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爆炸的氣浪將艦橋上的所有玻璃震得粉碎。
雖然孤拔中將命大,因為剛巧走到了露天甲板上檢視損管而躲過一劫,但爆炸的衝擊波依然將他狠狠地摔在了欄杆上,當場昏迷過去。
艦橋內的通訊裝置、舵輪控制系統全部被毀。
而在岸上。
法軍的最後一次齊射也覆蓋了陣地。
一發重炮彈直接命中了一號炮位的前方。
巨大的爆炸瞬間吞沒了吳永升的身影。
泥土崩塌,掩體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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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4:30。
海風吹散了硝煙。
順安口的海面上,一片狼藉。
法軍艦隊開始後撤了。
旗艦巴亞爾號受創嚴重,指揮系統癱瘓,正在兩艘炮艦的拖曳下,狼狽地向外海退出。
阿塔朗特號也受了輕傷,不敢再貿然上前。
那艘沉沒的野狼號,只剩下一截桅杆還露在水面上,像是一座墓碑。
山貓號已經徹底不見了蹤影。
岸上,一片死寂。
鄭潤帶著預備隊從後方衝了上來,瘋狂地刨著一號炮位的廢墟。
“永升!永升!”
鄭潤的手指被石頭磨破了,鮮血直流。
“快!都過來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終於,在半個小時後,他們在一塊塌陷的混凝土板下找到了吳永升。
他被卡在炮輪和土牆之間,滿身是血,臉上全是黑灰。
“教官!”
幾名學生哭喊著把他拖了出來。
吳永升緊閉著雙眼,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
他還沒死,但傷得極重。
左腿骨折,肋骨斷了三根,全身上下十幾處碎片傷。
鄭潤顫抖著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後猛地抬起頭,眼淚和著泥水流了下來。
“軍醫!最好的藥!快!”
“吳永升!你他媽敢死,老子追到地府也要把你揪回來!”
“給老子睜眼!!”
第73章 炮!炮!炮!(二)
安南,河內。
天空像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颱風的前鋒剛剛掠過東京灣,將億萬噸的海水化作暴雨,傾瀉在紅河三角洲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上。
河內城內,熱鬧的三十六行街此刻已是一片澤國。
渾濁的雨水順著由於年久失修而堵塞的排水溝漫上了青石板路,混雜著腐爛的蔬菜葉、死老鼠和腐爛發臭的黴味。
狂風呼嘯著穿過低矮的瓦簷,發出類似鬼哭的嗚咽聲。
城北,一處名為麻行街的老舊居民區。
這裡房屋密集,巷道狹窄,多是安南貧苦手工業者的居所。
法軍的巡邏隊很少深入這裡,因為這裡地形太複雜,且充滿了對西洋鬼子懷著刻骨仇恨的眼睛。
一間不起眼的木造民居,門窗緊閉。屋內光線昏暗,
“篤,篤篤,篤。”
敲門聲很有節奏,但在暴雨的轟鳴聲中顯得格外沉悶。
屋內原本在低聲交談的四個年輕人瞬間像被電流擊中一般,全部彈了起來。
他們對視一眼,極有默契地散開。
一人悄悄翻到床邊摸槍,兩人閃到了門兩側的陰影裡,悄悄拔出了兵刃,最後一人——一個皮膚黝黑、眼神警惕的漢子,從腰後摸出了一把鋒利的殺豬刀,反手握住,貼著牆根慢慢靠近門縫。
“誰?”漢子用安南語低聲喝問,
門外的人沒有立刻回答。雨水拍打鬥笠的聲音清晰可聞。
“過路的?”漢子又問了一句,手中的刀握得更緊了。
門外傳來一聲冷哼,
緊接著,那人用一口標準的官話說道:“若是過路的,早就被你這口氣嚇到了,別廢話,開門。”
還沒等屋內的人反應過來,那人竟根本不理會里面的警告,徑直推了推門。門閂插著,推不動。
“不想死的,把刀收起來。”
門外的人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煩。
屋內的漢子猶豫了一下,眼神示意同伴準備動手,然後猛地抽開門閂,身體瞬間後撤,做好了撲殺的準備。
門吱呀一聲開了。風雨裹挾著溼氣撲面而來。
一個身披蓑衣、頭戴寬大斗笠的身影站在門口。雨水順著他的斗笠邊緣如珠簾般落下。他渾身溼透,腳上的草鞋沾滿了泥。
來人沒有看任何人,自顧自地跨過門檻,彷彿回到了自己家一樣。
他反手將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然後緩緩抬起手,摘下了頭上的斗笠。
藉著屋內昏黃的油燈,當看清那張臉時,屋內面對他的年輕人僵在原地。
那握著殺豬刀的漢子,眼皮子忍不住逗了兩下。
那是一張消瘦、疲憊,顴骨突出的臉。
“鬼……鬼啊!”角落裡年紀最小的一個青年顫抖著叫出了聲,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林……林教官?”
領頭的漢子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嘴唇哆嗦著,“您……您不是……死了嗎?”
