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靠的是在洋人的夾縫中求生存,靠的是長袖善舞,靠的是“聽話”。
他們和洋人的關係,千絲萬縷。他們的錫礦要賣給英國人,他們的糖要賣給荷蘭人,他們的船要掛洋人的旗。
一旦他們真的站在陳九這邊,那就是公然站在了整個西方殖民體系的對立面。
“鄭兄所言,不無道理啊。”
巴達維亞的糖王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愁苦,
“我在爪哇,系荷蘭人地頭。荷人與法蘭西乃一丘之貉。近日城中風聲鶴唳,荷蘭總督已下令嚴查華人會黨,人頭落地無數。我若敢咭涣C兹グ材希魅仗切斜悴榉猓抑袛蛋倏冢纸砸豚蜞簟!�
“確係……我等終究是生意人。”
“是啊,陳九遠在金山,有太平洋為塹。我等根基,盡在南洋。”
“朝廷何曾念我僑民血淚?”
“為……為那再造漢家天下的舊夢?為一個或許鏡花水月的華夏新天?”
“我家三代人在霹靂開礦,上萬華工依我吃飯,這身家性命、祖宗基業……莫非真要押在此等孤忠之上?”
退縮的聲音,在花廳裡蔓延。
“呵。”
一聲冷笑,突然打破了這片愁雲慘霧。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坐在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一位老者緩緩抬起了頭。
陳旭年,柔佛最大的港主,也是這裡輩分最高的老洪門。他手裡拿著一根旱菸管,在鞋底上磕了磕。
“驚了?”陳旭年渾濁老眼迸出精光,掃過眾人面龐,“都驚了?”
“驚了就直講,莫拿家業、族人做擋箭牌。”
“驚,就躲回孃胎裡去。怕,就學那吉寧人(印度人),世代為紅毛鬼牽馬墜鐙。”
陳旭年慢條斯理地站起身,雖然有些佝僂,但那股子氣勢,卻像是一座山壓了過來。
“賢侄,你講祖宗基業。”
陳旭年指著鄭景貴,
“你阿公當年下南洋,是揹著賣豬仔的契書來的。
那基業,是用命從瘴癘地裡刨出來的,是用血從紅毛鬼和土王的刀口下搶出來的!可如今呢?你錫礦出產,定價在倫敦;你華工血汗,律法在英督府!你這基業,根基在誰手裡?”
你可曾想過,為何我漢人勤力如牛、積攢的家業,在紅毛鬼眼中,永遠係一塊隨時可割的肥肉?”
“光緒三年,檳城大伯公街慘案,英人縱馬踏死我爭地華人,可有一人償命?
去年,柔佛港我潮汕子弟被誣偷竊,英警當街鞭笞至死,總督一句依法辦理,便不了了之。
我等華商,富可敵國,然則尊嚴幾何?
在紅毛鬼眼中,你我與那礦坑裡的‘山番’,究有幾分不同?不過是一群會賺錢的牲口!”
“我等在霹靂開礦,納幾多稅?送幾多禮給英國總督?結果呢?
英國人想加稅就加稅,想搶礦就搶礦。上次拉律戰爭,死幾多兄弟?
英國人一句話,調停,就把最好的地頭划走了。”
“點解?”
“因為咱們背後沒人!
因為大清是個軟腳蝦!
因為我等在紅毛鬼眼裡,就係一群冇爹冇娘嘅孤兒!係一群只會生蛋嘅雞!
雞肥了,幾時想劏就幾時劏!”
“您老別說了……”鄭景貴臉色漲紅,卻無力反駁。
“我唔講?我偏要講!”
陳旭年指著窗外,“他陳九在檀香山講:今日之世,列國環伺,皆以鐵血論尊卑。
以前咱們不敢動,是因為覺得洋人是天,是神,咱們打不過。
可現在呢?
陳九把天給捅了個窟窿!他把洋人的鐵甲船給沉了!
他做到了咱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他在蘭芳拼命,在安南拼命,他在流血,他在告訴全世界,漢人不是豬狗,漢人也有鐵骨頭!
現在,機會擺在咱們面前。洋人怕了,法國人慌了,他們在南洋的防線漏風了。
只要咱們這時候伸手推一把,哪怕只是斷了他們的煤,卡了他們的糧,法國人在安南就得跪!”
“可你們呢?”
陳旭年指著在座眾人的鼻子,聲音悲憤,
“你們在此算計自家嗰點瓶瓶罐罐。
驚紅毛鬼報復,驚生意難做。得,你們可以唔做。
可以繼續做洋人的買辦,做順民,做一條搖尾乞食的狗。
但等到那日,紅毛鬼覺得你們冇用了,或者大清徹底亡了,全世界當我漢人係奴嘅時候,你們莫哭!莫喊冤!
因為當有人將刀遞到你們手,叫你們站起來做人時,係你們自己將刀丟落,跪低嘅!”
“從阿公開始,三代人啊!整整三代人,何曾有這樣一個機會!”
“如今,雷聲已響,甘霖將至。有人在前方以血肉之軀為我等劈開荊棘,你等卻在此撥弄算盤,計較雨滴會不會打溼自家屋簷?可恥!”
“縱然大清負我,祖宗不曾負我!華夏文明不曾負我!”
