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626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駕駛臺上,船長林泰守緊緊抓著舵輪旁的扶手。

  這位在海上漂泊了四十年的老海員,手心全是冷汗。

  “老闆,”

  大副聲音顫抖著,遞過來一壺烈酒,

  “真的要……真的要沉了它嗎?這可是咱們花重金從怡和洋行手裡買來的,鍋爐還算新啊。”

  林泰守接過酒壺,猛灌了一口,辛辣的液體像刀子一樣劃過喉嚨,讓他稍微從寒冷中回過神來。

  他伸手拍了拍面前的金屬,眼神裡閃過一絲心疼,但隨即被一種決絕所取代。

  “鍋爐算個屁,銀子又算個屁!”

  林泰守吐出一口酒氣,盯著前方那兩座在雨霧中若隱若現的山崖——那就是金牌門,閩江入海的咽喉,

  “咱跑海的人,瓢兒就是家當,沉在閩江口,那是它修來的造化!老子四十年闖過多少蛇皮抖,今兒這一趟順風送得最值當!”

  他抬起頭,透過滿是水霧的玻璃窗,看向前方最狹窄的水道。

  金牌門,因金牌山與長門山隔江對峙而得名。

  這裡水流湍急,航道最窄處僅有不到四百米,且水深變化極大。

  七艘巨輪開始在湍急的江水中調整姿態。

  與此同時,金牌炮臺的守軍正縮在掩體裡躲避風雨。

  一名眼尖的哨官突然揉了揉眼睛,指著江面驚呼:“那是什麼?有船進港!”

  “法國人又派船進來了?”

  守備統領嚇得一激靈,抓起望遠鏡衝到炮位上。

  鏡頭裡,七團巨大的黑影正橫亙在江心。

  它們並沒有像戰艦那樣擺開攻擊陣型,而是……分兩列在交錯打橫?

  “不對,”

  哨官皺起眉頭,“那是商船!它們在幹什麼?那是主航道啊!瘋了嗎?”

  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汽笛聲撕裂了黎明的寂靜。

  那是“順天”號發出的最後絕響。

  “開通海閥!引爆炸藥!”

  林泰守大吼一聲。

  “轟!轟!轟!”

  一連串沉悶的、彷彿來自海底深處的悶響。

  “順天”號龐大的船身猛地一顫,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水底狠狠拽了一把。緊接著,刺耳的金屬扭曲聲響徹江面。冰冷渾濁的江水順著炸開的缺口,咆哮著湧入底艙,與那些沉重的花崗岩撞擊在一起。

  “撤!快撤!”

  林泰守最後看了一眼這艘陪伴了他五年的老夥計,眼角有些溼潤。

  他一揮手,帶著早已穿好救生衣的船員們跳上了早已備好的小火輪。

  緊接著是第二艘,“永豐”號。

  第三艘,“利涉”號。

  第四艘……

  七艘商船,在金牌門最狹窄、水深最適合通航的深水槽位置,集體自殺。

  隨著海水灌滿船艙,這些鋼鐵巨物在重力的作用下,狠狠地砸向江底的淤泥。船底龍骨斷裂的聲音在水下傳播,聽起來令人毛骨悚然。

  僅僅二十分鐘。

  原本寬闊通暢的閩江主航道,犬牙交錯。

  它們的煙囪、桅杆和上層建築依然露在水面上,像是一片鋼鐵森林,在黎明的微光中顯得猙獰而恐怖。

  有些船是橫著的,有些是斜插的,還有兩艘是直接船頭對船頭撞在一起沉下去的。它們彼此勾連,加上艙內的石料和水泥,在湍急的江水沖刷下,反而卡得越來越死。

  閩江航道,斷流了。

第95章 馬江海戰(三)

  “揚武”號後主炮位旁,留美回國練生(見習軍官)楊兆楠正藉著那點微弱的光,用一塊油布反覆擦拭著炮閂。

  “兆楠,歇歇吧。炮管都被你擦熱了。”

  身後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楊兆楠沒有回頭,他知道是容尚謙。

  容尚謙,這艘旗艦上的另一名留美生,也是他的同窗好友。

  兩人都曾是那批穿著長袍馬褂、腦後拖著辮子登上美利堅土地的幼童。他們在耶魯大學的課堂上聽過憲法,在哈特福德的工廠裡摸過車床,在一望無際的大西洋上操縱過六分儀。

  如今,他們卻被困在這該死的閩江裡,像兩個等死的鬼。

  兩人雖然是練生,但因為懂洋文,懂機器,掌握的是船上最核心的技術官的位置,只是品級不高。

  “歇?怎麼歇?”

  楊兆楠猛地轉過身,眼裡的血絲顯得格外猙獰,

  “尚謙,你聽聽!那是《馬賽曲》!人家都在咱們祖宗的牌位上跳舞了!可咱們呢?大炮蓋著炮衣,鍋爐壓著火,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張佩綸那個書呆子,還有何如璋那個軟骨頭,他們這是在等著人家來殺頭!”

