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77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沒過多會就幹了起來,木屑紛飛,他哼著含糊不清的老家民謠。

  “天海蒼蒼,好兒郎,斬得龍宮借柱樑……”

  刨花在風裡盤旋,風捲來醃魚的鹹香。馮師傅正在灶臺前顛勺,蝦乾在熱油裡炸得金黃酥脆,混著蒜末的焦香直往人鼻子裡鑽。

  正午炊煙升起時,一百多號人各自圍坐在新做的木桌前。

  老馮知道陳九他們夜晚大戰之後,非要興師動眾地弄一桌菜給他們養身體,正好第一批醃魚、魚乾、蝦乾做好了,拿來一起做菜。

  醃魚在陶甕裡悶了七日,豆豉與老薑的辛香沁入肌理。馮師傅小心用刀開啟甕口封泥,魚身已裹上了琥珀色,在正午陽光下十分漂亮。

  這一罈用了好料,是馮師傅親自醃的。

  他清洗過後拿去蒸熟端了過來。

  “九爺,嚐嚐這個!”他獻寶似的端上,另一隻手端著燒的風乾魚塊。

  說罷轉身就走,沒一會又端來一盤白灼蝦配醬汁,早上剛捕上來的。

  阿昌叔帶人巡邏完,一進煉油房的門就連連感嘆,坐下就要伸筷子,被梁伯一煙桿敲中手背:“等阿九動箸!”

  阿昌環視一圈,笑了笑沒說什麼。老哥開始維護起後生的威嚴,他自是支援的。

  陳九這才回過神來,看著眾人都等著他,趕忙夾了一筷子,這才正式開飯。

  馬來少年阿吉嚼著鮮蝦嘟囔:“好正!真繫好食到唔得了!”話音未落就被小夥伴阿福敲了頭:“食勿言!”

  陳九卻食不知味。

  他凝視著“華人漁寮”的匾額,想起昨夜浴血突圍時瞥見的街巷,那些寫著“洗衣”、“雜貨”的中文招牌,在烈火中燒成焦黑的殘骸,總覺得這口飯吃著莫名慚愧。

  “九哥,趁熱。”林懷舟被安排坐到了他旁邊,陳九也沒注意,她輕聲勸食,指甲縫裡還沾著一點墨漬。

  “食罷。”他轉頭正對上林懷舟的眸子,趕忙錯過眼神,猛地扒進大口飯。

  遠處礁灘上,劉晉的屍首正在焚化,青煙與炊煙絞作一起,盤旋著消逝在太平洋的風裡。

  王崇和獨自一人坐在海邊,怔怔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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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九。”梁伯吃飽了,抹了把嘴用煙桿戳了戳醃魚桶,“這醃魚肯定賺錢,賺的銀紙,夠給火槍隊添新槍了。”

  他扭頭又衝馮師傅高聲喊;“老馮,好手藝!我個老頭子我都快死咗還能夠日日食到呢啲,夠本啦!”

  馮師傅趕緊笑,“梁阿哥,你講乜野吖,日子總是越來越好的,您總要多活些日子的。”

  等幾人笑過,陳九拉著梁伯坐到一邊說話,“我這些天一直在想,點樣也不好做個啞巴,不然的話咱們在這偏僻的捕鯨廠,訊息不通,哪天被人打上門也唔知。”

  “我同你商量商量,你看看可不可行。”

  “我計劃再開幾家鋪位,馮師傅的店還得開起來,店開大一點,開個酒樓,做的高階一點,最好能吸引鬼佬來食飯,酒樓向來三教九流都有,訊息最為靈通,咱們去十幾個人,幫廚,雜役,清潔需要的人不少,趁機收集訊息。”

  “另外,再開幾家魚檔,唐人街一家,南灘的主街上一家,每天訊息彙總過來,咱們也不至於睜眼瞎。”

  梁伯抽了口煙,點了點頭。

  “雖然我眼下加入了致公堂,但是終究是別人的基業,咱們還得兩步走,我揀些醒目仔加入致公堂,致公堂有很多大豪商的渠道,白人的訊息也有一些,這些我也儘快掌握。”

  “阿九。”

  梁伯制止了他的話頭,手掌輕輕拍在他的肩膀,眼神中不自覺帶上了心疼。

  這個二十二歲的後生眼皮發青,頭髮潦草,滿眼都是疲憊。

  壓力太大了,昨夜的廝殺何止震動了愛爾蘭人,震動了唐人街的宿老,連他這個百戰老兵也為之隱隱心懼。

  飄揚海外,不比在國內,兵員何處補充?火槍從哪裡來?滿目之前,舉世皆敵,揹負百人的命撸@擔子何其之重,讓一個本該年輕積極的後生愁雲滿面。

  安慰的話掛在嘴邊,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他和阿昌半生征戰,又加上顛沛流離,只有最近才過上了好日子,身體早就垮了,不知道還能活多久。

  等他們走了,又有誰能分擔?

