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第100章 風雲起陸
寧陽會館。
幾個打仔押著阿越和於二跪在堂中,兩人形容枯槁,顯然是沒少受折磨。
一分錢的打點也無,看不順眼的警員就順手拿他們打沙包,沒斷了氣已經是惦記著最近收緊的管理條例。
張瑞南慢條斯理地喝茶:“阿越小兄弟,令師兄劉晉已經死在金山,被紅毛鬼當眾私刑捅死,如今屍體都找不到。”
“知道紅毛為何打殺他?因為喬三勾結了紅毛巡警!”
“於二,你知唔知你哥已經叛逃出我寧陽會館?還敢從會館的賬目裡面抽水?”
“兩個吃裡扒外的反骨仔!”
“我竟不知道會館養了兩匹吃人不眨眼的狼!”
於二攥緊還未解開的鐐銬,他盯著張瑞南身後那三個麻袋。最小的那個正在蠕動,發出幼獸般的嗚咽。
“喬三私吞會費帶人逃跑時,可想過他三房姨太的性命?”張瑞南突然扯開麻袋,婦人嘴裡的破布帶著血絲跌落。
沒理會婦人的哭嚎,他用鞋尖挑起嬰兒襁褓,“看看,多標緻的小崽子,眼睛像極了喬管事。”
阿越的太陽穴突突跳動。他記得那晚,劉晉師兄就是被喬三身邊的打仔圍住,他上前解圍被踢落,如今驟然得到師兄的死訊,被折磨太多的腦子竟然反應不過來,呆愣在原地,宛如痴傻。
“殺了她們,寧陽會撥兩間賭檔一人一間,以前的賬一筆勾銷。”
“喬三的賬也一併交由你二人去算。”
張瑞南將匕首插在爛木桌上,刀柄纏著褪色的紅綢,
“或者…”他忽然抱起啼哭的嬰兒,“現在就送你們上路。”
於二喉結滾動。他想起以前兄長於新的囑咐:“在金山,血債要用血洗。”
明明眼前的婦人和小孩正是仇人的妻女,可他卻手抖的厲害,無法自已,眼淚不受控制地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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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會館側堂,林朝生獨自坐在堂中。
”林爺真要扶協義堂東山再起?”黑影裡的獨臂漢子嗓音沙啞。
“唐人街西頭十二間鋪面,夠不夠養你們幾十條好漢?”
獨臂漢子的匕首突然抵住林朝生咽喉:“兩年前至公堂血洗我堂口時,人和會館可是作壁上觀。”
“此一時彼一時。”
林朝生面不改色地展開話頭,“趙鎮嶽眼下生意越做越大,背地裡小動作一點也不少,最近仲捧咗個陳九做紅棍,打得馬仔越來越多。經前晚嗰場大龍鳳,唐人街人心都歸曬他。”
”再這麼下去,不出兩三年,成條唐人街都是他在話事了!”
“如今這老頭越來越霸道,絕不能讓他就這麼安逸下去。”
“不過一個洪門四九仔,走水貨出身,如今倒是黃袍加身,裝起土皇帝來了,現如今是個好機會,鬼佬勢必要整頓唐人街,最近都要夾著尾巴,你趁機踩入唐人街,冇人夠膽同你當街劈友!!”
“鬼佬現如今在調查案情,不出幾日就會進唐人街逮捕兇徒,到時候我找機會把致公堂的打仔頭目送進去幾個,你更無需擔憂。”
“錢我給,鋪面我給,我也無需你付出幾多,擋住至公堂,十二間鋪面的地契你拱手拿走!”
協義堂的堂主從黑暗中走出,輕佻地坐在一邊的椅子上發問,“我不懂你為何對付致公堂這麼熱心?你搶了人老婆?”
“自從趙鎮嶽當上龍頭,致公堂所有偏門的生意都甩給中華公所,賭檔、煙屎、老舉寨一律不沾,連平安銀都唔收,兇惡的打仔都發派出海,你不感恩戴德,為何非要背地裡搞事?”
“呵,你當他是好心?幾年前他威勢正盛的時候要是放話唐人街不準做煙土、逼良為娼,唐人街敢有一人撩他虎鬚?為何自己不做,放給我們做?”
“你當他做生意的本金如何來的?我們全都上了他的當!”
“而家六大會館臭了四個,致公堂行出來同班華商稱兄道弟,仲大搖大擺入市長官邸。我們就變曬坑渠老鼠,你當我不知幾多同鄉望住我們班老嘢早死早著!!”
“行差踏錯一步,跟住步步錯,貪心賺髒錢就要預咗還!呢樣我認!”
