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賭一把,這幫法國鬼子沒福氣,見不到龍王爺發怒,那就給他們看看,咱們這些蝦兵蟹將也不是好惹的!”
第74章 炮!炮!炮!(三)
暴雨如注,
船塢棧房內,其他軍官們已經散去,各自去準備針對法軍頓水兵營的決堤計劃。
油燈在風雨飄搖中結了個燈花,爆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
陳墨摘下那副只有一條腿的眼鏡,用衣角仔細擦拭著鏡片上的水霧,
“阿海,”陳墨重新戴上眼鏡,
“你剛才攔著不讓決堤淹全城,我算過賬。從戰術上講,這是婦人之仁;但從戰略上講……你是不是在給咱們留後路?”
林如海靠在一堆散發著黴味的纜繩上,手裡把玩著那塊阮明還回來的懷錶,
“老陳,你我是同期,在學營裡,你的算學是最好的,我的戰術略強你一籌。但論起揣摩上面的心思,你我都得把腦子再往深了挖一挖。”
“上面?”陳墨眉頭微皺,“你是說劉永福?還是……九爺?”
聽到九爺二字,陳墨語氣不由自主地輕了少許。
“說起劉永福,跟此人打交道這麼久,我才算看清這個人的真面目。”
“他生在廣東欽州的防城,是個地地道道的苦出身。爹孃死得早,沒讀過書,早年間給人燒炭、當船工,受盡了世態炎涼。這種底層爬出來的漢子,身上有兩樣東西最重:一是義,那是唤j兄弟賣命的根本;二是狠,那是活下去的本錢。”
“後來,咸豐年間,二十歲的劉二加入了天地會,在吳沅清手下當兵,後來又跟了吳亞終。
太平天國鬧得最兇的時候,他在廣西的大山裡跟清軍兜圈子,學的就是這一套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的游擊戰法。那時候的他,在朝廷眼裡,就是個一定要剮了的髮匪餘孽。”
林如海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條線。
“清軍大舉圍剿的時候,吳亞終敗了。劉永福帶著三百多號兄弟,那是真正走投無路,被清兵像攆兔子一樣攆過了鎮南關,一頭扎進了這安南的窮山惡水。你想想,那時候他是什麼?是一群喪家之犬,是孤魂野鬼。沒糧、沒餉,前有安南官兵防備,後有清軍追殺,中間還有黃旗軍那種本地土匪要吃他們。”
“可這人偏偏就是個天生的將才,是個在爛泥裡也能開出花來的狠角色。”
林如海的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敬佩,
“他硬是靠著結拜兄弟那一套,把隊伍拉扯大了。在保勝立足,開山設卡,收稅養兵。最絕的是,他把跟他作對多年的黃旗軍首領黃崇英給滅了,吞了人家的地盤和人馬。這時候,他就不再是流寇了,他是這安南紅河上游的土皇帝,是保勝王。”
“但真正讓他脫胎換骨的,還得感謝法國人。”
“那年,那個法國狂人安燁攻陷河內。安南朝廷被打怕了,那個駙馬爺黃佐炎沒辦法,只能請劉永福出山。劉永福就在這河內城外的羅池,設伏斬了安燁!那是他第一次殺洋將,也是他第一次嚐到‘殺洋洗底’的甜頭。”
“這一仗打完,安南王封他為三宣副提督。你看看,一個大清的通緝犯,搖身一變成了鄰國的封疆大吏。恐怕從那以後,他的心思就徹底變了。吃到甜頭了啊.....”
