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尚謙!拉火!”
他嘶吼道,
容尚謙,此刻臉上只有決絕。
他用盡全身力氣向後一扯。
“轟——!!!”
這一聲炮響,不像是火藥的爆炸,更像是這片土地沉睡了四十年的海權發出的第一聲怒吼。
在這個距離上,根本不需要計算什麼拋物線,也不需要考慮風偏。
完全是把大炮當成刺刀在用。
那一枚填足了黑火藥的開花彈,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呼嘯著甚至還沒來得及旋轉穩定,就一頭撞進了窩爾達號高聳的煙囪根部。
“哐當!”
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
這一炮打得太狠,直接炸斷了它的主蒸汽管。
幾百攝氏度的高壓蒸汽,瞬間失去了束縛。如果說炮彈是鐵錘,那蒸汽就是無孔不入的強酸。
“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慘叫聲瞬間蓋過了爆炸聲。
位於舯部的十幾名法國水兵,連躲避的機會都沒有。
白色的蒸汽雲團瞬間吞噬了他們。在那一秒鐘內,他們的皮膚迅速起泡、剝離,像煮熟的番茄皮一樣從鮮紅的肌肉上脫落。眼球在眼眶裡被瞬間煮熟,變成了灰白色。
“打中了!打中了!”
揚武號上的水兵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瘋狂的歡呼。
但這歡呼聲只持續了不到兩秒。
“該死的!誰開的炮?!”
管帶從指揮塔衝出來,帽子都歪了。但當他看到對面冒著滾滾白煙的法艦,以及正在瘋狂轉動炮口的法軍炮手時,這位老將眼中的驚恐瞬間變成了狠厲。
既然天已經捅破了,那就只有把天給燒了!
張成一把推開身邊的傳令兵,拔出腰刀,
“升旗!升龍旗!所有炮位,自由射擊!給老子往死裡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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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
一團混合著黑煙、火光和高壓蒸汽的蘑菇雲,瞬間在法軍旗艦的舯部炸開。
吉戈特只覺得腳下的甲板猛地一跳,整個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在海圖桌上。咖啡潑了他一身。
碎片橫飛。
斷裂的煙囪像是一棵被伐倒的巨樹,轟然倒塌,砸爛了左舷的一艘救生艇,將兩名正在那裡抽菸的法國水兵當場砸成了肉泥。
甲板上頓時一片鬼哭狼嚎。那些原本被突然驚醒的法國水兵,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徹底打懵了。
“敵襲!!敵襲!!”
吉戈特狼狽地爬起來,他的軍帽不知飛到了哪裡,額頭上被玻璃碎片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
他顧不得擦血,發瘋一樣衝到欄杆邊,死死盯著對面。
只見揚武號的尾炮位上,硝煙還未散去,幾個中國水兵正瘋狂地退殼、裝填。
而在揚武號的主桅杆上,一面巨大的黃龍旗正在緩緩升起。
緊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
福星號、振威號、伏波號……
馬尾江面上,彷彿瞬間盛開了一片憤怒的黃色森林。
每一根桅杆都在顫抖,每一面龍旗都在狂舞。
那些被扯下炮衣的黑洞洞炮口,帶著積壓已久的仇恨,全部指向了這邊。
“他們怎麼敢……他們怎麼敢先開火?!”
吉戈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變得尖利,完全失去了貴族軍官的體面,“這是不宣而戰!這是偷襲!這群卑鄙的黃皮猴子!”
“長官!鍋爐艙報告,通風受損!壓力正在下降!”
“長官!左舷機關炮位被砸毀了!死了三個人!”
混亂的報告聲充斥著艦橋。
“閉嘴!都給我閉嘴!”
吉戈特一巴掌扇在驚慌失措的傳令兵臉上,他在極度的混亂中找回了一絲理智——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海軍素養。
他知道,最危險的時候到了。
兩艘艦剛走,他們少了眼睛和一隻拳頭。而在這個距離上,如果讓中國人那些大口徑老式炮繼續轟擊,木殼鐵皮的窩爾達號撐不過十分鐘。
必須反擊!必須一擊致命!
既然你們喚醒了戰爭,那就讓你們看看什麼是真正的地獄!
“升起戰鬥旗!!”
吉戈特吼道,聲音穿透了蒸汽的尖嘯,
“讓三色旗升到頂端!告訴他們,法蘭西絕不接受羞辱!所有炮位,自由射擊!把他們的甲板給我掃平!”
伴著淒厲的戰鬥警報,一面巨大的藍白紅三色旗,在窩爾達號殘破的桅杆上迅速升起。
鮮豔的紅藍白三色,與對面的明黃色龍旗在半空中遙遙對峙,在這片渾濁的江面上,劃出了一道涇渭分明的生死線。
吉戈特吼道,眼中滿是血絲,“命令45號和46號魚雷艇!立刻出擊!哪怕是撞,也要把揚武號給我炸沉!那是他們的旗艦,只要幹掉它,中國人的指揮就癱瘓了!”
