多麻煩。

  開啟溫鹽水紗布,羅浩看著患者的腹腔,方曉跟著看了一眼,一條蟯蟲探頭探腦的咕蛹出來,似乎在挑釁。

  “病理盆。”羅浩手裡的鑷子伸進去,夾住蟯蟲,把它拽出來放到病理盆中。

  方曉注意到羅浩在夾蟯蟲的時候手腕似乎有一個動作,只是他沒看懂這個動作到底有什麼用以及方向、角度等等細節。

  應該是力度的原因,方曉心裡想到。

  這玩意看著幾乎是半透明的,力度稍微大點就會破,可羅教授舉重若輕,夾住,取出,放到病理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