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但如果不籤,”端納說,“他的政權就永遠處於灰色地帶。今天我們可以跟他做生意,明天局勢一變,就可以用他沒有締約權為理由,沒收他的船隻,查封他的貨物。這正是我們對付那些半獨立土邦的慣用手法。”
德輔點點頭:“所以,歸根到底,他還是受制於人。”
“不一定。”駱克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認真。
所有人都看向他。
駱克拿起那張報紙的翻譯稿,指著其中一段:
“他的報紙上,最近開始連載一個系列文章,題目叫《論南洋華人之地位》。
裡面有一段話——今日之世界,非百年前之世界。輪船、電報、鐵路,已將五洲連為一體。南洋之華人,雖無清廷之承認,卻有各國之商賈為鄰、有自強之心。吾人自立法度,自建軍旅,自開工廠,則雖無國際承認,亦不失為一實存之政治實體。實存且自強者,終將得人承認。”
他把報紙放下,看著在座的同僚:“先生們,這不是生意,也不是軍事計劃。這是一種——主義。他是在給南洋的華人,輸出一種可以替代皇權的正當性來源。”
端納首先反應過來:“他說的實存者終將得人承認,這是國際法學派裡‘實效原則’的通俗說法。但那套理論是用在領土爭端上的,從沒有人用來論證——一個沒有母國支援的海外族群,可以自己建國。”
“問題就在這裡,”駱克說,“以前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他如果真的把蘭芳、安南、臺灣這些地方治理好了,讓那裡的華人有飯吃、有書讀、有安全,十年二十年之後,國際社會要不要承認他?”
肯尼迪上校冷冷地補充:“而且他有軍隊。實效原則還有另一條:有效控制。誰能長期穩定地控制一片領土,誰就對那片領土擁有主權。這是最古老的邏輯。”
史釗活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
德輔站起身,走到窗前。
港口的方向,陳兆榮船隊的燈火依然亮著。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婆羅洲見過的一個場景:荷蘭人的軍隊包圍了一個華人礦場,礦工們用鋤頭和獵槍抵抗了三天,最後全部戰死。荷蘭軍官後來跟他說:“這些人比我們勇敢,但他們不會打仗。”
現在,有人教會他們打仗了。
“先生們,”德輔轉過身來,“我們今天討論的,不是一個簡單的貿易伙伴,也不是一個普通的華人富商。我們在討論的,是一個正在南洋成型的新事物——一個沒有母國支援,卻有能力自己造槍炮、辦軍校、輸出思想的華人政治實體。”
他走回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關於清廷,倫敦的態度很明確:能維持就維持,維持不了就準備接手。這是一盤我們下了上百年的棋,雖然無聊,但穩賺不賠。
關於陳兆榮,倫敦還沒有明確態度——因為倫敦還不知道該怎麼對付他。他是我們的貿易伙伴,給我們帶來了真金白銀的生意;但他也是荷蘭人和法國人的眼中釘,跟他們合作,就意味著得罪另外兩個列強。他是我們商人的財源,但也是我們戰略家的難題。
更重要的是——他危險在哪兒?危險在他讓南洋的華人看到了一種可能性:不靠朝廷,不靠洋人,自己也能活,而且能活得好。這種可能性一旦被廣泛相信,我們在南洋經營了兩百年的格局,就可能慢慢鬆動。”
駱克的話音落下後,議事廳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肯尼迪上校率先打破了寂靜,“說到可能性,我手裡還有一份情報,比這個更讓人不安。”
他從制服內袋裡抽出一份摺疊檔案,卻沒有立即開啟,而是先看向德輔:“總督閣下,您還記得上個月從新加坡轉來的那批可疑讀物嗎?就是在幾個從基隆來的華人水手行李裡搜出來的小冊子。”
德輔點了點頭:“記得。華民政務司的人翻譯了部分內容,說是一些關於農人共有土地、工人共掌工廠的議論。我當時以為是某個傳教士的小冊子,沒太在意。”
“不是傳教士。”駱克突然介面,聲音裡透出一種少見的嚴肅,“我讓人仔細查了那些小冊子的來源。印刷用的紙張是安南新辦的南洋印務局出產的,那種紙的纖維配比很特殊,我們在其他地方沒見過。鉛字也是新鑄的,字型比廣州和香港的印刷品更清晰。”
他頓了頓:“最關鍵的是內容。那不是簡單的翻譯,而是用華人的語言、華人的典故,在講一套全新的東西。”
史釗活皺眉:“什麼全新的東西?不就是那些傳教士嚷嚷了幾十年的博愛、平等嗎?”
