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二十二歲了還沒娶親,正是大好男兒!”
他眼裡泛著混光,“前些日子打紅毛番,九仔陣前連斬!”
在老兵樸素的價值觀裡,能打自然是好漢,還管甚其他的,因此毫不遮掩,上來就誇上了。
林懷舟的扇子也不知道丟去了哪裡,此時竟然有幾分懨懨之色,似是被一路折騰得有些沒精神。鼻翼輕動,深吸了幾下鹹腥的空氣,平穩了下心情。行了個禮,喉嚨碰出清響:“陳先生安好。”
昌叔看了看,又瞧了瞧陰沉著臉愣在原地的陳九,還以為他是沉浸在美貌裡,更得意了。
“哎!這嗓眼子要冒青煙了——阿忠你個殺才!快去舀碗水咱們喝!”
“昌叔!”陳九低喝一聲,”灶房有煨的魚片粥。”他轉向林懷舟時,有些不自在,倒不是因為女子美貌,只是一時間摸不透真相,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我昌伯粗莽,姑娘見笑。”
他招手讓人去喊阿萍姐。
當著姑娘面,好多話不好說,只是又要辛苦阿萍姐,今日倒是一連串的往她那裡塞女人。
塞完小的塞大的,今夜恐怕不消停。
陳九抱拳時,月光恰好掠過他眉間深紋:“姑娘受驚了。”
“敝處雖陋,房裡倒也乾淨,且將就歇宿一宵。”
“其他的明天再說。”
“謝過陳先生。”林懷舟嗓子有點嘶啞,兩眼紅腫,明顯是哭過,語氣卻極力平靜,眼下不知道是否安定,不想讓人瞧出內心恐慌。
說話間珍珠穗子竟是紋絲未動。
女工宿舍吱呀推開,阿萍提端著油燈碎步趕來。身後不知道多少看熱鬧的正在瞧著。
橘光映亮林懷舟面容剎那,這洗衣婦心底暗自稱奇——小娘子眉似遠山含黛,唇若點絳含丹,縱是淚痕汙了胭脂,通身氣度仍如官窯瓷瓶般清貴。
陳九囑咐:“這是昌叔搶….咳….救回來的姑娘,是今日剛到金山,先在咱們這裡臨時落腳。”
阿萍眼神奇怪地看了場中三個男人一眼,她耳朵尖,剛才可不是這麼聽說的,她明明聽見外面在喊給九仔搶回來一個天仙娘子,怎麼這會兒又不是了。
阿九沒看上了?不可能吧。
她滿心疑惑,去攙扶林懷舟,沒想到林懷舟卻退半步避開,蔥指理正衣襟:“勞煩引路便好。”
捕鯨廠女工宿舍睡的滿滿當當,臨時騰出個鋪位,阿萍抱來漿洗的被褥。林懷舟撫過粗麻布上的補丁,忽從手上取下一枚戒指:“煩請姐姐典些銀錢,添置些燈油炭火。”見對方推辭,她垂眸輕嘆:“既叨擾貴地,斷無白食之理。”
油燈爆了個燈花。阿萍瞥見她中衣領口繡著纏枝蓮紋,工法繁複耗時。這般手藝,非世家大族的繡娘不能為。
“娘子是官家小姐?”
“家父曾任廣州府通判。”林懷舟卸釵環的手頓了頓,“咸豐七年叫洋炮轟塌了衙門......”油燈的火光映出她驟然蒼白的臉,喉頭滾動嚥下後半句。
阿萍識趣地沒再多問。
——————————————
等到兩人走遠,梁伯放下嘴裡的煙鍋子,拉著兩人到了僻靜處,一刻不停就張嘴開罵:“寧陽會館的花轎是你劫的?”
“當街搶新娘,作大孽的潑才!敢行這腌臢事?”
“天地良心!”昌叔梗著脖子嚷,”午後碼頭槍響那會,老子正帶人在外面看馬車!”他忽然矮身躲過樑伯橫掃的煙桿,“我心想'咦,這路數倒新鮮',便帶著弟兄們遠遠吊著......”
“那幫殺仔搶了人七繞八繞往廢船塢鑽,差點跑斷我的腿,到了一看,那守倉的統共也沒幾個軟腳蟹......"
陳九雙眼直勾勾地盯上昌叔的老臉,“今日當街殺人的當真不是你?”
“我叼!”昌叔也有些不高興了,“我咋能幹這種事,要疑我,不如一槍崩了這老骨頭!”
梁伯的煙桿差點戳進他嘴裡:“放你孃的羅圈屁!見人搶親時就起了歪心,當老夫瞧不出?”
“混賬東西!見人劫道不報官,反倒學那黃雀在後!”
