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我們要是有錢買胡雪巖的繭子就好了。諸位都知道,胡雪巖那個瘋子,把價格炒到了天上去,每包甚至喊到了500兩。旗昌除非是瘋了才會去接盤。”
“那你們的機器在轉什麼?”太古大班質問道。
“為了那群女人。”希契嘆了口氣,端起侍者送來的咖啡喝了一口,“確切地說,是為了留住那一批熟練的繅絲女工。”
在座的洋行大班們面面相覷。
希契解釋道:“諸位,這是一種新的管理策略。你們知道,培養一名能熟練操作蒸汽繅車、懂得用沸水眼疾手快地索緒、添緒的女工,至少需要三個月。如果因為原料短缺徹底關廠遣散,這幾百名女工一旦散回鄉下,或者被日本人挖走,等繭子上市時,我們有機器也沒人開。”
“所以?”
“所以,我們從紹興、蕭山這些邊緣產區,避開胡雪巖的人,收購了一些零散的、品質稍次甚至已經快要變質的蠶繭。”
希契指了指報表,“這批原料數量極少,僅夠維持工廠的生產線低速咿D。我們到現在只生產了幾百包機器絲,成本高得嚇人。但這能保證工廠不熄火,工人不散夥。”
“我聽說,”沙遜代表陰惻惻地插嘴,“你們旗昌對這些女工可是夠狠的。我聽說,你們把那群女工,還有從江南招來的鄉下丫頭關在廠裡,幾個月都不讓回家,連大門都鎖上了。怎麼,美國人也開始做這種類似販豬仔的生意了?”
希契聳聳肩,並沒有否認,反而露出一絲資本家特有的冷酷理性:“先生們,這是為了效率,也是為了安全。”
他站起身,像是在介紹一種先進的工業流程:
“鮮繭是非常嬌貴的生物產品。一旦蠶蛹化蛾,咬破繭殼,整顆繭就廢了。現在的氣溫,蠶繭最多存放一週。我們必須在短短几個月內,讓機器24小時不停轉。讓女工住在廠裡,醒了就上工,累了就睡通鋪,能最大程度減少通勤損耗。”
“還有就是控制流失。我們透過包工頭從蘇北和無錫農村招來的這些‘絲廠妹’,很多才十幾歲。絲廠裡終日蒸汽瀰漫,氣味難聞,手還要泡在滾燙的水裡。如果讓她們自由出入,我想第一週就會跑掉一半。管吃管住,實際上就是一種變相的軟禁,強迫她們履行完這一季的合同。這是必要的手段。”
“最重要一點,當然是防止盜竊。生絲現在的價格堪比白銀。如果幾百個女工每天進進出出,每個人哪怕只在頭髮裡藏一小把生絲,我們的損失都無法估量。全封閉管理,徹底杜絕了這個問題。”
聽完希契的解釋,會議室裡的氣氛緩和了不少。幾位大班甚至露出了讚許的神色。
“全封閉管理……有意思。”
太古大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如果能有效壓低成本並控制勞動力,太古在糖廠的苦力管理上,或許也可以借鑑這種模式。要是我們的工廠也搞什麼‘勞工社’來對抗我們,我們就用包身制來對抗他。”
“只要你們不是在暗中資助胡雪巖就好。”
凱瑟克冷冷地總結道,算是接受了希契的解釋。
隨後,怡和的人對希契發出了明確警告:“希契先生,請轉告福布斯。無論你們旗昌和那個金山九私交多好,也無論李鴻章怎麼透過你們買軍火。在生絲這件事上,是所有洋行對陣華商資本的決戰。誰敢在這個時候去收胡雪巖手裡的存貨,就是所有人的敵人。我們會動用金融手段,切斷他的銀根,甚至讓他的船出不了港。”
