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趙靜宇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這不僅是陰跌,這是斷崖。
因為沒有買盤,價格直接從昨日的收盤價腰斬。
他的祖宅,他的借款,在那一瞬間,化為烏有。
“快跑!快去錢莊!”有人喊了一嗓子,
“別管股價了,先把銀根頂住,不然錢莊要收房子了!”
這一聲喊,讓茶樓裡的人如夢初醒,瞬間炸了鍋。
人們推搡著、踩踏著,瘋了一樣衝進風雪中,奔向同一個目的地——錢莊。
趙靜宇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自己也不知道在跑什麼。
…………
寧波路上的福源錢莊
錢子明眉頭緊鎖,看著眼前跪在地上的幾個老客戶。
這些人在半年前都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此時卻如同喪家之犬。
“錢掌櫃,求求您,寬限三天!就三天!”
一個絲綢商人磕著頭,“我已經把手裡的股票都拋了,可是市面上全是賣的,價格跌得太慘了,根本湊不夠您要的數啊!”
錢子明嘆了口氣,放下算盤,語氣冰冷但無奈:“老吳,不是我不講情面。現在是什麼時候?年底了!農曆年關要結賬,這是老祖宗的規矩。更要命的是,你知不知道外面的風聲?”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外灘的方向。
“滙豐、渣打那些洋行,最近瘋了一樣在抽銀根。法國人在越南跟黑旗軍打得不可開交,大家都說中法要全面開戰了。洋人怕打仗,要把銀子收回去避險;我們也怕啊,萬一真打起來,上海灘亂了怎麼辦?”
“老吳,你抵押在我這的一千股股票,上個月值五萬兩,我貸給你三萬兩。今天早上,這股票只值二萬兩了。你不但本金沒了,還倒欠我一萬兩!”
錢子明厲聲說道,“我若不逼你,上面的洞庭山幫就要逼死我!”
門口傳來一陣喧譁,夥計慌張地跑進來:“掌櫃的,不好了!南市那邊有三家小錢莊剛剛倒閉了,存戶們正在砸門!現在咱們門口也堵滿了人,都是來提款的!”
錢子明臉色煞白。
“封門!快上板!”錢子明吼道,隨即轉頭看向跪在地上的老吳,眼神變得兇狠,“老吳,別怪我心狠。你那批絲綢庫存,我今天就要拉走抵債。至於你手裡的那些廢紙股票,你自己留著擦屁股吧!”
老吳癱軟在地,連話都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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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風聲更緊。
靜安寺路的一座精緻私家園林暖閣內,爐火正旺。
座中主位的是李博淵,一位在上海頗具聲望的時務評論家,對面坐著買辦陳季同和剛從京城回來的翰林院編修王大人。
“外面的哭聲,隔著兩道牆都能聽見。”
李博淵抿了一口熱酒,“聽說今晚黃浦江邊,又要多幾個跳河的冤魂了。”
“自作孽,不可活。”
王大人搖著摺扇,“朝廷搞洋務,辦礦局,本意是求富。誰知到了上海,竟變成了求賭。那些個真真假假的公司,連礦坑在哪裡都沒挖,就敢印股票換銀子。如今原形畢露,也是天道迴圈。”
買辦陳季同搖了搖頭,
“王大人,此事不能怪百姓貪婪。這上海,從上至下,掀起這麼大一陣風,還不是這些商人鉅富帶頭為之。”
“北邊,朝鮮。自從今年七月壬午兵變之後,日本人虎視眈眈,那小將袁世凱雖然鎮住了場面,但局勢如累卵。再看南邊,越南。法國人的軍艦已經開進了紅河,黑旗軍劉永福正在死戰。這一南一北,兩把鉗子夾著大清。”
