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阿昌叔拍了拍身邊那個一直不離身的、用油布層層包裹的長條木匣。
“只要進了雲南大山,咱們就是龍歸大海。”
汽笛長鳴,刺破了黃昏的寂靜。
前方,一座依山傍水的城寨輪廓逐漸清晰。
城頭上,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幟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上面繡著北斗七星圖案,殺氣騰騰。
保勝,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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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街,黑旗軍水寨碼頭。
天色已黑,碼頭上卻燈火通明。無數的苦力扛著麻袋在棧橋上穿梭,黑旗軍計程車兵揹著洋槍在巡邏,
這裡是紅河航叩臉屑~,也是黑旗軍控制紅河上游貿易的錢袋子。
紅河水道,有近一半都在繁忙的走私鏈路中,其中絕大多數都是被香港控制,不僅帶來藥品、彈藥等等,還要帶走沉甸甸的礦產。
振華的軍官被處置,引起不小的波瀾。但紅河水道的走私生意,卻默契得在所有人有意無意的忽視下,保持了慣例。
阿昌叔一行人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注意。
他們就像其他來此販貨的商隊一樣,在繳納了一筆過路稅後,安頓在了碼頭附近的一處客棧裡。
客棧很簡陋,簡陋的木板床稍微一動就嘎吱嘎吱作響。
老兵們並沒有解衣睡覺,而是分出了暗哨,守住了前後門窗。其餘人和衣而臥。
阿昌叔坐在房間裡唯一的桌子旁,有些心神不寧,
既然進了黑旗軍的老巢,有些事是躲不過去的。
果然,不到半個時辰,門外傳來了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
“進來。”阿昌叔收刀入鞘,淡淡地說道。
門被推開,一個大略有些熟悉的臉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看到端坐在燈影裡的阿昌叔,仔細打量了幾眼,身上的銳氣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恭敬,甚至帶著一絲激動的顫抖。
他快步上前,抱拳,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大禮。
“晚輩韋四,拜見許將軍!”
阿昌叔眯著眼睛看了看來人,臉上露出了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
“韋四?哦……我想起來了。幾年前在香港,是你來西營盤找的我。”
“爺好記性!”
韋四站起身,垂手侍立,“後來聽聞蘭芳軍威,晚輩印象深刻。聽說爺在南洋練兵,沒想到今日能在這紅河邊上見到您老人家。”
“客套話就免了。”
阿昌叔擺了擺手,“你是劉永福的心腹哨官,這大半夜的摸過來,不是為了敘舊吧?你家大帥知道我來了?”
韋四神色一正,低聲道:
“瞞不過爺。碼頭最近渾水摸魚的多,加派了不少眼線。您這邊…..您老的船剛靠岸,就有眼線報上去了。有人一直跟著,特意讓晚輩過來。”
“呵,莫不是想跟上來做了我吧….”
韋四隻是拱了拱手,
“行了,本來也沒想瞞著你們,這麼一群老頭,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想不扎眼都難。”
韋四笑了笑,語氣變得懇切:
“大帥說,大家都是一面旗下的人,昌叔更是老前輩。更兼著,若不是香港接濟,黑旗軍還不知會如何。這份情,他一直記著。
如今既然到了家門口,大帥想請爺過府一敘,喝杯水酒,洗洗風塵。”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沉重。
周圍幾個侍立的老兵,手都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
劉永福現在是大清的提督,他們這一行人是太平天國的老匪。
官兵抓強盜,天經地義。如果劉永福為了向朝廷表忠心,把這夥人拿下,那就是大功一件。
良久,老頭搖了搖頭。
“韋四啊,回去告訴你家大帥。這酒,我就不喝了。這面,也不見了。”
“爺!”
韋四急了,“大帥是真心的!他絕無歹意!如今法夷壓境,大帥正愁沒有得力的幫手,若是爺肯……”
“我知道他沒歹意。”
阿昌叔打斷了他,聲音低沉而滄桑,“劉永福是個講義氣的人,這我信。但是,這紅河水道如今滿是清狗的騷味,我聞不慣。”
“他現在是大清的提督,戴著紅頂子,吃著朝廷的糧。身後站著的是張樹聲、是岑毓英,是大清的朝廷。
而我呢?我是個沒死透的老長毛,是孤魂野鬼。我這次回來,帶的兄弟,做的事,都是要在清廷的祖墳上動土的。”
“如果見了面,他是抓我,還是放我?
算了,不如不見。”
他站起身,走到韋四面前,拍了拍這個後輩的肩膀。
“告訴你家大帥,他打他的洋鬼子,保他的大清官帽子,九爺仍舊會不遺餘力地支援他;我走我的獨木橋,做我的大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我只要一樣東西——借道。”
阿昌叔豎起一根手指。
“今晚休整一晚。明天天一亮,我要過河去河口。你給我派個熟悉的嚮導,要嘴嚴的,路熟的。
這一路上,不管是黑旗軍的哨卡,還是你們安插在土司那邊的眼線,都要只管放行。
就這一件事。能辦嗎?”