  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只能抽悶煙。

  自己又何嘗不是呢,如今菸袋不離手,也何嘗不是靠著菸葉打起精神。

  陳九看著他蒼老的面容,花白的鬍子和頭髮,也是心頭一震。

  他喘了口粗氣接著說道。

  “咱們眼下的現錢不夠,過一陣我去致公堂把咱們的金銀財貨換一批出來。”

  “就是如何打入白人社會上層的關係我怎麼也想不通。”

  劉景仁在旁邊聽了話,他盯著報紙邊角的廣告欄:“《太平洋郵報》在招中文翻譯……”

  “或許能結識報業人士。”

  陳九猛然抬頭。記憶如潮水湧來——之前碼頭衝突時,那個在他身前速記的白人;對方塞給他的字條上寫著“請聯絡我”,落款是C.P.威爾遜還有他的地址。

  他找了劉景仁方才識得。

  “二狗,阿貴。”他忽然叫人,“下午去街上探探訊息,買份今日的報紙,再尋個洋人,叫......”他努力回憶字條上的花體簽名,“威爾遜,穿灰格呢外套,戴夾鼻鏡。”

  “你倆帶上先生去,不識英文去了也是啞巴。”

  “等下我給你拿地址。”

  阿昌叔聞言霍然起身,“要不要帶上傢伙?”

  “帶點錢和海貨去。"

第95章 威爾遜

  海風漸烈,陳九與梁伯登上屋頂。

  新木屋的地基正在夯土,幾個少年上完課跑出來跟著幹活。

  梁伯啜口煙,“阿九,支紅棍不是柴刀仔,拎得起要斬得落手。致公堂當眾給你扎職,睇中你帶人砍殺紅毛的膽色,但是...”,

  他手裡的煙桿敲了敲曬得發白的木欄,“致公堂這麼厚的家底,邊個堂口的紅棍要同疍家佬住木皮屋?”

  陳九有些驚愕,一時間不知道他這話什麼意思,“梁伯你莫要尋我開心,咱們一路風雨走來,我早都當大家是家人。梁伯,你教我的,棍頭蘸血易,蘸住人情難。”

  遠處夯土的少年們粜χ涯酀{潑向同伴。

  梁伯忍不住劇烈咳嗽,菸灰落在補丁褲上,“咳咳...所以我要你走!捕鯨廠這麼多人,病的病老的老,最能打的交給你帶走!去唐人街有字頭罩住...”

  陳九瞪大了雙眼,猛地轉身,走到梁伯身前,質問道;“我走咗邊個同人巡邏?邊個同張阿彬出海?還有....還有..”

  梁伯嘆了口氣,看向海面上的漁船,“紅棍前頭有打仔開道,有致公堂的生意開支,而家裡呢?”他枯瘦的手指戳向霧氣裡模糊的船影,“這裡都是漁民!阿九,去唐人街做大佬吧....”

  “巡邏隊有我和阿昌,漁民有張阿彬,教書有兩個先生。”

  “阿九,這裡不該困住了你....”

  陳九一時語塞,眼睛瞪得通紅,鼻頭有些發酸:“你這是趕我走?”

  “梁伯你記唔記得?咱們如何從甘蔗園的死人堆裡爬出來,如何帶著人去殺了那個鬼佬掙得的船票?如何在這裡打退紅毛?”

  “紅棍個朵再響,硬得過咱們被血水泡過的骨頭?”

  梁伯長久沉默後嘆氣,“你帶人走了,這裡仍然是你的家,捕鯨廠後面做起漁業生意,又能出什麼事?”

  陳九忽然輕笑,“當年我跟阿爹第一次打魚,他話漁家命賤過浪頭,我信了,認命了。阿爹死後,我看了太多人在我面前死去,人到最後就是爛皮肉,一把骨頭。”

  “既然賤命一條,又何必苦苦哀求,指望別人?早死晚死都是一樣,榮華富貴又怎樣?我只求大家都能活好。”

  “你不必再勸我,這是我要走的路,誰也不能攔我。”

  他忽然指向霧中亮起的漁火,“睇,阿昌叔帶細路掛燈了,話今晚要捉墨魚加餐。”

  梁伯的煙鍋重重磕在木欄上,跟著笑了兩聲,一時不知道是該欣慰還是苦悶,“痴線!一把年紀了同細路仔玩捉墨魚...”他罵罵咧咧起身時,卻不自覺紅了眼眶,只好背過身去。

  陳九接著說道,“我只會在這哪也不去,致公堂的生意我不會碰,至於這個紅棍,需要我時自會找我。”

  “咱們是要在一起過活的,不要再趕我走!”

  梁伯只是輕微地點了點頭。兩人吹過一陣海風,陳九說起正事,”鬼佬那邊的訊息,或許能從這個人下手。”他摸出字條,紙張染過汗水,浸得泛黃,

  “在碼頭他遞給我紙條,想必是有事求我。”

  梁伯吐出的菸圈融入晚風:“洋人可信?”