李博淵點頭道:“正是。我聽聞今年市面上銀根奇緊,除了胡雪巖大肆囤積生絲,股票狂熱、年底結賬的慣例外,最大的原因還是這戰雲密佈啊。”
“沒錯。”
陳季同壓低了聲音,“洋人最是精明。他們嗅到了戰爭的味道,法國人若真在越南動手,大清必被拖入泥潭。到時候,戰費浩繁,國庫空虛,這上海灘的繁華就是鏡花水月。所以,滙豐銀行帶頭,把放給錢莊的拆票要慢慢收回去。”
“這一收,就是抽掉了上海灘的脊樑骨。”
李博淵感嘆道,“錢莊沒錢,只能逼死股民。股民拋售,砸下來了股價。那些原本有些實力的企業,如輪船招商局,也被這股恐慌潮拖累,股價跌去大半。這是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王大人長嘆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原以為,這股票是利國利民的泰西良法。如今看來,若無監管,若無國力支撐,它便是殺人不見血的刀。也著實讓老夫開了眼界。”
“那鄭觀應,大言不慚,兵戰不如商戰,我看啊,倒真不如真刀真槍,也好過這樣夜夜哭聲。”
“且看明年如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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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港的夜風,吹拂著半山露臺上的雪茄煙霧。
陳九坐在藤椅上,面前的桌上,擺著幾份上海《申報》和倫敦《泰晤士報》,以及一杯未動的清茶。
“陳先生,黃浦江上已經飄滿了破產者的絕望了。”
托馬斯·皮博迪放下手中的威士忌酒杯,打破了沉默,
“根據我們在外灘的內線報告,自從開平礦務局和輪船招商局的股價在三月達到頂峰後,現在的跌幅已經超過了40%。那個叫荊門煤鐵的公司,更是暴跌。你們華人的錢莊,正在經歷一場浩劫。”
陳九聲音低沉:“托馬斯先生,你知道我請你們來,不是為了聽這些已經在報紙上登爛了的新聞。阿福在上海傳回的訊息說,這次崩盤,不僅僅是貪婪的問題。”
“當然不是。”
威廉有些不屑地說道,“這是一場精確的獵殺。陳先生,你也是從聖佛朗西斯科回來的,生意做的也很大,你應該比誰都清楚——銀根,才是這場遊戲的全部秘密。”
“銀根。”
陳九又唸了一遍這個詞,目光投向遠處黑暗的海面,“在上海,銀根就是命根。但我很長時間都不明白,大清國庫雖空,民間藏銀卻巨。為何每年一到茶絲出口的旺季,上海灘就會出現這種窒息般的錢荒?就像一個壯漢,突然被抽乾了血。”
托馬斯指著北方:“陳先生,你看到了現象,但你沒看到那根管子。那根插在大清帝國動脈上的管子。”
“讓我來幫你覆盤一下1882年的這場波動。”
托馬斯走回桌邊,拿起一支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圈,
“在這個圈裡,是你們的錢莊——阜康、正元、義善源。它們看似擁有無限的信用,發行莊票,在瘋狂的股票投機中,它們接受股票作為抵押,放出高利貸。席正甫作為滙豐的大買辦甚至敢把拆息收到年化20%以上。”
“但是,”托馬斯在圈外畫了一個巨大的方塊,“錢莊的銀子是從哪兒來的?陳先生,你知道拆票嗎?”
陳九點頭:“自然知曉。華商錢莊資本薄弱,每逢頭寸緊張,便向外資銀行借貸短期資金,以莊票為憑,這便是拆票。但這本是商業互通,有何玄機?”
“玄機在於定價權和發鈔權。”
威廉接過話頭,語氣變得嚴肅,
“在大清,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中央銀行。戶部只是個倉庫,不是銀行。那麼,誰在扮演中央銀行的角色?誰在決定上海灘哪怕一兩銀子的利率?”