“不一樣。”駱克搖頭,“傳教士講平等,說的是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死後進天堂的事。但這小冊子裡講的,是在土地上人人平等,是現在、此地、活著的平等。它引用了一段話——土地者,天下之公器也,非一人一姓之私產。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工者有其器,此乃天道之自然。”
端納律師輕聲介面:“這話聽起來……比歐洲的有些學者還激進。”
“更激進的地方在後面。”駱克翻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有一段專門講君與民的關係——自秦以來的兩千年,所謂明君賢相,不過是一姓之私的管家;所謂盛世太平,不過是百姓納糧時的喘息。真正的盛世,不是皇帝開恩少收稅,而是百姓自己管自己的事,自己分自己的糧。”
房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肯尼迪上校低聲說:“這是……造反。”
“比造反可怕。”駱克合上筆記本,“造反是想換個皇帝,換個朝代。這套東西,是想把皇帝本身都廢了。”
德輔爵士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關於陳兆榮的情報上,沉默片刻後,轉向端納。
“端納先生,你在劍橋讀的法律,應該也讀過一些政治哲學的課程。我問你,歐文,你瞭解多少?”
端納微微一愣,隨即點頭:“羅伯特·歐文,英國改革家,空想社會主義者。1824年在美國印第安納州建立了公社實驗地,主張財產公有、共同勞動、平均分配。實驗持續了大約三年,最終因為內部矛盾和財政問題失敗了。”
“失敗的原因呢?”德輔追問。
“據我所知,”端納推了推眼鏡,“歐文字人後來總結說,如果群眾未受到良好的道德教育,在完全新的環境下,公社是沒有希望成功的。他的公社成員來自各地,信仰各異,教育程度參差不齊,缺乏共同的道德基礎。”
德輔點點頭:“很好。那你知不知道,同一時期在美國,還有多少類似的實驗?”
端納思索片刻:“除了歐文的公社,還有拉普的公社——一個德國移民建立的,實行財產公有、人人平等、集體勞動。拉普本人原是天主教徒,後來與教會決裂,帶著六百多名信徒去了美國。他們的公社比歐文的更成功,維持了很久。”
“還有奧奈達。”駱克補充道,“在紐約州成立的公社,主張更激進——不僅財產公有,連家庭制度都取消了,兒童集體撫養。”
德輔冷笑一聲:“你們的學問都不錯。那你們知不知道,這些公社實驗,跟陳兆榮有什麼關係?”
房間裡的人面面相覷。
駱克遲疑地說:“情報顯示,陳兆榮早年在舊金山確實接觸過一些……激進分子。但具體的——”
“我這裡有更詳細的東西。”
德輔從檔案最底層抽出一份發黃的卷宗,封面上蓋著“殖民地部·機密”的紅色印章,“這是上個月倫敦專門派人送來的,情報部關於陳兆榮在美國活動的調查報告。”
他翻開卷宗:“報告裡說,陳兆榮加州有多個正在進行的公社實驗,其中一個是多個學者支援建立的自由社羣,主張土地共有、勞動共擔、產品共享。”
肯尼迪上校皺眉:“他去那裡實驗什麼?學怎麼種地?”
“不要傲慢,他學的是比種地更危險的東西。”德輔翻到另一頁,“他接觸了很多學者,這些學者都在他的農場,後續還發表了很多學術思想,有主張土地歸耕種者所有,資本歸勞動者控制的。
有主張建立全國性的工人聯合會,最終實現生產者對生產工具的集體所有的。”
駱克深吸一口氣:“所以,他在美國的那些年,不僅僅是在搞會黨鬥爭,做生意,還在……學習?”