“可那老狗偷偷咚蛙娦到o廣東的反清“紅巾軍”,動搖我國本大業,這事我萬萬不能容忍下去!”
“如今國內正是百廢俱興,正值改革的重要時期,那老狗竟然敢掘老家的墳,我絕不同意!”
“我竟然唔知你是忠君愛國的人?知唔知洪門祖訓系反清復明啊?你忘咗我都系洪門嫡傳?”
“呵,你當我看你不透?”
“你個要錢唔要命的爛仔,真系當我信你心入面有嗰句鬼話?”
“轉身出去,你去找趙鎮嶽,你看他是先要我的命還是先要你的命!”
“做不做,你自己選,我唔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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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古巴雪茄的青煙在煤氣燈上纏繞。
喬治·哈斯廷咬著煙用純銀雪茄剪鉸斷尾端,遞給威廉·阿爾沃德。
“威廉,市政廳二樓東側辦公室的壁爐漏煙。”
老市長往威士忌裡扔進冰塊,“記得找義大利泥瓦匠重修。”
德裔議員威廉·阿爾沃德的眼睛在看壁爐架上泛黃的合影:喬治與斯坦福、亨廷頓等"鐵路四大亨"並肩而立,背景裡鐵軌在相紙上蜿蜒。
“布萊恩特的支持者不用擔心了。”
“我就不提前恭喜你了,威廉。”
“鐵路上的商人還有牧場主們捐了五萬美金。”喬治甩出支票簿,“用這筆錢在教會區租個倉庫,掛’市民治安改善聯盟'的銅牌。”
“不能任由司法官和布萊恩特先下手搞什麼治安隊,你把這個事先做起來。”
“抓緊組建起‘改革派’的武裝,人數越多越好,負責保護市政改革派官員,還有一部分交給鐵路公司。”
“最近有一失業的工人,劫持鐵路公司貨吡熊嚕贿@幫暴徒有自制炸藥、土製槍支,很危險,必須解決掉,不然改革派背後的商人聯盟會很不滿。”
”先從退伍軍械庫下手,他們私藏的步槍…正好給我們的聯防隊訓練。”
“還有,我警告你,聖佛朗西斯科的德國人你必須管好,我聽說最近成立了一個勞工聯盟的武裝分支,受歐洲第一國際工人協會的影響,德裔移民成立了一個 ‘紅色衛隊’,主張以武力對抗資本家鎮壓,這個你也要一併解決掉,不要讓黨內給你擦屁股。”
“這個很容易讓人跟你扯上關係,知道嗎?”
“現在聖佛朗西斯科越來越亂了,必須要有鐵血手腕。”
“普雷西迪奧軍事基地的那幫該死的聯邦駐軍控制了武器黑市交易,你上任之後一定要儘快推動法案,收回那塊土地,黨內會全力支援你,辦好這件事,將是你往上走最大的一筆政績。”
“警局內部腐敗太嚴重,也要儘快處理。”
威廉笑著點了點頭,眼神卻越來越冷。
他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風度翩翩。
(本卷完。)
第1章 鐵路
菲德爾
見信如晤:
提筆時總想起甘蔗園的日子。自從我們離開古巴闖金門,一別已經好幾個月,如今我守著海灣的捕鯨廠,不知道你近況如何,倒也應了那句“四海浪蕩,各安天命”。
捕鯨廠現下人越來越多了,百來個兄弟拿魚叉砍刀守著。上月紅毛崽子來犯,被我們打退,屍首丟進漲潮的海灣。
前些天又和他們做過一場,各有死傷。
眼下正把海灣捕到的漁獲晾曬,還做些醃魚,第一批貨已經透過華人堂口的海呱膺往廣州,盤算著開春包下罐頭廠的鮭魚生意。碼頭上新到的人說,古巴甘蔗園也在鬧契約華工暴動,可是你教他們使的砍刀?
有個不情之請,如果能多救一些,請你在能力範圍內多幫助一些。
聽聞西班牙政府實施海上封鎖,發起了種族滅絕戰爭,不知道你的近況如何?
前幾天華商捎來的訊息,古巴目前局勢混亂,平民流離失所,很多地區的糖業面臨崩潰,我很擔心你。
金山的冬天不算很冷,但是海灣邊很潮溼,夜裡時常被潮水聲吵醒。洗衣坊已經開業,姐妹們如今做活很積極。
還有幾家鋪位正在籌備,不日將開業。
盼兄得空描幾筆古巴的生活,也讓我等安心。如果日子不好過,也請兄考慮一下來金山,這裡華人的日子也不好過,但以你的身份、學識肯定能掙得立身之本。
兄來金山,我想請你接手如今的生意,我想透過鐵路往內陸地區咚捅r漁獲,苦於沒有合適的身份,送錢也無門。以兄的身份想必沒有問題,金山如今百業具興,做個富商也好。
不必兄弟鬩牆,陷入家族廝殺。
海鷗叼著魚掠過桅杆時,我總盯著天邊的雲。上一封信收到了嗎?