在座的都是人傑,都是聰明人。他們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只是這幾十年的奴化教育,這幾百年的漂泊無根,讓他們習慣了跪著生存。
“陳老,您消消氣……”
“道理我等明白。可……我等早已不算大清子民。
我生於星洲,我仔在倫敦讀書。我等已……落地生根。大清視我等為棄民,甚至罵作奸佟:慰酁槟莻腐朽朝廷,賭上全族性命?這……於理不通啊。”
“放屁!”
這次拍桌子的,不是陳旭年,而是一直坐在主位、神色陰沉的主人陳金鐘。
這位平日裡最是圓滑、最是講究和氣生財的閩幫大佬,此刻臉上卻滿是猙獰的怒意。
“姓趙的,你摸摸自家麵皮,再去照鏡!”
陳金鐘指著斜對面的人,手指幾乎戳到他的臉上,
“你穿西裝,你說洋文,你兒子讀倫敦什麼狗屁學堂、讀牛津。
你在洋人眼裡,是個什麼東西?
是個Chinaman!是個黃皮猴子!
你以為你剪了辮子就是洋人了?你以為你給怡和洋行當了幾十年狗,英國人就把你當紳士了?
發你娘皮的夢!”
陳金鐘猛地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胸口一道猙獰的傷疤。
“這是前年,在萊佛士酒店門口,一個喝醉的英國水手拿刀捅的!
那天我穿著最好的綢緞,帶著最貴的表。可那個英國人捅了我,巡捕房怎麼說的?
誤傷!罰那個水手十塊錢!
十塊錢!老子的命,在他們眼裡就值十塊錢!”
“從那時起,我出門都心驚膽戰,帶夠家丁!”
陳金鐘雙目赤紅,環視眾人,
“你講我等不是大清子民?對,大清不要我等。
但我們是不是漢人?是不是炎黃子孫?
我們的祖宗牌位上寫的是漢字!我們死後是要入祖墳的!
這南洋的繁華,是用我華人的血淚骨殖砌成的!紅毛鬼用鴉片、用槍炮、用法律,抽走我們的魂,只留下一具能幹活、會賺錢的軀殼!
陳九這一戰,打的就是我們的魂!他把我們丟了百年的膽氣,打回來了!
陳九他要建立的,不是為了大清,是為了咱們這幫海外孤魂能有個家!能有個不論走到哪兒,都有人給咱們撐腰的國!
他在檀香山說了,凡我族類,萬事一心,那是老話。現在是凡我同胞,受辱必救!
他在安南殺法國人,就是為了讓咱們在南洋能挺直腰桿走路!
現在,他做到了。
而你們,卻在這兒問值不值得?”
陳金鐘深吸一口氣,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咣”地一聲插在紫檀木桌上。
“我陳氏一門,閩南遷來,拓土星洲,積財鉅萬。
然則,此財此富,若不能換我族人堂堂正正立於世間,與糞土何異?!”
他聲如洪鐘,震動樑柱,“今日,我陳金鐘在此立誓:陳九的艦隊所需,煤炭、銀錢、藥品、情報,我陳家傾盡全力,絕無二話!縱然此舉招致滅門之禍,使我百年基業毀於一旦——我亦含笑九泉!
因為我陳家男兒,終是站著死,而非跪著生!”
“好!”
一聲暴喝,這位剛才還猶豫不決的錫礦大王,此刻臉上露出了一股子土匪出身的狠勁。
“撲母!陳大哥罵得對!
我等海山公司兄弟,當年同馬來王鬥,同英吉利爭,幾時驚過死?
越老越縮卵!
不就法蘭西鬼?不就洋行?老子一半錫礦賣俾德國佬,英吉利敢動我,我就叫霹靂幾萬礦工停工!”
他抓起酒杯一飲而盡,“我亦幹了!履行盟約!陳九爺要也乜,海山公司給也乜!”
“算我一個。”
張弼士苦笑一聲,但眼神已經變得堅定,“荷蘭人查得緊,明面上我不敢動。但我名下的走私船隊,有一百多艘快船。
安南的海岸線封鎖了?那是防大船的。
我的船,走的是野樹林,走的是暗礁區。
只要九爺那邊需要,大米、藥品、甚至是炸藥,我給他哌M去!
要是被抓了……”張弼士咬了咬牙,
“那就當是餵了海龍王,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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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可能,先生們。絕對不可能。”
皇家海軍造船總監派駐遠東的技術顧問,愛德華·裡德爵士的門生,年輕的造船工程師托馬斯·安德魯斯,正對著那張素描圖發瘋。
他手裡拿著一隻放大鏡,恨不得把那張泛黃的素描紙燒出一個洞來。
“根據法國倖存者的描述,以及我們在海南島漁民那裡買來的目擊情報,這艘船……”安德魯斯的手指顫抖著指著那艘最大的戰艦輪廓,“這艘旗艦,排水量至少在8000噸以上!”
“8000噸?”
情報處長柯爾中校皺著眉頭,手裡轉動著一杯威士忌,“安德魯斯,你清醒一點。整個亞洲,除了我們大英帝國的‘無敵’號和‘鐵公爵’號,沒有哪個國家擁有這種噸位的鐵甲艦。清國人沒有,日本人沒有,這個……這個該死的陳兆榮,他怎麼可能有?”
“因為這看起來像是我們造的!”
安德魯斯猛地抬起頭,
“看這個艦體線條,看這個中央炮廓的佈局,還有這個標誌性的單煙囪和高聳的桅杆。這絕對是泰晤士鋼鐵廠的手筆!這是典型的‘裡德式’設計!”
“你是說……”柯爾中校愣住了,“這是皇家海軍的船?”
“不,不是現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