煙鍋裡的火星子濺在昌叔鬍鬚上,燎出股焦臭味。
昌叔見老大哥開口,氣勢委頓了三分:“報官?報那班鬼佬嗎?”他接著解釋道,“再說九仔屋裡沒個知冷熱的......”
“自打那個洋婆子教師走了,九仔整日大早上在海上轉悠…”
“我十八歲就當了爹!我能不知道?這分明就是想女人了!男人沒個暖被窩的,跟鹹魚有什麼兩……”
“閉嘴!你啊......”
梁伯有些心塞,連著嘆了好幾口氣,他這老夥計之前就是個瘋主意多的,半輩子苦難熬煮的差不多穩當些了,沒想到如今又開始犯病….
不過他說的也在理,梁伯轉頭看了一眼面色陰沉的陳九,不知道九仔作何感想。
老卒捏著銅煙鍋在地上磕了三響,把菸灰抖乾淨:“阿昌啊,你這把年歲都活到狗肚皮去了?”他乜斜著眼看遠處那地上的麻袋,“搶會館把頭的新娘子,你是嫌九仔命硬?”
昌叔梗著脖子仍舊有些忿忿:“我是路見不平!那新娘子手腕子被攥著,身旁押著婆子,脖子上還有勒痕——這是甚勾當你心裡沒數?”
“再說,我早看會館那些喝人血的不順眼,能壞他們的好事我一萬個樂意。”
“你阿昌倒是俠肝義膽,明日會館打上門來要人,你頂在前頭吃洋槍子?”
“頂就頂!”昌叔鬍子亂顫,“咱們在廣西砍清妖時,那什麼姓於的還在穿開襠褲!再說這林娘子——”他忽地壓低聲,“之前救到人時,人家臨危不亂,不懼分毫,這般英氣的小娘,九仔你當真心硬如鐵?”
第65章 懷舟
梁伯煙桿子差點戳到昌叔鼻尖:“你那是救人?你當是茶館裡說書呢!會館的婚帖一遞,你拿甚抵對?咱們如今是黃泥落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說破大天去,咱們是劫了人家明媒正娶的……”
“媒個卵!”昌叔張嘴就開噴,“你當我眼瞎?正經娶親何必找人押著?要上吊?”
陳九說道:“便是個火坑,也該由姑娘自己......”
“自己能做主?老子追到南灘廢船塢時,正撞見偃送煅e灌藥,還不知道後面要怎麼折騰那小娘!”
梁伯被他嗆的有些無奈:“縱是救人,也該光明正大送還本家!”
昌叔壓低嗓子:“月黑風高的勾當,哪個曉得?橫豎換手了兩遭,訊息捂得鐵桶似的,你閉口我噤聲,縱是包龍圖再世也查不出!待生米熬成爛粥,那廝還能作甚?”
“再說我何曾綁她?不過怕露了行藏,拿麻袋囫圇罩住。救下來後問過她願回寧陽會館不,人家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咱想著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擄來給九仔當婆娘豈不妙哉?”
陳九冷笑:“人家放著會館管事的金窩不住,倒來這破瓦寒窯尋我?”
昌叔急跺腳,一巴掌拍在陳九肩膀上,“九仔怎恁糊塗!那管事是個腌臢潑才,你卻是堂堂好兒郎!”
梁伯咳嗽兩聲,頭疼欲裂,強打著精神說道:“依我說,明兒把人送回去罷。這擺明是於新仇家設的局,或是要挾的籌碼。咱去會館擺桌和頭酒,把話挑明瞭,倒也不難。”
“這不是白糟蹋我半夜冒死的苦心?”
梁伯拄拐厲喝:“放屁!你險些惹出禍事,還有臉提苦心?青紅皂白不問就擄人,與那剪徑的江洋大盜有甚兩樣!”
昌叔梗著脖子嘟囔:“怎就一樣?咱可是救人!”
梁伯長嘆一聲,實在拿他沒辦法:“罷了罷了,明日叫那小娘自己說個章程。”
"晚上我和阿九商量了,等頭批鹹魚出缸,你跟著致公堂的船回去一趟。兄弟們的骨灰,要挨家送到。”
“撫卹按咱們定的規矩,一分都不能少。”梁伯的煙鍋杆指向庫房,“金銀融了捲成蠟丸,走致公堂商會的門路,你多帶幾個人分方向走,爭取早點送完。”他突然盯住昌叔,“有幾個地方你親自去,把戰死兄弟的家小接來——鬼佬的工廠碼頭要吃人,留在老家遲早被祠堂賣作豬仔。”
“這是正事,須得咱們三個其中一人去,你最合適。”
昌叔張了張嘴,破天荒沒頂嘴。好多名字他都不記得了,但是一路上的事卻記得清清楚楚.....長江在甘蔗園替他擋過洋槍,值守的後生死在金山的第一夜......