威廉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圖表,攤開在陳九面前:“是滙豐。或者說,是以外資銀行公會為首的銀團。”
“陳先生,請看這組資料。”
威廉指著圖表,“1881年,也就是去年,為了刺激股票泡沫,滙豐和麥加利銀行向華商錢莊提供了大量的廉價拆借,拆息一度低至3釐(年化3.6%)。那時候,銀根極度寬鬆。為什麼?因為他們手裡積壓了大量的貿易盈餘白銀,我們需要把這些銀子貸出去生息。”
“於是,錢莊拿到了便宜的洋錢,轉手高息貸給徐潤、胡雪巖去炒股、囤地、囤絲。”
陳九冷冷地補充道,“這就是今年一切的源頭。”
“正是。”
托馬斯點頭,“但到了今年春天,情況變了。茶季到了,幾百萬兩白銀要咄鶅鹊厥召彶枞~;胡雪巖在囤積生絲,又要吸納上千萬兩白銀。這時候,市場對現銀的需求達到了頂峰。而在此時,滙豐開始收緊銀根。”
“就在三月,正元錢莊的席正甫被茶幫逼宮的時候,滙豐突然私下停止對投機行為的拆借,並在下半年陸續要求收回之前的短期貸款。”
“這不僅僅是商業避險。”
陳九點了點頭,“這是在確立統治。滙豐透過控制拆票的規模和利息,實際上行使了大清中央銀行的職能。他們想讓銀根松,上海就繁榮;想讓銀根緊,華商就破產。”
“Bingo!”
托馬斯打了個響指,“陳先生,你明白了。你看,大清的海關關稅都存在哪裡?存在滙豐。大清的對外賠款,透過誰匯出?透過滙豐。在這個國家,雖然皇帝住在紫禁城,但在金融上,滙豐總部才是真正的紫禁城。”
“這讓我聯想到了四十年前。”
陳九不緊不慢地開口,
“哦,那是一場關於貿易平衡的戰爭。”威廉有些尷尬地聳聳肩。
“不,我或許才明白,那是一場關於白銀流向的戰爭。”
陳九糾正道,目光如炬,“當年虎門銷煙,是因為’銀漏’。大清的白銀因為鴉片貿易大量外流,導致國內銀貴錢賤,農民破產。而如今,雖然鴉片戰爭結束了,但這種’銀漏’變成了另一種形式——金融依附。”
“四十年前,大英帝國之所以要打那一仗,是因為他們恐懼。那時候,他們剛剛確立金本位,而大清的茶葉和絲綢就像一個黑洞,無止盡地吸食著他們從美洲辛苦搞來的白銀。倫敦的銀庫快空了,金融體系面臨崩潰。”
“所以他們送來了鴉片。鴉片不是為了讓人快樂,它是為了把流進大清國庫的銀子,再抽回倫敦去。那是一場為了奪回全球白銀流動性的戰爭。”
“而現在……”
陳九隨手拿起那份《泰晤士報》,重重摔在桌上,“已經不需要開炮了。自從1873年以後,你們發現了比鴉片更高效的武器——金本位。”
“只要全世界都用黃金結算,唯獨把大清圈禁在白銀的蛔友e,你們就可以透過貶值白銀,名正言順地搶劫這片土地的財富。這是一種更文明、更隱蔽,也更殘忍的新鴉片。”
“我一直在研究,為什麼我們的絲綢和茶葉明明是獨門生意,卻在這個體系裡永遠處於被動?胡雪巖試圖透過囤積生絲來奪回定價權,就像我們在情報裡看到的那樣,他想利用天時逼洋行就範。但在我現在看來,或許他的失敗已成定局。”
“為什麼?”威廉問道,“從商業邏輯上看,他控制了供給,甚至滙豐內部,有人都在看好他,甚至還給他批了幾筆大額貸款。”
“你不必拿我當傻子,在這一年,我什麼都沒做。”
陳九點了點自己的腦袋,“都在幹這個。”
“他用的是銀本位的思維,在跟擁有金本位後盾的資本作戰。”
“托馬斯,威廉。你們的旗昌洋行是美國背景。你們應該最清楚,自從1873年美國透過《鑄幣法案》,實際上廢除銀本位,轉向金本位之後,這個世界的金融邏輯已經變了。”
陳九走到威廉面前,指著他西裝口袋裡的懷錶鏈——那是金的。
“現在,英國、德國、美國,幾乎所有的強國都站在了黃金這一邊。而大清,還死死抱著白銀不放。這意味著什麼?”