  容尚謙嘆了口氣,走到舷窗邊,警惕地看了一眼上層甲板。

  管帶張成正在上面巡視,嚴防士兵“走火”。

  “省點力氣吧。”

  容尚謙苦笑,“軍令如山。違令者斬,這話不是說笑的。”

  “那就在這兒等死?”

  就在這時,江面上傳來極其輕微的划水聲。

  一艘看似咚褪吖男◆澹眵劝愕刭N近了揚武號的暗影一側。

  船上的艄公帶著斗笠,手裡提著一籃龍眼,衝著舷窗輕聲吆喝:“阿官,食龍眼不?清熱去火。”

  楊兆楠剛要揮手驅趕,卻見那艄公將斗笠微微一抬,露出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

  “哪位是楊兆楠大人?”

  艄公的聲音極低,卻透著一股子冷硬。

  楊兆楠心頭一凜:“我就是。”

  一隻溼漉漉的油紙包被拋了上來,精準地落在炮架上。

  “楊大人,故人來信。”

  還沒等楊兆楠反應過來,那舢板已經順著水流,像一片落葉般滑入了黑暗,消失在法艦陰影的方向。

  “是什麼?”容尚謙湊了過來。

  楊兆楠手有些抖,拆開油紙包。裡面沒有龍眼,只有一封信,封口處用的是西洋的火漆,上面蓋著一個奇怪的紋章。

  兩人對視一眼,迅速鑽進底層的海圖室,點亮了一盞鯨油燈。

  信紙展開,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金石之氣,既沒有官場的酸腐客套,也沒有多餘的廢話。

  “季良、兆奎、壽山、葉琛、陳英諸君同鑑:

  兆榮頓首。

  光緒元年舊金山埠頭一別,忽近十載。

  猶記諸君負笈西來,冬夜圍爐,兆榮攜臘味飯與諸君共啖,君等談算學、論輪機,目光灼灼。

  彼時吾謂友人:此數子者,他日必為中國收海權於萬里之外。

  彼時君等皆垂髫童子,今皆七尺管帶矣。

  諸君駐節馬尾,炮口相銜,而朝廷猶曰和談,疆吏猶曰毋動。

  然刀已及頸,而曰“彼不敢斫”——此腐儒誤國之談,非丈夫立世之道。

  兆榮幼讀私塾,塾師授《左氏傳》,至“先軫免冑入狄師,死而猶瞑目”一章,擊節嘆曰:“丈夫死國,當如是。”兆榮年十一,不知死國為何事,但見師白髮蒼蒼,涕淚滿襟。

  今廿五年矣,始知師涕淚所為何來。

  兆榮每聞閩江潮信,未嘗不中夜起坐。

  法酋指揮官,已決議舉火焚江。

  一旦艦炮摧岸、退潮突陣,我十一艘木殼皆俎上肉也。

  金牌門者,閩江咽喉,敵船援所必由。

  兆榮已率北極星艦隊,至川石以東。是夜月晦潮漲,當乘颱風餘威,直入金牌門水道——

  故兆榮冒死請:

  金牌門聲變之際,諸君即起錨、升火、轉舵、解炮衣。

  不必待上命,不必候敵先。

  先發者制人,後發者制於人。

  先開炮者,兆榮擔其罪;擅調兵者,兆榮當其誅。

  諸君但以社稷為重,以艦炮為念,但殺敵!

  川石洋佯攻者,兆榮親率七艦,與法軍鉅艦相持。

  內港決戰者,諸君十一艦,與敵六艦白刃於江心。

  此非尋常戰事——此乃中國海軍第一次,以艦炮答敵炮。

  猶憶舊金山,君等問吾:海疆何日可固?

  吾不能答。

  猶憶舊金山,兆榮在舊金山埠頭送諸君東歸。

  葉琛君時年十四,立於船首,辮髮為海風吹亂,猶回頭問吾:

  “陳先生,他日吾輩若有鐵艦,可還打得過洋人?”

  吾不能答。

  風起雲湧,恰當其時。

  今以法艦對轟答之。

  福勝小,當衝;振威新,當銳;揚武大,當堅。長門、金牌炮臺,兆榮已另遣人馳書。

  此信到日,距舉事不過三晝夜。

  兵機如火,不能復遣使。若天不佑,使訊號未達,亦或諸君未能奪權舉事。

  兆榮當率艦闖川石,與敵主力同盡,以謝諸君、以謝漢家江山。

  紙短潮急,泣血以陳。

  切記,此戰不為朝廷一家之姓,而為中華海防之血脈。

  甲申七月廿八夜 陳兆榮頓首 川石洋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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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完最後一個字,海圖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燈芯爆了一個火花,“啪”的一聲,把兩人都驚得一顫。

  “九爺……”容尚謙喃喃自語,

  “他真的來了?”

  “北極星艦隊……九爺....他說得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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