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不知是何年何月想要逃跑的華工磨出來的狗洞。
跟著啞巴爬過洞口,繞過守衛巡邏的製糖廠區的大門,一行人悄悄混進了往日需要嚴格搜身的核心區域。
梁伯等在最後面,佝僂著身子鑽進去,有些氣喘。
從黑暗中剛剛起身,走在他前面的阿昌正用鐵鏈勒住守衛的脖子。月光下,阿昌的臉十分猙獰,嘴角歪著。上個月佩德羅用鞭子抽得他臉上腫了半個月。鐵鏈狠狠地絞進皮肉,守衛的靴子地上蹬踹幾下後沒了聲息。
“冚家鏟躲柵欄邊偷懶,嚇死老子!”
阿昌放下已經斷氣的守衛,把他手裡的步槍扔給梁伯。
“仲識用吧,阿哥?”(還會用吧?)
梁伯摸了一把槍,又從地上的守衛身上摸出彈藥,沒有吭聲。
啞巴少年的手在抖。從胡安身上扒出來的黃銅鑰匙插了三次才對準鎖眼,倉庫鐵門吱呀裂開條縫,月光掃在成排的甘蔗刀上——刃口還粘著點點血鏽。
最裡頭木箱上堆著十杆陳舊的步槍,開門聲驚醒了箱底的幾隻老鼠。
第一個搶到砍刀的台山佬反手就開始狠狠地劈腳鐐中間的鐵環。鐵器相撞的火星裡,梁伯看見他咧開的嘴分外開心。
“去拿刀,不要拿槍!”梁伯拽住第一個撲向步槍的後生仔,“揸慣鋤頭的手扣不穩扳機!”同鄉的後生不甘心地點點頭,轉向甘蔗刀。
啞巴少年突然猛扯梁伯的衣角,外面傳來叫喊,從窗戶望去,五六個持槍守衛正順著聲音趕來,領頭的舉著煤油燈。
他端出手上這支槍。槍管比太平軍慣用的抬槍細長,木託上烙著蝌蚪般的洋文,槍機處凸起一塊鑄鐵構件。這是好槍,他在蘇南見過李秀成的親衛用過,據說能“一彈穿三甲”。
梁伯摸索著掰開槍機,後膛“咔”地彈開,露出黑洞洞的彈巢。他顫抖著從屍體上摸來的彈藥包裡摸出一枚銅殼彈。這比他熟悉的紙殼火藥彈沉得多。
老兵嚥了口血沫,將子彈塞入槍膛,槍機回扣時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舉起剛裝填好的步槍,槍托抵肩的姿勢還是像以前一樣穩當。
十幾米外,守衛正舉著槍逼近。梁伯將準星對準領頭守衛的腦袋,然後又不放心地移動到上半身。
食指扣動扳機的剎那,燧發槍時代的肌肉記憶讓他本能縮頸。
卻聽見“砰”的一聲炸響,遠比土製火銃清脆。
槍托重重撞在鎖骨上,硝煙中,那領頭的守衛像被無形巨掌拍中,仰面栽進泥地裡。守衛亂作一團,有人用西班牙語尖叫,緊接著開始四散藏匿。
梁伯愣怔盯著冒煙的槍口,突然狂笑起來。這笑聲裹著十年征伐的苦痛......從村裡的竹矛到粗製的土炮,他們始終在撿拾敵人丟棄的兵器作戰。而今掌中這杆“洋妖邪器”,竟成了最後的復仇之火。
他踉蹌起身,從袋子裡扒出更多銅殼彈。每裝填一發,便默唸一個死在甘蔗園的熟悉的名字:小四、麻三、老鍾……槍機開合的聲音像劃破黑暗的燧石。
第11章 亂局
阿福在昏睡中浮浮沉沉。
他夢見阿媽在灶臺熬粥,柴火噼啪聲卻突然變成炸雷——
“砰!”
鐵辉谡鸨U,阿福蜷縮的脊背撞上恢犚娡饷鎮鱽硪粋男人帶著呻吟的低吼。
是九哥的聲音!他掙扎著扒開眼皮,蒸汽更濃了,白霧裡浮著眼裡的血絲。
阿福看見血淋淋的手掌卡在門軸處,指節還有半截守衛的衣袖。煌鈧鱽硗闲械哪_步聲,門口突然被血手推開,指甲縫糊著窮苦人的黑泥。
“阿九哥?”他嗓子啞得像被糖漿澆過。
黑影撲到磺埃惥诺亩躺酪殉伤椴紬l,胸口有半截刀痕。
他咧嘴笑時,嘴上的豁口滴著血:“死仔包…我來接你回屋企…”
鑰匙串在染紅的指尖晃盪,卻怎麼也塞不進鎖眼。
鐵鎖“咔嗒”落地的瞬間,阿福聞到陳九身上濃得化不開的腥味。
鐵坏逆i剛卸下,蒸餾房外突然又響起火槍的悶響。
“砰!”