“你要想清楚,絲要出口,必須經過檢驗師評級,成為大家的敵人,所有來自敵人的絲,在歐洲市場上,統統都會評為劣等絲,我們的船弑kU也會拒絕承保。”
“旗昌明白。”希契攤開雙手錶示清白,
“我們比誰都希望看到絲價迴歸理性。那個胡雪巖,破壞了規矩。”
確認了聯盟的穩固後,凱瑟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
他將紙條推到桌子中央。
“諸位,上帝終於擲下了骰子。”
眾人湊近一看,上面的資訊簡短而冰冷:
“義大利倫巴第大區生絲產量創十年新高,品質優良。里昂市場絲價已跌兩成。市場恐慌情緒蔓延。”
會議室裡爆發出一陣壓抑的低笑聲。
“精彩。”沙遜代表拍了拍手,“胡雪巖千算萬算,算準了江浙的繭子,算準了洋行的庫存,但他算不準歐洲的天氣。他手裡囤積了將近兩萬包最好的絲,平均成本至少也在450兩。如果是去年,我們會在他面前求他出貨。但現在……”
“但現在,這些絲就是他的催命符。”
凱瑟克接過話頭,嘴角難掩笑意,
“那隻老虎現在的處境很尷尬。他把所有的流動資金都壓在了這批貨上,到處抵押借款,甚至挪用了阜康錢莊的儲戶存款。”
“但他如果不肯降價怎麼辦?”
那位謹慎的法商代表依然有些擔憂,“畢竟他壟斷了幾乎所有的高階貨源。如果我們完全不買,里昂和米蘭的織造廠也會面臨原料短缺。雖然有義大利絲,但高階絲綢對中國絲還是有依賴的。”
“不,他們不會停工。”
“這一年,日本人很聽話,也很努力。”凱瑟克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橫濱的生絲雖然在光澤上不如湖絲,但他們引進了最新的改良裝置。我們剛剛收到訊息,日本今年的生絲也豐收了。更重要的是,日本政府為了換取外匯購買軍艦,正在拼命壓低生絲出口價格。”
“你是說,用日本絲頂替?”
“沒錯。”凱瑟克轉身看著眾人,“我聽說,美國市場有一件讓我們很意外的事。上半年出現在美國市場的一批橫濱復搖絲,非常受歡迎。這些日本人很聰明,他們把優質生絲重新復搖,統一了規格,雖然單根絲的韌度不如中國絲,但勝在標準統一,極其適合大規模機器編織,聽說在美國新澤西州,絲綢工業爆發,絲綢工廠大規模擴張,生產的絲帶、禮服很受歡迎,這一批兩千包復搖絲幾天就銷售一空。”
太古代表眼睛一亮:“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市場上並不缺絲,缺的是信心。”
“我提議,”
太古代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結,神情嚴肅,“從今天起,我們結成堅固的同盟。無論胡雪巖開出什麼價格,只要高於倫敦市場的暴跌價,我們一律不收。一兩銀子也不給他。我們要讓他手裡的絲,變成爛在倉庫裡的枯草。”
“如果他去找華商散戶或者試圖自己出口呢?”