托馬斯收斂了笑容,“意味著大清的貨幣,在國際市場上,本質上是一種商品,而不是貨幣。白銀的價格在不斷下跌。1870年,一兩白銀能換1.6美元;到了今年1882年,我看大概只能換1.3美元不到了。這種貶值是長期的趨勢。”
“對。
”陳九點頭,“這就意味著,胡雪巖囤積生絲,他借的是國內的銀子。他囤的時間越久,銀子相對於黃金(也就是洋行手裡的英鎊和美元)就越貶值。洋行甚至不需要做什麼,只需要等待。等到白銀貶值到一定程度,胡雪巖的資產就會自動縮水。他的融資成本是白銀計算的,而洋行賣出絲綢賺的是黃金。這中間的匯率差,足以剪斷任何一個華商的喉嚨。”
“而且,”
陳九補充道,“滙豐控制了上海的銀根,就等於控制了白銀與英鎊的兌換匯率。當胡雪巖需要賣出絲綢換取白銀還債時,滙豐可以壓低銀價;當他需要購買軍火或機器時,滙豐可以抬高金價。這就是一個死局。”
威廉·福布斯聽得目瞪口呆,他放下酒杯,嘆了口氣:
“陳,你的眼光和學習能力真的很強,
“那位大清首富,他是在用大清過時的金融體系——那種靠人情、靠面子、靠官員庇護的錢莊體系,去對抗一個已經武裝到牙齒的、基於金本位和現代信用制度的全球金融怪獸。這就像是用大刀長矛去對抗我們的克虜伯大炮。”
“這也是我同意阿福在上海搞中華通商銀行的原因。”
陳九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復了平靜,“我從金山呋貋淼模粌H僅是機器,更重要的是黃金。我的銀行,還在源源不斷儲備金子。”
“但這很難,陳先生。”
托馬斯搖了搖頭,“大清的官僚不懂這個。李鴻章或許懂一點洋務,但他不懂金融。盛宣懷懂一點算計,但他只盯著眼前的壟斷利益。他們會把你當成異類。而且,滙豐不會允許第二個中央銀行出現的。”
“所以,我和你們交換了旗昌的股份。”
陳九看著托馬斯,“我知道,自從五年前你們把輪船公司賣給盛宣懷之後,旗昌在華的勢力大不如前,你們不甘心。你們看著滙豐一家獨大,看著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賺得盆滿缽滿,你們這些美國人,心裡也不痛快吧?”
“我付出這麼大代價,用我在斯坦福那裡的股票和人情,用了十三行伍家的股票和人情……”
陳九忍不住苦笑一聲,“真的捨不得啊….”
威廉擺了擺手,“陳先生,“旗昌洋行依然被視為美國在遠東最大的商業機構,是美國政府風向的代表,儘管它的體量大不如前。”
陳九沒有反駁,“我需要合作。”
“我的中華通商銀行,需要一個在國際結算上的盟友。我不碰發鈔,不碰拆借,滙豐的那幫蘇格蘭老古板看不懂,也不會在意的。
我主做大宗物資的結算——錫、銅,煤、鐵,還有鐵路融資。用黃金做抵押,透過旗昌在美國的網路進行清算,繞開滙豐的銀根封鎖。
滙豐控制的是上海白銀的拆借利率。我直接用黃金或基於黃金的信用與你們進行結算,不需要看滙豐的臉色借白銀。
軍火、機器、鐵路裝置,這些都是進口貨,本就是以金價計價的。用黃金直接結算,反而省去了匯率剝削。
旗昌雖然有些沒落,但你們作為老牌美資洋行,透過經手鉅額資金流來賺取手續費和恢復影響力,這沒有任何損失。”
“你這是在邀請我們一起挖大英帝國的牆角?”
威廉興奮地舔了舔嘴唇。
“我得提醒你,陳,你是否忘了,我曾在1879年和1880年擔任滙豐銀行的董事局主席。到現在,我還是滙豐的長期董事,希望維護西方在華金融體系的穩定。”
“你不怕我轉頭就去滙豐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