這一聲“教官”,說得有點底氣不足。
一個月前,河內城裡瘋傳,劉永福將軍為了向清廷表忠心,也為了安撫法國人的外交施壓,將那一批從南洋過來的、振華學營的激進派軍官全部秘密處決了。
連屍首都沒留下,黑旗軍中不少人受過教誨,私下沒少暗流湧動,聽說還有人跟大帥拍了桌子。
此刻,那個應該已經爛在墳裡的人,卻活生生地站在他們面前,還在擰著蓑衣上的水。
林如海把溼透的斗笠隨手扔在桌上,並沒有理會他們的驚恐。
他太累了,眼窩深陷,胡茬凌亂。他拉過一條長凳坐下,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老子當了你們一年多的教官,從怎麼綁綁腿到怎麼看射界,挖戰壕,手把手教的你們。”
林如海抬起眼皮,一一掃過面前這四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怎麼,現在見了活人,反倒不認了?”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外面的雨聲依舊狂暴。
領頭的漢子叫阮明,是河內本地的鐵匠,也是這支義勇小隊的隊長。
他死死盯著林如海,喉結上下滾動,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林教官,我們親眼看見……告示上寫著您的名字。劉將軍說你們是亂黨,是私自行動破壞和談的罪人……您現在這是是人是鬼?要是鬼,我們給您燒紙;要是人……您來想幹什麼?”
阮明的手並沒有離開腰間,這麼多年的亂世,教會了他們即使面對恩師也不能輕信。
林如海看著阮明的動作,嘴角扯出一絲苦笑,眼神卻軟了一些:“警惕性不錯,沒白教。”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被油布包裹的懷錶,是阮明曾經在黑市上買來孝敬他的,他把懷錶“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看清楚了,小子,老子是活的,不是來跟你討債的鬼,把你的刀收起來,小心我覺得地底下寂寞,一槍崩了你。”
“劉永福要殺我,那是因為朝廷裡的李中堂要跟法國人談,嫌我們這幫人礙眼。
但他劉永福畢竟也是個信義的,真殺假殺,那是做給洋人和朝廷看的。”
林如海聲音沙啞,
“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但我沒走,也沒去南邊。”
他猛地站起身,逼視著阮明:“法國人的軍艦還在紅河上耀武揚威,河內的百姓還在給他們當牛做馬。我教你們殺敵的本事,不是為了讓你們在這躲著聽雨的!”
阮明看著那塊熟悉的懷錶,眼圈瞬間紅了。那是真貨,做不了假。
“教官!”
阮明長嘆一聲,收起了刀,行了個大禮。
林如海重新坐了下去,聲音壓得極低且急促:“廢話少說。我時間不多,法軍的暗探和安南官府的走狗到處都是。我只問三件事。”
阮明抹了一把臉,站起身:“您問。”
“第一,現在河內城中,黑旗軍中的正規軍,還有多少?”
阮明想都沒想,立刻回答:“不多了。自從懷德府那邊局勢緊張,主力都撤往山西和保勝了。城裡留下的,多是些傷兵和眼線,大概也就兩三百人,散在各處,不敢露頭。”
林如海眉頭緊鎖,這比他預想的還要糟。
“第二,像你們這樣的安南義勇,手裡有傢伙、敢玩命的,能聯絡到多少?”
阮明猶豫了一下,盤算道:“教官們帶出來的兄弟,還有百十來號人。
城南的幫派那邊也能出點人,但他們要錢。真正敢跟法軍拼刺刀的,加起來頂多五百。但是教官……大家的槍湊一湊不少,但子彈金貴,補給斷了一陣了。”
林如海點點頭,這在他的意料之中。
林如海死死盯著阮明的眼睛,“最後一個問題,一個多月前,我讓你們利用送米的船,偷哌M城藏起來的那批貨,還在不在?”
聽到這個問題,阮明有些猶豫。
那是一批極其敏感的軍火——十箱從香港走私來的炸藥和引信,是振華的軍官讓他親手操辦的,沒經過軍需官的手
阮明咬了咬牙,看了一眼身後的兄弟,最終重重點頭:“在!就在城東棺材鋪的地下室裡,用防水油布裹了三層,還埋在石灰裡防潮。劉將軍的人搜過兩次,因為藏在棺材下面的夾層裡,沒被發現。”
林如海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點,他拍了拍阮明的肩膀:“好小子。守住這批貨,這可能就是河內城的救命稻草。”
說完,林如海重新戴上斗笠,轉身就要走。
“教官!”阮明急忙攔住,“您這就要走?外面全是眼線……您要帶我們要幹什麼?咱們是不是要反攻河內城?”
林如海停下腳步,背對著他們,
“好小子,志氣不小。”
“記住,從現在開始,都警醒點。等我的訊息。”
門開了又關。林如海的身影瞬間消失在茫茫雨幕中,彷彿從來沒出現過。
屋內,四個年輕人面面相覷。
“大哥,”年紀最小的顫聲問,“教官說的是真的嗎?那批炸藥……咱們真要跟著他幹?要是黑旗軍大營那邊怪罪下來……”
“怪罪個屁!”阮明啐了一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劉將軍是大英雄,教官他們就不是了嗎?咱們那個人沒被人家教過?人家不嫌咱們是泥腿子,你倒是心思不少。這陣子東躲西藏,弟兄們心裡都憋著火。林教官既然沒死,那就是天意。只要是打法國鬼子,老子這條命就是他的!”
有人擔憂道:“要不要……還是派人出城,去山西大營通報一聲?畢竟這麼大的事……”
另一人立刻反駁:“你瘋了?看看這天!颱風天,紅河浪高丈許,渡船早停了。冒雨出城,能不能活著走到山西都不好說,就算到了,再傳令回來,黃花菜都涼了!教官既然敢來,肯定有周密的計劃。”
阮明一錘定音:“都別吵了!按教官說的做。檢查武器,聯絡弟兄們。咱們安南人的地盤,不能總指望別的人替咱們流血,咱們自己也得豁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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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在暴雨中穿行了半個時辰,像一隻灰色的老鼠,避開了兩撥法軍的巡邏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