韋四看著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感受著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倔強和決絕。他知道,勸不動了。這群從廣西殺出來的老兵,見過的場面,說一句屍橫三百里也不為過,心比鐵還硬。
“能辦。”
韋四深吸一口氣,再次重重抱拳,“大帥交代了,只要是爺的要求,黑旗軍全力照辦。
既然爺不見,那就由晚輩親自給爺帶路。哪怕是到了雲南地界,晚輩常年跑東跑西,在那些土司、馬幫面前,也能刷出幾分薄面。”
阿昌叔點了點頭,“好。那你去吧。明天卯時,碼頭見。”
韋四倒退著走出房門,臨出門時,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個坐在陰影裡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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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勝城頭,望樓。
夜風凜冽,吹得那面巨大的黑旗獵獵作響。
劉永福獨自一人站在望樓的欄杆前,雙手死死抓著粗糙的木欄,
韋四的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
“大帥。”韋四站在劉永福身後,低聲道,“那位……不見。”
“我知道他不會見。”
劉永福的聲音有些沙啞,並沒有回頭,“他和那個梁文德一樣,心氣高著呢。
他嫌我身上這身官皮臭,嫌我劉永福彎了脊樑。”
“大帥……”韋四想說什麼,卻不知從何說起。
劉永福轉過身,藉著微弱的月光,看著遠處客棧那盞昏黃的燈火。
他的眼神中充滿了痛苦、無奈,還有深深的敬意。
“韋四,你說他們這一群老頭子北上借道想幹什麼?”
劉永福突然問道。
“晚輩不知,但看那群人的架勢,像是……像是當年太平軍的親兵死士。只是,雖然氣勢仍在,可這些垂垂老矣的身子骨……”
劉永福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
“我猜到了。能讓香港那位把他派回來,能讓他們這把年紀還鑽進這窮山惡水……
他們是回來招魂的。”
劉永福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把胸中的悶氣吐出來。
“朝廷……嘿,朝廷!
咱們拼死拼活在前面打洋人,朝廷在後面防咱們像防僖粯印�
現在好了,真正的大倩貋砹恕�
這些老廣西他們這一去滇桂,那邊境上的天,就要變了。那些藏了二十年的牛鬼蛇神,都要被他們叫醒了。”
“哼,一鍋天國殘部、雲南回亂殘部、天地會堂口、哥老會山頭、武裝馬幫、土司私兵、礦山土兵、水匪、挑夫幫的大雜燴,來了一個掌勺的老殺胚。”
“大帥,那咱們要不要……”韋四做了一個切的手勢。
“老子雖然受了招安,但老子還沒忘本……
洋鬼子都要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了!只要是殺洋人的,那就是我劉永福的兄弟!
他們要去鬧,就讓他們去鬧!鬧得越大越好!
鬧得這西南邊陲天翻地覆,鬧得朝廷不得不動,鬧得洋人首尾難顧!”
他轉過身,重新看向那盞燈火,眼眶有些發紅。
他在那裡看到了自己的過去,看到了那個曾經發誓要“掃清妖孽,還我河山”的少年。
可惜,他回不去了。他選擇了妥協,選擇了這條看似穩妥實則憋屈的“招安”之路。
“韋四,你親自送他們。”
劉永福的聲音恢復了平靜,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重新回到身上,
“一直送過河口,送到他們想去的地方。
路上誰敢攔,就說是我的命令。
還有,給他們備足最好的馬,備足乾糧和水。
另外……從庫房裡拿兩箱英國人的好藥,奎寧,金雞納霜,都帶上。那林子裡瘴氣重,那幫老兄弟身子骨未必扛得住。”
“是!”
韋四大聲應道。
劉永福揮了揮手,“去吧。別回頭。”
他看著韋四遠去的背影,又看向那漆黑的紅河水。
“別回頭啊….”
韋四的腳步漸漸消失,漆黑的城頭上,
劉永福沒有再說話,只是緩緩舉起右手,做了一個極其特殊的手勢——
大拇指內扣,四指併攏如刀,向下一劈,然後猛地握拳,捶在自己的左胸口。
這是起義時,前軍先鋒營衝鋒前的死誓手勢:
“刀山火海,誓不回頭!”
他的聲音哽咽,不知為何眼眶通紅,鼻子發酸。
第66章 賭上國叩膽馉帲�
6月,空氣漸漸悶熱。
鎮南關巍峨的關樓已經被薄薄的一層霧吞沒,大清的龍旗被雨水打溼,沉重地垂在旗杆上,不僅沒有迎風招展的威風,反倒顯得有些垂頭喪氣。
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廣西提督(廣西最高軍事長官)黃桂蘭的排場。
作為此次奉旨出關“助越剿匪”的最高統帥,黃桂蘭的四抬綠呢大轎停在關口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