梁伯看他預設了,接著說道:“今兒折騰得骨頭散架,都滾去挺屍罷!晦氣!”
其實他看了那姑娘,覺得也是個不錯的人選,阿九已經二十二歲了還沒娶親,只是看他的樣子恐怕不會強人所難,此事還得再議。
強扭的瓜不甜,光他們這兩個老頭著急也沒用。
“走吧,走吧。”
“趕緊滾蛋!”
————————
晨霧未散時,捕鯨廠東角的灶房已騰起裊裊炊煙。馮師傅挽著袖管立在蒸磺埃F鍋裡的白粥正“咕嘟”翻著米花,案板上碼著切得薄如蟬翼的魚片,荔枝木燻過的臘味在晨風裡勾人饞蟲。
“馮師傅好手藝!”幾個漿洗婦圍在灶臺邊嘖嘖稱奇,為首的王氏捏著魚片對光細瞧,“這般薄法,莫不是拿尺子比著切的?”
“哎呀,今日正經師傅來了,才知往日咱們都在做豬食….虧得大夥兒沒說咱們….”
“馮師傅這雙手啊….嘖嘖….”
“要我說阿昌哥早些就該把馮師傅搶來,也讓咱們少費這些功夫!”
木訥的廚子耳根泛紅,鐵勺攪粥的力道都重了三分:“粗、粗使活計......”
陳九踩著露水進灶房時,正撞見這幕。案頭摞著幾十個粗瓷碗,馮家徒弟端著蒸贿汉龋骸熬艩敵堪玻煾狄鷷r便起來熬魚骨湯底了!”他瞥見廚子眼底青黑,皺眉道:“馮師傅不必這般辛勞,弟兄們糙慣了......”
“應當的!”馮師傅突然挺直腰板,油亮腦門沁著汗珠,“頭日上工,總要給東家掙些臉面。”他掀開蒸唬~肉蒸餃的清香混著蝦餃鮮氣直往人鼻尖鑽。外頭忽地炸開聲歡呼——原是黃阿貴領著苦力們抬粥桶出來,百十號人捧著海碗圍作幾圈,活似年節廟會。
“叼那星!這蝦餃皮薄得能瞧見餡兒!”王二狗囫圇吞下三個,燙得直跳腳。阿忠蹲在木料堆上扒粥,魚片在熱湯裡燙得雪白:“在廣州府茶樓跑堂那會兒,也沒嘗過這手藝!”連梁伯都多添了半碗,煙鍋杆敲著桶沿笑罵:“後生仔留神舌頭!”
林懷舟立在煉油房簷下,天青色綢衫被晨霧洇得發暗。她看著人群裡那個穿羊毛外套的身影——陳九正蹲在木樁上喝粥,左手還攥著半塊冷饃,時不時掰碎了扔進粥裡。這般作派與昨夜冷厲中帶著小心的模樣判若兩人,倒像田間歇晌的莊稼漢。
“林娘子用些粥?”阿萍姐捧著海碗過來,粗布圍裙上還沾著皂角沫。見對方搖頭,她壓低聲道:“九哥吩咐了,照顧你吃好,要是想走等會兒就帶你去唐人街。”
姑娘臉色微變,猶豫再三還是回覆道:“麻煩姐姐幫我跟陳先生說一下,我想先休息一下,四處走走,晚些時候再找陳先生商議去處可以嗎?”
阿萍點點頭,卻強硬地把粥塞進了她手裡,“我這就去,昨天嚇壞了吧,你隨便轉轉緩緩神,我們這地界沒啥秘密,你快吃,涼了就不好食了….”
——————————
辰時三刻,日頭爬上晾魚架。林懷舟挪步至一側的工地,見十幾個精壯漢子正吆喝著拉鋸,木屑紛飛裡飄著廣府小調。戴瓜皮帽的老木匠眯眼瞄線,忽地瞥見她裙角,忙啐道:“後生仔收著點!莫汙了貴人衣裳!”眾人粜χ校嶂柜胀碎_兩步,耳根微微發燙。
一早上,昌叔搶回來一個世家大小姐早抖風一樣傳遍了捕鯨廠,小夥子都私下裡傳是個嬌俏小娘,偷偷斜眼看了,果然美麗不可方物。只是卻只敢偷瞄, 連多看幾眼的勇氣也無。
天老爺,這貴女是不一樣….