望回信。
陳九 頓首
寫下最後一筆,陳九收起悵然的心情,扣上了手裡金屬蘸水筆的筆帽,還給了坐在對面的義大利人。
這個筆他用不慣,字也寫的歪歪扭扭的。
這位是致公堂重金聘請的白人律師,跟他們一起上的火車。
煤灰混著露水,壓在中央太平洋鐵路6號列車的鐵皮頂上。
陳九嗅著三等車廂裡經年的汗酸味,嘆了口氣再次檢查了一下,準備到了薩克拉門託就寄出去。
對於拯救他們於水火的菲德爾,他內心充滿了感激,卻總是不知道如何回報,更隱隱擔心他的安危。
後座的王崇和,正眯著眼睛休息。身邊坐著有些許緊張的記者威爾遜。
見識過王崇和駭人的刀光,威爾遜老實如鵪鶉,認了命。
收了陳九一大筆錢,他被強行帶上了火車也沒說一句怨言,不管怎麼樣,也不管這幫人準備如何利用他,至少活下來了不是嗎,還拿了一筆錢。
“先生需要報紙嗎?”戴著破氈帽的白人報童擠過狹窄過道,正壯著膽子推銷。
陳九丟擲一枚硬幣,展開報紙,報紙上密密麻麻的英文讓人眼暈。他順手遞給身邊的劉景仁,讓他先看一遍再念給自己。
斜對角座位上的白人男子非常不滿地盯著自己,不耐煩地扯動錶鏈。這人裹著定製的羊毛大衣,袖口卻沾著廉價妓院刺鼻的香味。他衝身旁的義大利律師昂了昂下巴。
“這位先生,您的僕役竟敢借用您的筆?”
他的腔調上挑,“這些黃皮,他該用搓衣板,而不是書寫文字。”
“你竟然還讓他坐自己對面?”
“他就應該站在一邊候著!”
義大利律師卡洛·維托里奧沒理他,雖然他也認可這句話。
這位訟棍此刻正用絨布擦拭眼鏡,上面沾上了白人男子的唾沫。
他領了致公堂的錢,帶著這幾個人去薩克拉門託解決麻煩,沒心情跟這些有點小錢的暴發戶拌嘴。
要不是僱主只能坐三等車廂,他早就自己掏錢去了頭等車廂,就不用忍受這車廂裡的臭氣。
更何況,卡洛律師瞥見陳九手上的老繭,那冷冰冰刺過來的眼神,沒心情展露自己的“威嚴”。
這幫華人和那群紅毛醉鬼一樣難惹。
他不用看都知道,剛剛那份報紙上的頭版肯定是之前那場大暴亂。
如今這個屠殺事件鬧的全美沸沸揚揚,各大報紙都在爭相報道,承認“暴徒的暴行讓文明蒙羞”,但筆鋒一轉將華人社羣描述為“道德敗壞的集合體”,強調”所有華人都參與了地下經濟,主動招致攻擊”。
這種敘事將結構性種族壓迫簡化為“華人咎由自取”,甚至暗示屠殺是“清理城市汙垢的必要代價”。有些報紙甚至稱華人是“白人工人的寄生蟲”。
他這種接受過精英教育的人自然不屑一顧,但顯然,經過上百份報紙的大肆渲染,身邊這種沒腦子的蠢貨已經信以為真,不分晝夜、不分場合地大肆攻擊華人。
如今,聖佛朗西斯科的底層情緒被渲染的十分不穩定,隨處可見的白人衝著華人商店、小販扔垃圾,吐唾沫。
不過,這跟他有什麼關係。
五百美金去一趟薩克拉門託,不需要出庭,不需要翻譯,只是走一趟,打聽打聽訊息,他根本不在乎僱主是誰。
隨便走一趟,聊幾句天,就當自己是旅遊了,這種錢幹嘛不賺?
坑黃皮猴子的錢他毫無心理負擔。
陳九將信紙對摺三次,塞進衣服內襯的夾層。
“該死的!”
“黃皮猴子!我在跟你說話!”
那人見義大利律師沒接話,有些惱羞成怒,把怒氣撒在了陳九身上,他猛地踹向桌板,墨水瓶差點翻倒。陳九在搖晃中扶住,手指扣住桌沿。
他抬頭看了一眼仍然在叫囂的白人男子,不發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