“那就讓報紙說話。”
凱瑟克冷冷地說道,“告訴《字林西報》和《申報》的主編,把歐洲生絲豐收的訊息放大十倍。要讓全上海都知道,絲價要崩盤了。文章的標題我都想好了——《義大利絲大豐收,中國生絲將失去世界市場》。
讓恐懼在黃浦江上蔓延。當所有人都覺得手裡的絲是燙手山芋時,胡雪巖的資金鍊就會徹底斷裂,他會跪在地上求我們低價買絲。”
“各位,我們一年多的忍耐終於要收尾了,為了不讓這個鉅富掌握生絲定價權,日後坐地漲價,我們已經付出了太多。”
“至於日本絲……”凱瑟克看向在座的各位,“我們不僅不買胡雪巖的貨,還要在市場上放出風聲,說我們準備訂購日本絲。哪怕是虛張聲勢,也要把這個風放出去。”
希契點了點頭:“旗昌可以配合。我們在橫濱有分行,可以製造一些大宗採購的假象。”
沙遜代表補充道:“我會通知各家錢莊。胡雪巖如果想用絲做抵押來借款,利息加倍,或者乾脆拒貸。既然要殺老虎,就得讓他流乾最後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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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在一種陰值贸训妮p鬆氛圍中結束。
大班們陸續離開,他們將在今晚的俱樂部裡繼續推杯換盞,而一項針對中國民族資本的絞殺計劃已經啟動。
第二天清晨,上海灘被報童的叫賣聲喚醒。
各大報紙的頭版都刊登了聳人聽聞的訊息。英文報紙《字林西報》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Disaster Looms for China Silk Trade”(中國絲綢貿易面臨災難)。
而《申報》則在顯眼位置刊登了特約評論:“泰西絲產大盛,湖絲積壓難銷,各大絲棧恐遭滅頂之災”。
輿論的攻勢如同無形的絞索,開始慢慢收緊。
在閘北的旗昌絲廠,高聳的煙囪依然在噴吐著黑煙。在那封閉的高牆之內,數百名年輕的“絲廠妹”在蒸汽騰騰的車間裡,用她們纖細的手指,在滾燙的水中日夜不停地抽著絲。
她們不知道牆外的世界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她們手中的這些蠶絲,已經不再是昂貴的商品,而是兩大資本集團博弈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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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化皇城,
鄭潤很清楚,砍了法國人的頭只是開始,真正的危險不在城外,而在城內這幾千雙盯著他的眼睛。他手裡只有四百多點兄弟,而周圍是數千名剛剛經歷了政變、驚魂未定的安南京兵和奮義軍。
“鄭先生,尊室說在大殿那邊發脾氣,說我們太霸道,剛才差點跟林震拔刀。”
羅三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低聲說道,“這老傢伙手裡握著奮義軍和京畿防務,要是他也翻臉,咱們這就成餃子餡了。”
鄭潤擦拭著手裡的左輪,眼神冷峻:“他不會翻臉,因為他沒退路了。但他確實怕我們奪了他的權。羅三,傳令下去,我們的兄弟全部撤出勤政殿,把大殿的防務交還給尊室說的親兵。”
“什麼?撤?”羅三瞪大了眼睛,“那咱們……”
“我們要去更重要的地方。”鄭潤把槍插回槍套,“去武庫,還有戶部銀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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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戶部銀庫大門被粗暴地撞開。
守庫的庫兵剛想阻攔,就被幾把溫切斯特步槍頂住了腦門。鄭潤大步走進去,看著那一箱箱封存的官銀,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把箱子都抬出來!全部!”
大雨如注,紫禁城的校場上,兩千名原本隸屬於已倒臺的主和派等人指揮的侍衛親軍被緊急集合。
這些士兵衣衫單薄,很多人手裡拿的還是刀和落後幾十年的洋槍,臉上寫滿了恐慌和對未來的迷茫。他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清洗還是屠殺。
突然,一個個沉重的木箱被重重地摔在泥水裡。
“哐當!”
箱蓋被撬開,白花花的銀錠滾落一地,在火把的照耀下散發著誘人的光芒。
士兵們的眼睛瞬間直了。阮朝國庫空虛,這些京兵已經半年沒見過響銀了。
鄭潤站在高臺上,他在黑旗軍的本地兵中突擊了越南語,雖然越南語中有大量的漢詞,但發音已經本土化,他講得並不正宗,好在所有的律法、公文,全部使用正統的漢字書寫。
親兵阮文魁扯著大嗓子,用越南語一句一句直接吼道:
“阮文祥這些人賣國求榮,剋扣軍餉,這筆賬,今天算了!”
“我知道你們怕!怕法國人的洋槍,怕朝廷治罪!但老子告訴你們,從今天起,你們不僅是當兵的,還是這大南國的債主!”
他抓起一枚銀錠,狠狠扔進人群,“這是補發半年的軍餉!拿了錢,跟著我幹,殺一個法國人,另有賞銀!當場兌現!”