“是在觀察,在吸收,在篩選。”德輔合上卷宗,“他來到南洋,帶來的不只是積蓄,還有一腦子想法。蘭芳公司改組之後的那幾年,在核心區搞了一個大型的合作農場。土地是大家一起種的,收成按勞分配,孤寡老人由集體贍養。據說,那片農場的產量,比周圍的個體農戶高出三成。”
史釗活嗤笑一聲:“所以呢?一個農場能說明什麼?”
“說明他在仍然在堅持用自己的方式驗證那些想法。”
駱克接過話頭,神色凝重,“歐文的實驗失敗了,拉普的實驗成功了但僵化了,奧奈達激進了但維持了三十多年。陳兆榮在美國看了十幾年,長期接觸,吸收這些學者的思想,他是在看——什麼能成,什麼不能成,什麼適合華人,什麼不適合。”
“他很早,就已經想徹底改造那個腐朽的國家了。”
肯尼迪上校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所以他現在在基隆、在馬尾、在安南,辦的學校、工廠、農場,都是……”
“都是他的實驗。”
德輔的聲音低沉,“軍校培養軍官,工廠培養技工,學校培養新民。他辦學的課程,晚上還有一門課,叫‘社會新論’。教這門課的老師,是幾個從美國來的,據說年輕時參加過公社,後來在波士頓親自搞過實驗。”
端納沉吟良久,緩緩開口:“總督閣下,我聽下來,有一個問題一直沒想明白。陳兆榮這套東西,跟我們在印度、在馬來亞見過的那些土邦王公、地方豪強,有什麼區別?古往今來,想自立為王的人多了,為什麼偏偏這個,讓倫敦這麼重視?”
德輔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意味:“區別在哪兒?區別在他要的不是王位,是——改變規則。”
“歷史上的造反者,想的都是怎麼打進皇宮,自己坐上那把椅子。椅子還是那把椅子,規矩還是那些規矩。坐膩了、坐久了就換人,換湯不換藥。”
“但這個陳兆榮,他不要那把椅子。他辦學校、開工廠、搞農場,都是在造一套新規矩——一套不需要皇帝、不需要貴族、甚至不需要大英帝國這套文明秩序的新規矩。”
他轉過身:“你們剛才提到的那些美國公社,為什麼會失敗?歐文自己總結說是群眾道德教育不足。倫敦找了劍橋一位教授,提供了另一種看法——他說,公社的失敗,不是因為人心壞,而是因為它們在孤立的小環境裡試圖對抗整個世界。
歐文的公社被周圍的資本主義包圍,奧奈達被外面的輿論指責,拉普的節儉村因為沒有新成員加入而自然消亡。它們都是孤島,被大海一衝就垮。”
駱克若有所悟:“所以陳兆榮才要佔港口、建軍艦、辦工廠、開學校……他不是在搞一個孤立的公社,他是在搞一個……”
“一個自成體系的世界。”
德輔接道,“蘭芳的農場、基隆的煤礦、馬尾的船廠、安南的軍校、海軍基地,再加上他的船隊、他的槍炮廠、他的報紙——這些東西連起來,就是一個不需要外部供給、可以自己咿D的系統。他的思想,就裝在這個系統裡,跟著他的貨物、他的書籍、他的學生,一點一點往外滲。”
史釗活終於收起了輕蔑的神情,皺著眉頭問:“那他現在到底在傳播什麼?共產主義?我們在倫敦也聽說過這個詞,馬克思、恩格斯那幫人,在德國和法國鬧騰了幾十年,也沒見成什麼氣候。”
“不一樣。”