林如海嘆了口氣,語氣變得複雜,帶著一絲惋惜和洞察:
“這就說到了他的性格。”
“江湖氣太重,重義輕利,但也受限於此。 他把手下的兵當兄弟,同甘共苦,所以黑旗軍打仗不要命,這是他的長處。但他不懂現代軍事的組織和紀律,全靠個人威望維繫,一旦他不在,或者他死了,這支隊伍立刻就會散。”
“你以為我私底下沒想過架空他?難,太難,你我來了這麼久,連三成把握都沒有。”
“再者說啊,他雖勇,卻極度渴望招安。 這也是所有草莽英雄的通病。
他骨子裡還是個傳統農民,造反是為了活命,一旦有了機會,他就想洗白,想光宗耀祖。你看他現在,對著那個只給了他一個空頭銜的大清朝廷,那是巴心巴肝地想要效忠。他太想把頭上的黑巾換成朝廷的紅頂子了。為了這個名分,他甚至願意忍受黃桂蘭那種廢物的氣。”
“今年五月紙橋大捷,他殺了李維業,聲望達到了頂峰。他現在看不起清軍,覺得大清正規軍都是飯桶,這沒錯。
但他心裡也虛,他知道自己只有幾千人,真要跟法國人拼消耗,他拼不起。法國人擺明了要打國戰,源源不斷計程車兵會投送到安南,殺了一批還有一批。所以他才會在山西城裡修工事,而不是主動進攻河內。”
“歸根結底,劉永福是一個有著樸素愛國情懷的草莽。他是一把鋒利的刀,但他不知道這把刀該為了什麼而揮,只知道為了地盤、義氣和招安而戰。”
“老陳,這就是為什麼九爺說他是英雄,但也說他是舊人。他能幫我們擋住法國人一時,但他救不了這個世道。這安南的天,終究得靠咱們來撐。”
“他也很矛盾,一方面是九爺的恩義,一方面又是大清的官帽子,所以面子上把咱們做了給清使一個交代。”
林如海看向陳墨,
“但九爺……你覺得九爺費盡心血,建學營、辦實業,把咱們這些讀過書、懂洋文、會算彈道、能修蒸汽機的種子,千里迢迢送到這安南的爛泥地裡,僅僅是為了幫大清守一個藩屬國?”
陳墨沉默了。他拉過一張破板凳坐在林如海對面,眼神閃爍:“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咱們這些人,放在哪裡都是寶貝。說句大逆不道的,如果去天津水師學堂,那是教習;去李鴻章的淮軍,起步就是哨官、幫帶。
可九爺沒讓我們去蘭芳練軍,去蘇門答臘支援,讓我們隱姓埋名,甚至不惜讓我們背上亂黨的嫌疑,也要在這裡跟法國人死磕。圖什麼?”
林如海冷笑一聲,將那張已經泛潮的安南地圖攤開在膝蓋上,手指沿著紅河一路向北,劃過保勝,越過國界,最終停在了雲南和兩廣的位置。
“老陳,你在南洋的時候,聽沒聽過西洋股票市場裡有個詞,叫Selling short?”
“略有耳聞。”
陳墨點頭,“那些洋行買辦提過,說是看準了一家商行外強中乾,便借入其股票高價賣出,待其崩盤後再低價買回,從中牟取暴利。怎麼,這和打仗有關?”
“大有關係。”
林如海的眼中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寒光,“你把這大清朝,當成那家外強中乾的商行;把這安南戰場,當成是交易所。”
陳墨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著林如海:“你的意思是……九爺在做空大清?!”
“噓——”
林如海豎起手指比在唇邊,
“只是我的猜測,僅限於咱們之間的討論。”
“你看看現在的局勢。北邊,朝廷派來了什麼貨色?廣西提督黃桂蘭,一個只會抽大煙、在轎子裡裝死的廢物;那個趙沃,雖然有點血性,但也不過是想搶功勞的。雲貴總督岑毓英,那是靠殺回民起家的屠夫,也就是個守戶之犬。”
林如海指關節重重地敲擊著地圖:“這些人,代表的就是大清的底子。看著龐大,實則爛透了。淮軍、湘軍、萃軍,派系林立,互相拆臺。李鴻章想求和,想保他的北洋艦隊;清流黨想打,想博個直聲。法國人一來,就像是一塊試金石,把這層金粉底下的爛瘡全都試出來了。”
“如果咱們幫著大清,輕輕鬆鬆把法國人打跑了,會怎樣?”林如海反問。
陳墨思索片刻,答道:“朝廷會覺得洋人不過如此,那些尸位素餐的滿漢大員會繼續粉飾太平,李中堂會繼續他的裱糊匠生意,劉永福這些人……大機率會被鳥盡弓藏,或者被打散了塞進綠營裡當個聽話的奴才。”
“不錯。”林如海吐出一口白霧,
“所以,這仗不能不打,但也不能幫大清贏得太容易。九爺的棋,下得比咱們想象的要大得多。”
“安南這個地方,不僅是要放法國人的血,恐怕也是要給大清放血;借安南這塊磨刀石,把振華這把刀磨快。
他要讓全天下的漢人,讓那些有識之士都看清楚,這個朝廷已經救無可救,爛到了骨子裡。只有當大清的威信在對外戰爭中徹底掃地,只有當他們的正規軍在洋人面前一觸即潰,我們這些新軍,才有機會登上老家的舞臺。”
“咱們要做的,就是在這天下漢人中建立威信,蘭芳打贏了還不夠,蘇門答臘也要贏,安南更要贏!水淹河內算什麼,到時候大旗一舉,北上奪城,那才叫真正的大水漫灌!”
