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632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廢墟里,一個還沒斷氣的弟兄在血泊裡蠕動著,試圖去抓那根火繩,但他的手已經被炸沒了。

  “別……別停……”

  王鐵頭趴在血泥裡,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但他依然能看到,江面上那艘受傷的維拉號號正在調轉巨大的主炮口,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羅星塔。

  一發下來,這裡將不再有活物。

  “啊啊啊啊!!”

  王鐵頭髮出了一聲野獸般的瀕死咆哮。

  他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用僅剩的一條腿和兩隻手,在泥漿裡瘋狂地爬行。

  他爬向那門還沒被打壞的80毫米克虜伯行營炮。

  那門炮裡,裝填著最後一發開花彈。

  子彈在他身邊嗖嗖飛過,每一秒都有彈片切入他的後背,但他感覺不到疼了。

  他只有一個念頭:換一個!再換一個!

  他爬到了炮尾,血水順著他的身體流滿了炮閂。

  他用牙齒咬住了擊發繩。

  此時,維拉號號的主炮已經冒出了火光。

  “去死吧!紅毛鬼!!”

  王鐵頭猛地向後一仰頭。

  “轟!!”

  克虜伯行營炮發出了最後的悲鳴。

  幾乎在同時,一枚140毫米高爆彈落在了炮臺正中央。

  一團巨大的橘紅色火球騰空而起,將羅星塔的基座都震得瑟瑟發抖。衝擊波夾雜著烈焰,瞬間吞噬了一切——王鐵頭,行營炮,還有那一地的殘肢斷臂。

  塵埃落定。

  羅星塔下,只剩下一個冒著黑煙的巨大彈坑,和空氣中令人作嘔的焦肉味。

  但是,王鐵頭那最後的一炮,並沒有落空。

  那枚80毫米的炮彈,在如此近的距離上,精準地鑽進了維拉號號剛剛被打爛的副炮缺口,並在甲板下層附近爆炸了。

  “轟隆!!”

  一聲悶響從法艦內部傳來。

  雖然沒有引爆主彈藥庫,但爆炸引發的殉爆瞬間摧毀了維拉號號的右舷鍋爐艙。

  滾滾濃煙夾雜著高壓蒸汽,瞬間徽至诉@艘巡洋艦。

  這艘原本不可一世的戰艦,像是被人打斷了脊樑骨,痛苦地向右傾斜,癱瘓在江心,再也無法動彈。

  一個炮臺,換一艘巡洋艦癱瘓。

  這筆賬,鐵頭臨死前心想,我到了地下,應該能算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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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佩綸覺得自己才剛闔眼。

  連日來閩江口的局勢像一團浸透了水的被子,壓得人喘不過氣,又無處著力。

  今日總算得了片刻安歇,他便睡得格外沉。

  夢裡似乎還在京城的琉璃廠,與張之洞等人品評時務,言辭慷慨,四座皆驚——

  “大人!大人!”

  有人在推他。

  張佩綸皺了皺眉,翻身朝裡,不欲理會。

  “大人!”那聲音又急了幾分,帶著喘息,

  “閩江口……閩江口有動靜!好大的聲響,像是炮……”

  “聒噪!”

  張佩綸猛地睜開眼,昏暗的艙房裡只有一盞孤燈,照出親兵那張滿是汗水的臉。他撐著身子坐起來,喉嚨裡滾出一聲不耐的斥罵,

  “什麼聲響?法夷泊在港裡這麼久了,哪天沒有聲響?便是他們放個屁,你們也要來報一回?”

  親兵囁嚅著退後半步:“是……是極大的聲響,比往日不同,奴才聽著像是……”

  話音未落,一聲悶響自遠處傳來。

  像夏日的悶雷,又像巨大的木槌撞在空甕上,震得窗戶輕輕一顫。

  張佩綸的眉頭擰起來,側耳去聽——風聲,雨聲,還有閩江潮水拍岸的嘩啦聲,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不過是雷。”他躺回去,擺了擺手,“下去吧,明日還有要事。”

  親兵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言,躬身退了出去。

  張佩綸闔上眼,試圖尋回那個未完的夢。

  琉璃廠的喧嚷,同僚的讚許,那些才是他該在的地方。

  福建這鬼地方,潮溼,悶熱,還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洋人,泊在港裡,竟敢與他咫尺相對。

  若不是朝廷有“不可釁自我開”的旨意,他張佩綸豈會容他們如此囂張?

  念頭還未轉完,又一聲悶響傳來。

  這一回,近了許多。

  張佩綸猛地坐起。

  不是雷。

  他在京師多年,什麼樣的雷聲沒聽過?這是炮。是鐵與火撕裂空氣的咆哮,是鋼鐵砸在血肉上的悶鈍迴響。

  還沒等他出聲,第三聲、第四聲接踵而至,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急。

  窗紙被震得簌簌作響,案上的茶盞輕輕滑動,茶水潑濺出來,洇溼了攤開的公文。

  “來人!”張佩綸的聲音劈了。

  艙門被猛地撞開,不是方才那個親兵,而是他的戈什哈——臉色慘白,踉蹌著撲進來,撲通一聲跪倒。

  “大……大人!”