“可是長官……距離太近了,魚雷艇還沒備壓……”
“我不管!讓他們衝上去!用杆雷!”
吉戈特指著那面刺眼的黃龍旗,“我要看到那艘船沉進江底!現在!立刻!”
隨著命令的下達,法軍艦隊展現出了令人咋舌的戰術素養。
雖然旗艦受創、指揮混亂,但各艦的艦長几乎是在遭到攻擊的瞬間就做出了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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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咔——咔——咔——!”
五根巨大的鋼鐵槍管在手搖曲柄的驅動下,瘋狂旋轉、撞擊底火時發出機械咆哮。
這種被清軍驚恐地稱為“輪轉格林炮”的37毫米哈乞開斯五管速射炮,在這個距離上,發出了統治近距離戰場的恐怖聲響。
一瞬間,密集的彈雨帶著死亡的嘯叫,橫掃過“揚武”號毫無遮攔的甲板。
“噗噗噗噗!”
那是金屬鑽入軟肉的悶響。
這種炮彈根本不需要擊穿船體,它們在觸碰到任何物體——無論是桅杆、纜繩,還是人體——的瞬間就會爆炸。
“啊——!!!”
楊兆楠身邊的一名年輕填彈手,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飛來的是什麼。
一枚37毫米榴彈直接擊中了他的右肩。
那枚榴彈先是像重錘一樣砸碎了他的鎖骨,緊接著在肌肉內部引爆。
“砰!”
一團腥紅的血霧瞬間炸開。
那個年輕人的半個上半身,連同整條右臂,直接被炸成了漫天飛舞的碎肉和骨渣。斷裂的肋骨像白森森的匕首一樣刺穿了軍服,還在冒著熱氣的腸子順著破爛的腹腔滑落,啪嗒一聲掉在甲板上。
滾燙的鮮血像潑水一樣,把楊兆楠淋了半身。
“別停!!別看他!!!”
楊兆楠吼道,聲音愈發嘶啞恐怖。
他猛地抹了一把臉,眼睫毛上掛著戰友的碎肉。腳下的甲板已經被血漿浸透,滑膩得讓人站不住腳。
但他不能倒下。
楊兆楠一把推開那具還在抽搐的殘屍,親自衝向彈藥箱。
一枚幾十公斤重的150毫米炮彈,沉重得像一塊墓碑。
楊兆楠雙臂青筋暴起,抱著炮彈,腳下在血泊裡一滑,但他死死用膝蓋抵住了炮架。
“茲拉——”
當他把炮彈硬生生塞進炮膛時,炮尾因為連續射擊的高溫,瞬間蒸發了他手上的鮮血,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關炮閂!快!!”
旁邊的容尚謙滿臉是血和淚,雙手顫抖著搖動巨大的橫楔式炮閂手輪。
“咔嚓!”
一聲清脆且沉重的金屬閉鎖聲。
那是鋼鐵咬合的聲音,也是死神的喪鐘。
“插引信!拉火!!”
就在這幾秒鐘的間隙,馬尾江面已經徹底變成了一鍋沸騰的血粥。
原本因為退潮而橫在江心的十一艘中國軍艦,雖然陣型極其不利,雖然甲板上每一秒都有人被炸成肉泥,但因為提前升火、提前備便,這些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福建水師核心的官兵,在第一輪慘烈的對射中,竟然奇蹟般地沒有潰退。
硝煙瀰漫的江面上,一艘只有400噸的小船,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獅,猛地衝出了煙霧。
那是振威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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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威號管帶許壽山,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漢子,此刻瘋狂咆哮,嗓子都喊劈了。
振威號是一艘倫道爾式炮艇,是隻有400噸的蚊子船,全船唯一的獠牙就是船頭那門巨大的10英寸阿姆斯特朗前膛炮。
這種炮射界極窄,要瞄準,就必須轉動船身。
若是原地不動,就是活靶子。
“左滿舵!進三!撞上去!給我頂著他的肺管子打!”
振威號在彈雨中狂飆。
法軍德斯坦號的機關炮彈打在振威號薄薄的鐵皮殼上,發出密集的叮叮噹噹聲,像是一場金屬冰雹。
玻璃粉碎,駕駛臺被打成了篩子。
“全速!”
許壽山吼道。
“大人!那樣會撞上法艦的!”大副鄺詠鍾大叫。
“就是要撞上去!”
許壽山雙眼赤紅,
振威號像一條瘋狗,冒著法軍德斯坦號密集的機關炮火,不退反進,向法艦衝去。
“近點!再近點!”
許壽山死死盯著前方。
兩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甚至能看清法軍炮手驚恐的臉龐。
“放!”
“轟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