端納突然開口,“馬克思的那一套,我讀過一些——他在1848年跟恩格斯合寫過《共產黨宣言》,主張廢除私有財產、建立中央集權的國家銀行、實行一切生產資料公有化。但那一套太德國,太理論化,太……遙遠。1888年新出版的《共產黨宣言》英文版序言裡,恩格斯自己都承認,馬克思主義在英國的影響,遠不如達爾文、卡萊爾、拉斯金這些本土思想者。”
他看著在座的同僚:“但陳兆榮這套東西,是從美國那些公社實驗里長出來的,是農場裡試過、工廠裡改過的,是用華人能懂的話講出來的——‘耕者有其田,織者有其衣,工者有其器’。這些話,不識字的農民聽得懂,沒讀過書的工人也聽得懂。這才是可怕的地方。”
駱克補充道:“而且他不是空談。蘭芳的農民,確實分到了地;基隆的工人,確實有食堂有宿舍;安南的孤兒,確實進了學堂不花錢。那些去投奔他的學者、青年,親眼看到這些,回去一傳十、十傳百,影響就起來了。
他那個合作農場,產量比周圍高,農民自然想學;他那個工廠,工人幹活賣力,因為利潤有分紅;他那個軍隊,士兵不怕死,因為軍官跟士兵吃一樣的飯、睡一樣的鋪,甚至他們有士兵委員會保證士兵的權益。這些東西,不是用鞭子抽出來的,是用咱們是一起的這句話拴起來的。”
他頓了頓:“而這句話,恰恰是我們最怕的。”
端納若有所思地問:“情報裡說,有很多學者、甚至國外的學者,讀過書的青年,都來香港投奔他。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這兩年越來越明顯。”駱克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名單,“上個月,從日本來了三個青年,據說是東京專門學校的畢業生,學工科的。上上個月,有兩個從新加坡來的,海峽殖民地政府的翻譯學校出來的,精通英文和馬來文。還有從暹羅來的,從西貢來的,甚至有兩個從廣州來的——一個原來在廣雅書局當校對,一個在教會學堂教過書。”
史釗活皺眉:“他們圖什麼?陳兆榮給的薪水高?”
“不是薪水。”駱克搖頭,“是我們的人混進去後傳出來的話。那幾個從廣州來的青年,在廣州時就讀過陳兆榮報紙上的文章,有一篇叫《論實學與實用》,裡面說——今日之中國,非無聰明才智之士,乃聰明才智皆耗於八股帖括之中。若使此輩得習格致、算學、工藝之學,以之治農則農興,以之治工則工振,以之治軍則軍強。”
肯尼迪上校冷笑:“聽起來像是洋務派說的話,李鴻章不也天天喊著師夷長技嗎?”
駱克說,“李鴻章是讓少數人學洋人的技術,替朝廷辦事。陳兆榮是讓多數人學各種本事,替自己辦事。他那篇文章最後一段說——學之者不必皆為官,不必皆為吏。為農者知其土之所宜,為工者明其器之所用,為商者通其貨之所往。人人有一技之長,人人有一業之守,則家可自立,鄉可自保,國可自強。”
端納沉吟道:“他在把自強從朝廷手裡,往個人手裡轉移。”
“正是。”德輔點頭,“這才是最讓倫敦不安的地方。我們跟清廷打交道這麼多年,早就摸透了規矩——朝廷要面子,我們要裡子。朝廷出條約,我們出軍艦。朝廷派官,我們派兵。但陳兆榮這套,根本不理朝廷,直接對著人。他讓南洋的華人,清廷的華人覺得,不用等朝廷強大,不用靠洋人施捨,自己就能站起來。”
他走到窗前,看著夜色中的港口:“那些從各地跑去投奔他的青年,帶走的不是一紙空談,是一種想法——一種可以不靠皇帝、不靠洋人的想法。這種想法,比他造的那些軍艦、那些槍炮,要危險一百倍。”
史釗活突然問:“那這東西,到底算什麼?是什麼主義嗎?還是別的什麼?”
