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634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重重地摔在江水裡。

  最後一眼,他看見那艘著火的舢板雖然碎了,但燃燒的殘骸還是順著水流,狠狠地剮蹭到了法艦的側舷,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焦痕。

  “無……無丟面……”

  林依伯閉上了眼睛,身體沉入了那片猩紅的江水中。

  除了這幾艘敢死隊般的火船,還有更多的漁船衝出了蘆葦蕩。

  他們沒有火油,船上載著的是準備救人的漁民。

  “救一個是一個!”

  他們頂著炮火划向江心。

  有的漁船剛靠近落水的水兵,就被法軍的炮彈掀翻,救人者與被救者一同葬身魚腹。但更多的人還在前赴後繼。

  入你孃的吼聲連綿一片,他們的死讓很多人後退,卻也讓很多人捨生忘死。

  蘭芳我們贏過,安南我們贏過,無理由,我們福州人不贏!

  天叫我們福州人殺紅毛!

  毋叫南洋仔看輕!毋叫人戳我脊樑骨!

  一個水兵被拉上了漁船,他渾身是血,抓住漁民的手說:“依哥,快行,伊儂不把我們當人打……”

  岸上的反抗激怒了這群同樣陷入瘋狂的法國水兵。

  兩艘法艦側舷那些口徑巨大的主炮開始緩緩轉動,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馬尾的沿岸。

  “轟!轟!轟!”

  大地在顫抖。

  瓦礫橫飛,塵土遮天蔽日。

  馬尾鎮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

  在鎮子東頭的一間木屋裡,婦人正抱著兩歲的孩子縮在桌子底下。突然,一聲尖銳的呼嘯聲穿透屋頂。

  一枚開花彈擊中了隔壁的祠堂,巨大的氣浪直接掀飛了她家的房頂。

  “哇——”

  孩子嚇得大哭。

  “別哭!別哭!阿弟乖!”

  婦人驚恐地捂住孩子的嘴,滿臉是灰。

  外面傳來了淒厲的慘叫聲。她透過破碎的窗戶往外看,只見街道上火光沖天。

  鄰居王大嫂一家正往外跑,一顆炮彈落在街心,氣浪將他們一家四口全部掀倒。王大嫂倒在血泊裡,大腿被彈片削去了一大塊肉,慘白可見骨。

  “往山上跑!往磨心山跑!”

  有人在大喊。

  整個村鎮的人都湧了出來。

  此時已經顧不上什麼家當了,男人們揹著老人,女人們抱著孩子,哭喊聲、咒罵聲響成一片。

  炮彈像長了眼睛一樣,追著人群炸。

  一枚炮彈擊中了羅星塔旁的一棵大榕樹。這棵百年老榕樹被攔腰炸斷,巨大的樹冠帶著火焰倒下,壓塌了一排民房。

  通往磨心山的小路上,擠滿了逃難的百姓。

  “大家不要擠!讓老人先走!”

  一個穿著長衫的私塾先生試圖維持秩序,但他顫抖的聲音瞬間被炮火聲淹沒。

  山路崎嶇,加上還下著雨,泥濘不堪。許多人跑掉了鞋子,腳底被尖石劃得鮮血淋漓,但沒人敢停下。

  婦人跌跌撞撞地爬上半山腰。她回過頭,看向山腳下的馬尾。

  那個曾經繁華的港口,此刻已經是一片火海。黑色的濃煙滾滾升起,遮蔽了剛升起來的太陽。

  江面上,那條血紅色的帶子越來越清晰。

  無數的殘骸在燃燒,像是無數冤魂在水面上跳動的鬼火。

  她看見法軍的戰艦依舊停泊在江心,炮口時不時閃爍一下火光,隨後便是山下傳來的爆炸聲。

  “造孽……造孽….”

  婦人跪在泥水裡,緊緊摟著懷裡還在抽泣的孩子,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這世道,怎麼就變成了這般……”

  ————————————————————————————

  視野裡,那原本開始潰敗的水面,此刻竟像是一鍋煮沸的紅粥。

  “瘋了……這些人都瘋了!”

  不是幾艘,也不是十幾艘。

  從馬尾的港汊裡,從長樂的蘆葦蕩中,甚至從上游被炮火驚動的連江一帶,無數黑壓壓的小船像發了狂的蟻群一樣湧了出來。

  那是福州疍家人的連家船,是咚湍静牡呐欧ぃ踔潦莿倓傂断滤禁}的快蟹艇。

  “依哥!撞過去!怕死不是福州仔!”

  江面上,這種歇斯底里的福州土話嘶吼聲壓過了炮火的轟鳴。

  一艘掛著破爛風帆的漁船,船頭堆滿了沾滿火油的破漁網,像一枚燃燒的釘子,死死地楔入了法艦的左舷盲區。

  “射擊!射擊!”

  五管機關炮吐出火舌,將那艘漁船打得木屑橫飛,駕船的三個漁民瞬間被打成了碎肉。但在他們倒下的最後一刻,那個領頭的老漢,滿臉是血,用盡最後的力氣砍斷了纜繩。

  “撒網!”

  那張帶著倒鉤、沉重無比的溼漁網,順著水流,像鬼魅一樣捲入了法艦正在倒車的螺旋槳裡。

  鋼鐵絞盤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這艘千噸級的鋼鐵巨獸,心臟彷彿驟停了一般,在湍急的江水中失去了動力,像一頭瘸腿的野豬,在原地打起了轉。

  “好啊!紅毛鬼動不了啦!”

  看到這一幕,周圍的十幾艘舢板更是不要命地撲了上去。

  “百姓尚且如此,我等官兵,豈能貪生!左舵十!撞向法艦!”