“砰!”
陳九把他推到牆邊,自己卻迎著槍聲又探出門外。
“九哥!”阿福嘶喊著爬起,掌心按到團溫熱的東西,是陳九身上淌下來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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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米爾的砍刀在月光下忽閃。
他和他的弟兄不會用槍,只從倉庫拿了刀,並且砸斷了腳鐐。
七個影子貼著甘蔗田匍匐前進,腐爛的蔗渣黏在赤腳上,反倒掩了聲響。
監工宿舍飄來劣質雪茄的臭氣、混著朗姆酒和血腥的味道。
幾個監工宿舍的門都大開著,還有一間不知道被誰放了火。門口滿是亂糟糟的腳印。
這個該死的豬在哪?!
卡西米爾壓抑著心中的憤怒一間一間挨個檢視,胡安坐在地上,喉嚨被割開,血整整流了一地。
另一間宿舍裡更慘,屍首趴在地上,只穿了一條內褲,身體被憤怒的工人砸成一團爛肉,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
找了半天,直到最後掩著門的那間。
不知道是否因為這間屋子靠近哨塔,塔上面的燈還沒滅,憤怒的華工還沒被衝散理智。
卡西米爾示意兩個人翻上去看看,他則持刀靠近了房門。
門廊下吊著的煤油燈晃得人眼暈。卡西米爾一腳踹開木門,床上的白皮豬懷裡摟著個印著女王頭像的酒瓶,旁邊還放著鴉片杆子。
剛果裔的姆巴第一個撲上去,膝蓋壓住肥膩的肚皮,短刀插進喉管前特意轉了半圈,這是他們部落裡處決叛徒的手法,讓血慢慢嗆進肺裡而死,痛得不能再痛。
瑪利亞姆掰正死人的臉朝卡西米爾搖搖頭,黑人頭子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了。
他們翻找了一圈,終於在滿是刑具的那間“惡魔的屋子”找到了目標。
這間房子裡面至少有二十人的冤魂。
羅德里格斯被鐵鏈倒吊在木樁上時,左腿已經沒了膝蓋骨。這是他還想求饒逃跑時被一刀斬斷的。
卡西米爾用生鏽的大鐵鉤刺穿羅德里格斯的鎖骨,將他綁住倒吊在木樁上。木樁下的木桶內積著前日熬煮的甘蔗糖漿,濃稠拉絲。這是西班牙人最珍視的財富之源,此刻卻成了復仇的燃料。
“你喝夠了我們的血,現在該喝自己的糖了。”
卡西米爾低語,舀起一瓢冷卻的糖漿澆在羅德里格斯赤裸的脊背上。這個白皮豬曾用滾燙糖漿灌入逃跑兄弟的鼻腔,現在冰涼的糖漿順著皮膚滑落,竟比火焰更灼人。
當羅德里格斯全身覆滿,卡西米爾又澆上煤油,從腰間解下一個小小的布囊。那是黑人妹子艾爾瑪被眼前這個人姦殺後,他從焚燒殆盡的殘餘裡偷抓的一把灰。
“地下的祖先,活著的兄弟,今夜火裡見證一切。”他用祖魯語高喊,將火把擲向糖漿和煤油覆蓋的軀體。火焰“轟”地竄起三米高,羅德里格斯的慘叫與甘蔗渣燃燒的噼啪聲交織,空氣中瀰漫著焦肉與焦糖的詭異甜香。
七名黑人圍成一圈,完全無視了外面紛飛的嘈雜和叫喊,竟也真的沒有不速之客來打斷他們的儀式。
他們用力地跺擊地面,祭奠死去的兄弟和姐妹。
火焰中,羅德里格斯扭曲的身影逐漸坍縮成焦炭,隨著煙霧飄向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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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蔗園在夜幕中裂成幾塊色斑。
製糖廠仍然在蒸騰著煙,梁伯那隊人正舉著火把穿過殘骸,鐵鏈捆著兩個還在呼吸的西班牙人。
中間窩棚區的火光猩紅漫天,卡西米爾的黑人隊伍踏著燃燒的棕櫚葉前進;
正南方大門處,潰逃的零散人影晃不迭地向著黑暗中四面八方逃荒。
甘蔗田在好幾個方向同時燃燒,火線沿著灌溉溝渠推進,照亮整個夜空。
客家仔阿福左肩架著陳九,右手攥緊從陳九手上奪下來的砍刀。這把刀質量很好,沒有明顯的捲刃,只是崩了幾個小口,但是手柄處已經粘膩得幾乎握不住,手指攥在上面像握住了滿是粘液的泥鰍。
陳九幾乎走不動路,身子斜倚靠在阿福身上,兩個人顫顫巍巍地行走,幾乎是亂葬崗的孤魂野鬼。
遠遠得跑過來一個矮小的身影,跑的飛快,幾乎讓阿福來不及反應。
啞巴少年鑽進陳九的肋下,努力挺直了腰桿。
“你還活著啊,真好……”