房間裡的人都看向德輔。
德輔沉吟片刻:“倫敦的專家們也在爭論這個問題。有人說這是‘農業社會主義’,跟俄國的民粹派有相通之處;有人說這是‘工團主義’,跟法國的工團邉宇愃疲贿有人說是‘合作社會主義’,繼承的是歐文的傳統。”
他走回桌前:“但我覺得,叫什麼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正在變成一種可以替代王權的正當性來源。陳兆榮在蘭芳搞的那些東西,不是靠皇上的聖旨,是靠同一個目標、一起幹這個道理。
這個道理,跟我們的議會制度有點像,但更徹底:我們的議會還承認女王,他的議事會里,沒有皇帝的位置。”
端納若有所思:“所以,他是在輸出一種去皇權化的政治模式。”
“對。”德輔說,“而且這種模式,對南洋的華人有天然的吸引力。他們本來就是被朝廷拋棄的人,本來就不指望皇帝保護。陳兆榮告訴他們:你們自己就是自己的皇帝。這句話,比一萬條軍艦都有用。”
駱克低聲說:“所以,他才是我們真正的對手。”
德輔沉默片刻,終於開口:“對手?也許吧。但他不是那種可以用軍艦、用炮火打敗的對手。就算明天他的艦隊全沉了,他的工廠全燒了,他本人也死了——他留下的那些學校,那些讀過他書的學生,那些學會了自己管自己的農民和工人,依然會在。”
他轉身面對眾人:“先生們,我們今天討論的,已經不是一個商人的崛起,不是一個軍閥的擴張。我們在討論的,是一種思想的傳播。這種思想,在英國本土,在德國,在法國,都有各種變體在流行。但那些變體,是在我們眼皮底下、在我們的制度框架裡生長的,我們可以觀察、可以研究、可以應對。而陳兆榮這個,是在我們的制度之外、在我們的控制之外,用華人的語言、華人的經驗,長出來的一套東西。”
他頓了頓:“最可怕的是,它就在我們的控制區之下,而且可能真的能成。”
肯尼迪上校沉默良久,終於開口:“那我們怎麼辦?”
德輔回到座位,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第一,繼續蒐集他在基隆、馬尾、安南的所有資訊,尤其是學校、工廠、農場的內部咦鞣绞健N乙浪暮献髦频降自觞N執行,他的議事會到底誰說了算,有麼有拉攏、內部瓦解的可能。”
看向駱克:“你負責這件事,人手不夠可以從新加坡調。重點是那些從外地去投奔他的青年,要搞清楚他們為什麼去,去了學什麼,學了之後去哪。”
看向肯尼迪:“你的艦隊,要確保隨時掌握他船隊的動向。但不要挑釁,不要給他任何動武的藉口。我們現在跟他的貿易額每年上百萬英鎊,怡和、太古、滙豐都在他那邊有利益,不能因為這些事把生意攪黃了。”
看向史釗活:“你跟倫敦的溝通,要強調一點:陳兆榮的想法,如果只在南洋傳,我們還能用海軍封鎖;如果傳回中國本土,傳到廣東、福建那些人多地少的地方,後果不堪設想。”
最後看向端納:“你繼續研究他那套說辭裡的法律漏洞。什麼耕者有其田——在英國的財產法裡,土地就是私有的,沒有什麼公器。要用我們的法律邏輯,把他的道理駁倒。哪怕現在用不上,將來在談判桌上,也能派用場。”
窗外,夜色深了。
德輔最後一次望向那片光亮:
“他活不了幾年?也許吧。但他種下去的那些東西,會比他的命長得多。等到他死的那天,我們面對的,可能不是一個可以從容肢解的勢力,而是一個已經長成參天大樹的思想。”
駱克站在他身後,低聲說:“總督閣下,還有一件事。情報裡說,他最近在寫一本書,據說要把這些年想的東西,系統地寫下來。”
德輔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話:
“想辦法,搞到那本書。”
第10章 浮生一夢
秋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已經有了涼意,吹過太平山麓那些錯落有致的宅邸,
從半山望下去,港口裡停滿了船——有掛著米字旗的英國商船,有星條旗的美國快船,有太陽旗的日本郵輪,還有那些沒有旗、只有熟悉船型的、屬於自己人的船。
那些船來自安南,來自蘭芳,來自臺灣,來自馬尾,來自檀香山,來自舊金山,來自橫濱。
它們載著大米、煤炭、木材、古塔膠、銅、錫、絲綢、茶葉、軍火,和那些永遠在路上的人。
這是陳九的船。
沒有人能說得清,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究竟掌控著多少東西。
從舊金山到橫濱的太平洋航線上,每三艘船就有一艘與他有關。
南洋商船購買的煤礦,有一半經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