  殘存的飛雲、濟安,冒著濃煙,不再顧及法軍的優勢火力,配合著越來越多的漁船,對法軍艦隊形成了合圍之勢。

  “轟!”

  “撤退!全速撤退!”

  法軍艦長臉色慘白,下達了指令。

  “打死伊!撲母甘!”

  一個赤裸上身的漁民後生,站在一艘著火的舢板上,手裡舉著一根魚叉,藉著兩船相撞的慣性,猛地投擲出去。

  魚叉帶著倒鉤,扎穿了一名正在操縱機關炮的法軍射手的胸膛。那法國兵慘叫著跌入江中。

  緊接著,更多的火油罐子、燃燒的柴捆被扔上了法艦的甲板。

  這群老百姓的怒吼擊碎了法軍的心理防線。

  剩下的法艦中,除了失去動力的德斯丹號被大火吞噬,還有一艘炮艦也被數不清的漁船像螞蟻啃骨頭一樣死死纏住,最終被憤怒的人群點火焚燬。

  僅存的三艘法艦開始不顧一切地向長門方向突圍。

  這是一場血腥的潰逃。

  “所有火炮,無差別射擊!”

  接替指揮的法軍艦長歇斯底里地吼道。

  殘存的法艦為了活命,將所有的彈藥傾瀉而出。

  哈乞開斯機關炮連發掃射,在密集的漁船陣型中犁出一條血路。

  密集的彈雨所過之處,脆弱的杉木船板像紙片一樣碎裂。

  無數漁民甚至來不及哼一聲,就被大口徑子彈撕碎。殘肢斷臂隨著江浪起伏,江面上漂浮著一層厚厚的血漿油汙混合物。

  福建水師的狀況同樣慘烈。

  原本的十一艘戰艦,此刻只剩下四艘還能勉強漂浮。

  飛雲號的船樓已經被打爛,管帶倒在血泊中,但他依然死死抱著舵輪,不讓船身橫過來阻擋兄弟部隊的射界。

  濟安號的煙囪倒塌,甲板上死屍枕藉,但炮手們依然光著膀子,在齊腰深的積水中,將最後一枚炮彈塞進炮膛。

  “放——!”

  這枚復仇的炮彈擊中了正在逃竄的尾艦,炸飛了它的後桅杆。

  太陽終於擠出了厚厚的雲層,金中帶紅的光照在滿目瘡痍的閩江上,與江水的顏色融為一體。

  法軍的三艘殘艦終於衝出了重圍,帶著滿身的彈痕和黑煙,倉皇逃向外海。

  他們身後,是上千具漂浮的屍體,和數百艘燃燒的船骸。

  江面上,槍炮聲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淒厲的哭喊和福州方言的呼喚。

  “阿弟啊!你在哪裡啊!”

  “依爸——!回來啊!”

  一艘倖存的小舢板上,一個滿臉菸灰的老婦人正趴在船舷邊,用手瘋狂地撈著江水,彷彿想把融入水中的兒子撈回來。

  “做孽啊……這全是血啊……”

  她哭得嗓子都啞了。

  在岸邊的湠┥希瑤讉倖存的水師士兵正相互攙扶著爬上岸。他們渾身溼透,軍服破爛,傷口被江水泡得發白。

  一個年輕的漁民,手裡攥著一把卷了刃的柴刀,呆呆地望著法艦逃離的方向。他的身後,是剛剛沉沒的自家漁船,和再也浮不上來的父親和哥哥。

  “紅毛鬼……”

  他咬著牙,淚水沖刷著臉上的煤灰,流出兩道白印,“我不死,這仇我記一輩子!做鬼都要去咬你們的喉嚨!”

  江風嗚咽,彷彿無數冤魂在低語。

  岸上的馬尾鎮已經半成廢墟,羅星塔孤獨地聳立在暮色中,塔身上多了幾個巨大的彈坑,

  倖存的水師艦船緩緩靠岸,船身傾斜了三十度。

  馬江水赤,哀嚎遍野,屍海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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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川石洋的海面,此刻已化作沸騰的煉獄。

  剛剛那一場瘋狂的自殺式突擊,雖然未能直接擊沉法軍的主力艦,卻成功地撕開了他們嚴密的防線。

  漫天的硝煙如同一塊巨大的裹屍布,將這片海域徽值冒禑o天日。

  法軍艦隊旗艦阿米拉爾·杜佩雷號在煙霧中發出憤怒的咆哮。

  這艘排水量一萬一千噸的鉅艦,與其說是一艘戰艦,不如說是一座海上移動的哥特式城堡。

  它代表了法蘭西當下的造船巔峰——為了追求遠洋適航性,它的幹舷極高,四座巨大的露天炮臺如同教堂的鐘樓般聳立在船體之上,裝備著令人膽寒的340毫米M1875型後膛主炮。

  極致的追求自然也帶來了弱點,過高的重心讓它在川石洋並不平靜的湧浪中,像個醉酒的巨人般搖擺。

  若雷吉貝里上將站在裝甲指揮塔內,臉色鐵青地看著前方。

  “報告損傷情況!”

  “閣下!左舷水線裝甲帶被炸開了一道兩米長的口子!雖然沒有擊穿核心艙,但進水導致艦體左傾3度!”

  “毀滅號呢?”

  “毀滅號情況更糟!那是德國人的305毫米實心穿甲彈,雖然沒炸,但動能太大了,直接震裂了三號鍋爐的蒸汽管線!航速掉到了6節!”

  若雷吉貝里的手死死攥著指揮台的銅扶手,長長地吸了一口氣。

  “不過是困獸之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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