  戈什哈的聲音抖得厲害,“法夷……法夷開炮了!在江上,對著咱們的船,打起來了!”

  張佩綸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大人!打起來了,在江上互相開炮了!水師的船被打沉好幾艘了!”

  戈什哈幾乎是吼出來的,

  “大人,怎麼辦?”

  怎麼辦?

  張佩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問:戰書呢?何如璋不是說法軍會遞交戰書嗎?不是說還有轉圜的餘地嗎?

  不是說還有談判的餘地嗎,怎麼就打起來了?

  他什麼都沒問出來。

  雙腿先於意識動了起來。

  張佩綸赤著腳踩在地上,青磚的涼意從腳底直竄上天靈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艙房的,只記得推開擋在門口的戈什哈,撞翻了端著燈盞的小廝,一頭扎進了外面的雨幕裡。

  天像是漏了。

  天邊閃電裂空,照出遠處江面上沖天的火光和濃煙。炮聲、喊聲、哭叫聲混成一片,順著風飄過來,像無數冤魂在嘶嚎。

  張佩綸什麼都不敢看。

  他只知道跑。

  腳下的泥濘又軟又滑,赤著的腳踩上去,每跑一步都像要被吸住。石子、荊棘、不知什麼東西的碎片,扎進腳掌,疼得他一個踉蹌。

  他撲倒在地上,泥水灌進嘴裡,滿是苦澀。

  “大人!”戈什哈追上來,拽住他的胳膊,拼命把他往上拉。

  張佩綸的腿已經軟了,站都站不起來。

  兩個親兵一左一右架著他,幾乎是拖著他往前跑。

  他的腳在泥地裡犁出兩道長長的溝痕,腳掌早已麻木,不知疼也不知冷。

  “快!快!”他只能從喉嚨裡擠出這一個字。

  身後,馬尾船廠的方向,爆炸聲一陣接著一陣。那是他本該守衛的地方,是他對著朝廷誇下海口的地方。此刻那些話像一個個巴掌,一下一下扇在他臉上。

  “大人,往哪邊?”親兵喘著氣問。

  “鼓山……鼓山……”張佩綸的牙齒在打顫,“快!”

  不知跑了多久,炮聲漸漸遠了。

  雨沒有停的意思。張佩綸被兩個親兵架著,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鼓山腳下一處緩坡。坡下隱約有燈火,是一座不大的禪寺,掩在竹林中,簷角在雨幕裡若隱若現。

  “去敲門!”張佩綸推了推親兵。

  親兵撲到門前,拼命拍打那兩扇緊閉的木門。

  好半天,門才開了一條縫,探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是個老和尚,手裡提著一盞風雨飄搖的燈弧�

  “誰?”老和尚眯著眼往外看。

  “快開門!”親兵急道,“這是欽差大臣、會辦福建海疆事宜張大人!快讓我們進去避一避!”

  老和尚把燈煌芭e了舉,照向門外那幾個人。

  當先一人,披頭散髮,赤著雙腳,渾身泥漿,雨水順著溼透的裡衣往下淌。

  臉上糊滿了泥,看不清面目,只有一雙眼睛,空洞又驚慌,像被追急了的野獸。

  “欽差大臣?”老和尚愣了一下,隨即把燈皇樟嘶厝ァ�

  “對!”親兵急得跺腳,“快開門!大人淋壞了你們擔待得起嗎?”

  老和尚沒說話,只是往後退了一步。

  然後,那扇門在他面前“砰”的一聲關上了。

  “開門!開門!”

  親兵撲上去又拍又踹,門紋絲不動。裡面傳來腳步聲,漸漸遠了。

  張佩綸站在雨中,渾身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雨淋的,還是被那一聲門響震的。

  他只知道,就在這一瞬間,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塌了——比閩江口那些沉沒的戰艦塌得還要徹底。

  “大人,”另一個親兵怯生生地開口,

  “奴才聽說,這附近還有一處下院,是這寺的別院,平時無人居住……”

  “走。”張佩綸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帶路。”

第97章 馬江海戰(五)大章加更!!

  炮聲從黎明初時開始響起,已經響徹馬尾半個時辰,仍不見停歇。

  清晨的雨從淅淅瀝瀝到如泣如訴,天地同悲。

  飛鳥從鼓山腳下那泥濘不堪的山道開始攀升。

  雨水順著張佩綸散亂的髮髻流下,沖刷著他臉上驚恐的泥垢,卻洗不淨這滿山的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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