陳九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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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醒來時仰臥在地上,身下墊著三塊染血的藍印花布。左肩胛骨嵌著半截刀刃。
阿萍將蒸煮過的布條浸入監工房間裡找到的酒,以前幹過接生婆的王氏用小刀挑開陳九肩頭的渣子。來自廈門的十四歲少女小阿梅跪壓住他痙攣的小腿。
“忍住了,後生仔!”王氏拿著沁過酒的布條用力綁紮給他止血,阿萍將一截木頭塞進他牙關。
刺痛過後,陳九總算清醒了少許,低垂著雙眼看著周圍烏央烏央的黑影。
殘月被濃煙遮擋,燃燒的甘蔗田在夜風中翻卷起赤紅波濤。許多人影在焦黑鐵門處匯聚,火光將他們的影子抻長又攪亂。
十幾具屍體橫陳在門柱下,覆著甘蔗葉。
一個傷心的老農跪在少年屍身旁,用竹片刮取粘在鐵鏈上的碎肉。那孩子的腳踝已與鐐銬長成一體。
鐵匠李阿福找來的大斧和鋸條弄開最後一批腳鐐,斷裂的鎖頭墜地發出清響。
十七名傷員躺在門板拼成的擔架上,一個年齡頗大的女人帶著幾個幫手用酒沖洗傷口。
東側糖倉的烈焰突然爆出巨響,成千上萬捆甘蔗在火中熊熊燃燒,濃煙裹著甜膩的死亡氣息漫過人群,燒焦的糖漿黏在女人們散亂的髮辮上。有人開始咳嗽,咳出血沫。
抱著屍體的客家少婦跪倒在地,哭聲像野火般蔓延,六七個滿臉稚嫩的少年被推至佇列中央。
卡西米爾拉著最後一匹馬走過來,帶著十幾個黑人站在陳九的身後。
啞巴和客家仔阿福一左一右看護在他的身邊。
梁伯的頭髮早已經散開,白髮在空中飄舞。
“阿九,頂唔頂得順?”他的聲沙啞得似被火撩過。
陳九的眼皮沉重得似灌了鉛,只時微微頷首:“現在...點樣?”
“班白皮豬已經掃清。”梁伯嘅指甲縫裡仲有血痂,“剩低兩個生口,等緊問話。”
風捲著血腥味掠過,兩人之間沉默了幾息。梁伯突然攥緊手中染血的帕子,喉結滾動:
“阿九...胡安是你殺的...?”
“是。”陳九答得乾脆,嘴角的血痂裂開一道新痕。
“哨塔嗰兩個...”
陳九沒有出聲,輕輕點了點頭。梁伯看見後生仔背上的鞭傷已經化膿,黃水滲入粗布衫。
老人家用帕子抹過陳九糊滿血的臉,手震得厲害。抹到後面,帕子突然溼了一大片.....不知幾時,自己的眼淚也跟在眼眶打轉。
“傻仔...”梁伯突然拍了拍他的肩,“我們這些人都欠你一條命......”
第12章 困獸
“你啊,藏寶不如藏卵。”老兵甩出陳九藏在窩棚床下的玉玦,小小的一塊青白色玉片又回到陳九手上。
陳九攥緊玉玦邊緣的豁口,手指摩挲內圈四個小楷:“致公堂丁卯”。他忽然抬頭:“你識得這字嗎?”
梁伯正用刀給一個長木棍削一個切口,以換掉自己短矛的柄,木屑混著答話濺出來:“大概是洪門的切口?死掉的那後生仔漏過風,家裡長輩給他的信物。”
“既然給你了你就留著!逃得出這片焦糖地,老子帶你去找天地會的兄弟擺香堂。”
砍刀猛地劈開空氣,他接著說道“還剩三十六個能提刀的,十一個掛彩的,十四個囫圇老弱。死掉的無算。”
“剩下的都跑啦!”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遠處傳來鐵鍋墜地的哐當聲,夾雜著阿昌潮州土話的咒罵。
“米鹽分裝在褡褳裡,包上油布!你快去帶人去拉馬車……”
梁伯的靴跟碾過滿地碎屑。
“走,同我去伺候白鬼,只有你跟鬼佬出去過,眼珠子比這幫食蔗渣的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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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蔗田的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
兩個被捆得結實的西班牙人跪在人群中間。製糖廠的技工安德烈斯不停地發抖,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另一個長著八字鬍的守衛則低垂著頭,嘴唇發白,不時偷瞄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