  “可信不可信都要賭。”陳九指向正在指揮幹活的老木匠,“就像咱們在賭這些棟木屋企能在金山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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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吹不散的煤灰,黏在廉租公寓的磚牆上。

  臨近港口的碼頭區成為歐洲移民(義大利、愛爾蘭)的首選,這些廉租公寓多由倉庫改造,以紅磚砌築的二至三層聯排建築,底層開設酒館與雜貨店,樓上分割為8-12個單間。

  威爾遜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樓,鞋底沾的爛菜葉在臺階上留下骯髒的泥水。

  走廊寬度不足1米,兩邊的房屋典型”啞鈴式”設計,中央走廊串聯兩側房間。

  三樓的走廊中後段,他的房間門漆已斑駁剝落,隔壁門縫裡滲出點難聞的煙味,混著走廊裡常年陰魂不散的臭氣,嗆得他咳嗽不止。

  真見鬼,來了金山快一年,還窩在這屎一樣的地方。

  他連想推開門的慾望都沒有,裡面的空間像一個長條形的棺材一樣,暗無天日,僅靠臨街單側小窗採光,整日都是路上的嘈雜。

  兩個梳著辮子的華人蹲在走廊盡頭,見他過來,仔細探頭打量,迅速用清國土話嘀咕了幾句。其中一人起身時碰翻了裝魚的竹簍,魚腥味又衝了出來,讓整個走廊變得更難聞。

  臭狗屎.....

  威爾遜皺眉掏鑰匙,銅匙在鎖孔裡卡了半晌都沒開啟,他強忍著想要一腳踹開門的衝動,換個鎖又要花錢!fuck!

  這臭氣熏天的貧民窟,連黃皮猴子都大搖大擺地自由出入,真受夠了這樣的日子!

  “Sir!”穿灰布衫的劉景仁從陰影中閃出,站在了他的身側,“之前您給留過字條,關於碼頭那位先生......”

  “您還記得嗎?”

  “滾開!”威爾遜猛地推開門,黴味撲面而來。他現在根本沒心情聽這些黃皮胡扯。

  房間裡唯一的傢俱是張瘸腿木床,床墊裡的棉絮從破洞鑽出,咧著嘴嘲笑他這個窮鬼。

  牆角的寫字檯上堆著泛黃的稿紙,那是他之前寫的,《聖佛朗西斯科的新移民都過得怎麼樣?》,因為沒過稿被隨手扔在一邊,甚至上面的字都被咖啡漬泡得模糊。

  那是他前幾天被報社開除前寫的最後一篇稿子。

  編輯的咆哮還時不時地跳出來折磨他,“見鬼,你天天拿這些垃圾來幹什麼!”

  劉景仁的布鞋不知道什麼時候擠進了門縫裡面:“先生,昨夜的大暴亂......”

  “我說了滾!”威爾遜抓起桌面的空酒瓶砸向門框,玻璃碴濺到劉景仁的褲腳,“老子現在連黑麵包的錢都付不起,沒空聽你們這些黃......”

  “您不想知道暴亂的真相?”

  “字條上您寫了自己是個記者,我想你應該會對這些感興趣。”

  酒瓶的碎裂聲戛然而止。

  威爾遜的手指不自覺攥緊。昨夜他在小酒館裡喝的爛醉,一直睡到被人轟出去,今天才剛剛知道昨天發生了大新聞,後悔之後又是深深的挫敗,現在跟還有什麼關係?

  要是放在前幾日,他一定從牙縫裡擠出錢想要獲得一點別人沒有的獨家新聞,現在?

  特媽的我自己都沒東西吃了!

  他暴躁地一把把人推了出去,自己坐到床上發呆。

  眼下一分錢也無,總不能去碼頭扛包?

  他怔怔無言,仍然不敢置信自己竟然真的能混到連一口飯也吃不起,遲疑片刻後,他還是起身握住了門把手。

  想了想,又從抽屜裡掏出把轉輪手槍,自嘲地笑笑,要是今天這幾個黃皮敢欺騙自己,就送他們歸西!然後把這把槍當了,去求認識的幾個白皮老爺,能不能賞口飯吃。

第96章 羊入虎口

  已經入冬,一旦站在沒有太陽的地方站著就覺得溼冷。

  威爾遜站昨夜發生大規模械鬥的地方斜對角,看著劉景仁佝僂的背影被巡警麥卡錫訓斥得連連點頭。他下意識摸了摸後腰的轉輪手槍,槍柄被體溫焐得溫熱,這柄柯爾特1851海軍型左輪是父親參加戰爭時的遺物,本來是防身的物件,此刻卻要用來討最後一口熱飯。

  他之前在碼頭給出那個紙條,只是看陳九一身傷疤,明顯是很有故事,方便他採訪然後添油加醋的寫進文章裡,勾畫一個在清國的逃犯的故事,他工作的小報本來就是靠“獵奇”的新聞活著,寫的越誇張越好。

  黃皮猴子又讀不懂英文,誰管他怎麼杜撰?

  本來擔心這幾個黃皮猴子不知道從哪撿了字條,想拿些邊角料來他這裡騙錢,沒想到真的要帶他進唐人街,這讓他心裡安定了幾分。

  看來是真有些訊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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