繞過曬魚場時,朗朗書聲引她駐足。煉油房一角布帳圍的學堂裡,小啞巴攥著炭筆在木板上畫圈,陳丁香踮腳夠著黑板上的“天地玄黃”,老華工晃著腦袋正在教《千字文》,牆根蹲著幾個一邊幹活一邊聽的洗衣婦,針線在粗布上穿梭。
“這是......”林懷舟指尖撫過門框,粉筆記的“Fish”旁邊畫著條歪扭的魚。
第66章 這般天地
“九爺說技多不壓身。”小阿梅不知何時湊過來,眼睛看向了掛在牆上黑板上的洋文單詞。
她偷偷瞧了這個漂亮姐姐好久,羨慕極了,怎麼能有這般好看的衣服,這般白皙的皮膚,不像她的,黑黢黢的,摸著都嫌刺手。
她悄悄溜了過來,想要親近一下這個陌生姐姐。
“前些日子學的’ wash clothes’,不過英文老師走啦,現在都是跟著書學哩….對了,昌叔還教我們擦槍!”她忽然扯她袖口往西邊指——庫房牆根下整整齊齊碼著長槍,油布揭開一角,冷鐵在日光下泛著兇厲的光。
午後的海風捲著鹹腥掠過曬場。
林懷舟倚在新建的木板房前,看梁伯帶著昌叔清點物資。老卒的煙鍋杆敲著木箱:“松脂二十桶,桐油......”忽然頓住,渾濁老眼斜睨過來:“娘子看夠未?”
“老丈恕罪。”她福了福身,蔥指捏著帕子,“妾身有一事不明——貴廠既有槍械,人數眾多,何苦屈居灘頭?”
“何不往唐埠相投?聞說那兒有六大會館坐鎮,華人抱團度日…”
“呵,人心叵測,鐵器防身,屈居灘頭又如何?”梁伯吐出個菸圈,溝壑縱橫的臉隱在青霧後,他冷笑一聲說道,“娘子昨夜睡得可安穩?”
這話夾槍帶棒,林懷舟卻恍若未聞,轉身望向碼頭方向。潮水拍岸聲裡,她瞧見陳九正領著一干漁民歸來,羊毛外套下襬沾滿泥漿,腰間轉輪槍隨步伐輕晃。兩人目光相撞時,他微微頷首,她卻已扭頭走向女工宿舍。
陳九擦了一把頭上的細汗,走近了問道:“梁伯,昌叔怎麼不見影?趁晌午頭,咱們合計合計,把林小娘子請來說道說道,送佛送到西罷。”
“我帶幾個弟兄去茶樓給於新遞個話,擺桌和頭酒說開了便是。”
梁伯捻著旱菸杆嗤笑:“你急什麼?我看這小娘可沒有你這麼著急。”
陳九愣了一下,看向眼前這個老頭:“你昨夜可不是這般腔調!”
“老漢我活五十載,這雙眼毒著呢。那小娘子鎮靜自若,像是要回寧陽會館成親的樣?”
陳九皺著眉頭,坐到了一邊的木桶上:“不管她怎麼想,咱們總得當面說清楚。今早阿萍姐來說,她要四處轉轉。眼下日頭都曬屁股了,還不夠緩?”
梁伯噴出菸圈,打量了他一眼:“嘖嘖,廿二載不娶親倒穩如泰山,如今白撿個標緻小娘反倒火燒腚!要我說,且待她自己尋上門——這雌兒可比戲文裡的紅拂女還有主意!”
——————————
暮色四合時,灶房再次飄出混合的飯香。林懷舟攥著換下的綢衫立在阿萍姐跟前:“勞煩姐姐幫我尋套粗布衣裳。”洗衣婦瞪大眼:“這杭綢......”
“蔽體而已。”她將粗麻布衫套上身時,對著鏽蝕的鏡子理了理鬢角,鏡子裡裡映出個眉眼清麗的少女,倒比綾羅綢緞更襯氣度。
晚膳擺在灶房門口。陳九扒完最後一口飯,正和梁伯在廚房幫助收拾碗筷,抬眼便見林懷舟娉婷而來,粗布衣衫掩不住通身氣度,彷彿野地裡生出的玉蘭。
“陳先生、梁老丈。”她斂衽施禮,從袖中取出迥覂A在案上。金鑲玉鐲碰著銀鎏金步搖,叮噹聲裡混著她的話:“這些物件,抵得半年嚼穀否?”
見她進來找二人說話,旁邊幫廚的人自覺退去,留下空間給他們議事。
梁伯的煙鍋杆頓了頓。陳九皺眉推回迥遥骸傲帜镒舆@是何意?”
“妾身林家瑛,表字懷舟。”她抬眼直視對方,眸子裡跳著油燈火苗,“願在這裡謧差事——管賬、教書、漿洗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