陳墨倒吸一口涼氣,只覺得脊背發涼。
陳墨喃喃道,“萬一玩脫了,安南真丟了,法國人長驅直入雲南、廣西,那咱們豈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所以,這就需要咱們。”
林如海目光如炬,“你看鄭潤在順化乾的事兒,挾天子以令諸侯,直接把主和派阮文祥宰了,逼著小皇帝宣戰。這手段,是大清的臣子敢幹的嗎?這是造反的手段!”
“鄭潤、吳永升,還有咱們在山西、在北寧的那些兄弟。我們手裡握著的,不僅僅是幾桿洋槍,而是全新的戰術、全新的組織,還有……全新的思想。”
林如海走回陳墨身邊,手指用力地戳著地圖上的“紅河”流域。
“老陳,你想過沒有,為什麼九爺一定要我們保住紅河水道?為什麼鄭潤要把順化的小朝廷遷到廣治的山溝裡去,建立新所?”
陳墨推了推眼鏡,大腦飛速咿D,作為參值谋灸鼙患ぐl出來:“紅河……那是通往雲南的命脈。廣治的新所,背靠長山山脈,西通寮國。這……這是一條退路,也是一條進路。如果控制了這裡,就能控制安南的資源,還能……直接威脅大清的西南腹地!”
“聰明!”林如海讚許地點頭,“安南這塊地,將來肯定是要咱們自己用的。大清不要,我們要;法國人想要,我們不給。”
“我這些日子一直在想九爺的佈局。”林如海伸出三根手指。
“先利用抗法戰爭,讓咱們振華學營的軍官徹底掌握一支甚至幾支能戰的隊伍。現在你看,黑旗軍裡最精銳的部隊是咱們帶的,安南義勇是咱們訓練的;鄭潤在順化控制了安南的勤王軍;以後保不齊雲南的滇軍、廣西的桂軍裡,也會滲進咱們的人。咱們在戰火裡學會怎麼指揮幾千人、幾萬人的大兵團作戰,這是在學堂裡永遠學不到的。”
“順著也是試一試掌握軍心,看看能不能拉攏一批人到咱們這邊來。讓他們認清,咱們才是戰場的中堅力量,是打贏法國人的希望。當然,現在說這些為時尚早,黑旗軍屢戰屢勝,大清在山西不斷屯兵,現在咱們人單力薄,還做不了什麼。”
“所以,水淹河內這個計劃有那麼多人支援,都卯足了勁想立功啊!”
“還有鄭潤那一路的根據地。安南被打爛了,舊有的秩序崩塌了。阮朝皇室成了吉祥物,大清的軍隊如果戰敗撤走,誰來填補這個真空?是我們。
我們要在這裡建立一個雖然名義上屬於安南,但實際上由漢人新式精英控制的政權。這裡有煤礦,有港口,有紅河帶來的稻米。只要法國人陷入泥潭,我們就能在這裡紮根。”
“等到站穩腳跟……”
林如海的聲音變得極輕,卻如驚雷般在陳墨耳邊炸響,“反攻。中法打得越久,大清的戰爭借款就越多,更別說現在上海風雨飄搖。
當大清因為戰敗而內外交困,當兩廣、雲南的民怨沸騰之時,我們這支在安南戰火中淬鍊出來的新軍,就可以順著紅河而上,或者從鎮南關打回去。那時候,我們打出的旗號,就不僅僅是勤王了。”
陳墨的手有些顫抖,他端起桌上的冷茶灌了一口,試圖壓住心頭的狂跳。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陳墨試探著問出了那句在南洋私下流傳的口號。
林如海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也許不僅僅是恢復,而是……共和。像法蘭西那樣,甚至比他們更好的共和。九爺給咱們講過美國的華盛頓,講過英國的克倫威爾。大清那個老妖婆和那個體弱多病的皇帝,撐不起咱們四萬萬人的脊樑。”
棧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過了許久,陳墨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揉了揉滿是血絲的眼睛,
“怪不得你剛才死活不肯決堤淹全城。你是要把這河內,留作咱們將來的基業。咱們不能做絕戶的事,得留著民心。”
“對。”林如海點頭,“殺法國兵,那是國仇;淹老百姓,那是自絕後路。咱們既然要立足安南,圖执笫拢@仁義二字的大旗,哪怕是裝,也得裝得像模像樣。咱們得讓安南人覺得,只有咱們才是真正護著他們的,大清不行,法國人更不行。”
“那這次行動……”陳墨重新審視著桌上的地圖,“只炸頓水大營,只炸那個舊年的土壩。雖然殺傷有限,但足以把法國人打疼,讓他們知道這塊骨頭不好啃。只要拖住他們,給鄭潤那邊爭取時間,給大清那幫廢物軍隊爭取時間……讓他們進來送死。”
“沒錯,讓他們進來送死。”林如海冷酷地說道,“只有大清的正規軍敗得越慘,咱們的價值才越高。等黃桂蘭、趙沃他們在北寧、在山西碰得頭破血流,劉永福才會想起咱們,百姓才會想起咱們。到時候,才是別無選擇。”
“別忘了,這都是你的猜測。”陳墨感嘆道,“你他孃的真是個瘋子。”
“這世道,不瘋魔不成活。”
“你以為就我猜?咱們那些同期,誰不是卯足了勁想出頭,今天快一步,將來就是見官大一級!”