“我們不幹別的,就是保衛自己的家,保衛自己的土地,跟哪朝皇帝哪個大臣在沒有任何瓜葛,我們只殺侵略安南的洋鬼子!”
人群騷動了,
對於這些底層大頭兵來說,誰當皇帝不重要,誰給飯吃才重要。
“林震!”鄭潤回頭。
“在!”
“從振華軍官和蘭芳新軍的隊伍裡挑三十個人,打散進這支隊伍。分配好,職務是‘抗法教導官’。告訴他們,誰的連隊敢逃跑,教導官連坐;誰的連隊殺敵多,教導官升職!”
“給我以最快的速度掌握這支部隊,我們沒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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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理完軍隊,鄭潤才帶著一身寒氣回到了勤政殿。
尊室說正焦慮地來回踱步,看到鄭潤進來,臉色陰沉:“鄭大人,你擅動國庫……”
“還不是為了給尊大人您的奮義軍發餉。”
鄭潤直接截斷了他的話,示意手下將幾箱最好的成色金條抬了進來,放在尊室說面前,“大人,法軍大兵壓境,若是士兵譁變,您這輔政大臣也做不穩。我剛才替您去安撫了軍心,現在那兩千京兵,都高呼尊大人英明。”
尊室說愣了一下。
“鄭大人,你這是……”
“尊大人,我是客,您是主。”鄭潤走近一步,聲音壓低,語氣諔┲袔е唤z威脅,“我的人只懂打仗,不懂做官。這朝堂上的局勢,還得靠您來鎮壓。”
他從懷裡掏出一份名單,這是之前擬定好的清洗名單,
“不過,朝中仍有不少人暗通法國。我的人還在查賬,已經發現吏部、禮部幾位大人,跟西貢那邊的賬目往來不清不楚。”
“城中現在軍管,以防這些人暗中放洋鬼子出城,讓那些法國傳教士通風報信,必須儘快處理!”
鄭潤把筆遞給尊室說,“大人,這些人不死,咱們抗法的大計就推行不下去。而且,這些人手裡都有不少私兵和存糧……”
尊室說看著名單,手心冒汗。
但他看懂了鄭潤的暗示:殺了這些人,他們的家產充公,一部分歸國庫,一部分……
鄭潤指了指地上的金條,“抗法艱難,大人也需要養士。”
“好。”尊室說接過筆,面色發苦。
如今城中重要的位置都被進城的客軍控制,這些人攜帶全殲法軍的威勢而來,城中守軍將領竟是畏畏縮縮,幾番暗示下來,裝聾作啞,那個法國炮艦上的大炮如今就拆了放在午門上,誰敢?
他半晌吐出一句,“我來處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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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日後,一道聖旨震驚朝野。
鑑於戰事緊急,大南朝廷設立軍機處,總攬一切軍政要務。
尊室說任領班軍機大臣。
鄭潤,被封為“御前贊畫軍務大臣”。
六部尚書依然在位,但所有奏摺必須先送軍機處預覽。所有涉及錢糧、兵馬調動的命令,必須有軍機處的大印才生效。
沒有廢除六部,就沒有給士大夫階層直接造反的理由。
他們依然穿著官服,上著早朝,但實際上已經被剝奪了實權。暗地裡到處以血洗地,日日都有人想逃,被射殺在城門口,百姓人心惶惶。
而此時的順化城防,已經悄然換了天。
城牆上的守軍雖然穿著安南軍服,但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名眼神銳利的振華軍官在巡視。武庫裡的老式軍備都被拖了出來,安置在重要位置,關隘處更是換上了振華帶來的加特林機槍,直指核心。
在皇城深處,小皇帝洪佚的寢宮外,原本核心位置的守兵全部換成了從蘭芳來的老兵。
鄭潤站在城樓上,看著底下正在操練的安南新軍。
“潤哥,這招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