林如海走到陳墨身邊,拍了拍他單薄的肩膀:“老陳,今晚這番話,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也別跟兄弟們說。”
“省得。”陳墨苦笑,“咱們現在乾的事,哪件不是掉腦袋的?比起被法國人砍頭,我倒更怕將來無顏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你這麼想,我竟然心底也有幾分認同,唉,那我這顆腦袋,就先寄在你這兒。”
“睡吧。”林如海指了指角落裡的草鋪,“明天還有硬仗要打。等天一亮,雨勢稍歇,就是咱們查探的時候。。”
陳墨點點頭,合衣躺下。
林如海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兩人都沒有立刻睡著。
聽著窗外的雨聲,陳墨翻了個身,低聲問道:“阿海,你說將來……咱們真能打回北京去嗎?”
黑暗中傳來疲憊的聲音:“這次順化皇帝讓鄭潤那個愣頭青搶了先,下次老子可不能讓給他。”
“睡吧。”
“嗯。”
夜深了,風雨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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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內城北,蘇瀝江上游支流,舊攔河閘。
暴雨已經下了五天五夜。
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了一種聲音——轟鳴。那是紅河在咆哮,是颱風在嘶吼,是無數雨點砸在芭蕉葉、瓦片和人身上發出的密集鼓點。
在這足以吞沒一切的背景音中,一隊影子像鬼魅一樣,貼著泥濘不堪的河岸潛行。
陳墨走在最前面。他那副只有一條腿的破眼鏡早就被收進了懷裡,此刻全靠一根竹杖探路。腳下的泥土已經完全飽和,每走一步,爛泥就會沒過腳踝,拔出來時發出令人牙酸的“啵”聲。
“停。”
陳墨停下腳步,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指著前方黑暗中那一堵爬滿青苔和藤蔓的巨大陰影。
那是一座阮朝初期修建的攔水石閘,被當地人稱為“石龍口”。它截斷了蘇瀝江上游的一條支流,平時為了灌溉,此時為了防洪,閘門緊閉。
因為連日暴雨,上游的山洪全被憋在這裡。
陳墨能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在微微顫抖。那是千萬斤的洪水撞擊石閘發出的悶雷聲。水位已經逼近了警戒線。
“測算過了嗎?”一個軍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墨點了點頭,剛開口說了幾個字,被雨聲蓋過,改為大聲吼道
“算過了!紅河水位頂託,導致蘇瀝江排水不暢。這裡現在的落差足有三丈!這裡的閘門是老式的千斤閘,靠自重和絞盤控制。只要炸斷主軸,或者炸碎底部的止水石,積蓄的水壓會瞬間把閘門頂飛!”
“這股水流會沿著古河道直衝頓水法租界的側後方。那裡是法軍炮艦的避風港死角!”
林如海看向身後。
那裡站著十個精壯的漢子。四個是學營裡精通爆破的軍官,剩下六個,是阮明找來的浪裡白條——都是在紅河上討生活的漁民和撈屍人。
他們赤裸著上身,甚至在暴雨中脫得只剩下一條犢鼻褲,身上塗滿了一層厚厚的豬油和魚油。
這是為了禦寒。這種天氣下,水溫極低,且流速極快,帶走體溫的速度分外恐怖。如果不塗油,下水不到一刻鐘就會抽筋沉底。
“炸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