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杭三(杭州幫): 勢力相對較小,多集中在南市老城廂。
還有一個早已經式微的蘇州無錫幫。
席正甫、徐潤等大買辦雖然在金融場上鬥得你死我活,但在維持碼頭秩序這一點上,立場出奇一致,更何況,青幫確實好用,遠比頭上頂了個反字的洪門苦力強。
這些人似乎是屬蟑螂的,殺了一批又一批,用不了多久,又從底層現身。
英租界工部局和法租界公董局急了。
洋大人們發現,這不僅僅是流氓打架,這已經嚴重影響了正常的貿易和治安。碼頭停擺,貨物積壓,連他們出門都要帶著全副武裝的護衛。
“必須停下來!不管用什麼方法!”
英國領事向上海道臺施壓。
但兩方打出了真火,各方商界和官界人士出面調停,都不管用。
人是成批成批地往衙門裡送,血是滿地滿地地流,除了雙方還默契地沒有挑戰洋人的底線動槍,除此之外,已經是動了真火。
終是在江上一聲槍響,洋人下了死令,要求必須平息,
各方雲動,官司從大買辦、豪商一路打到了道臺衙門,甚至朝廷大員手裡,幾頁報告悄悄登上了報紙,最終換來一句。
江湖事,江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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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樓裡煙氣繚繞,
有的討論這些地痞苦力的幫派混戰,有的仍沉醉於股票,有的卻慷慨激昂,志得意滿。
老陳將剛買來的《申報》“嘩啦”一聲攤在桌面上,
“痛快!次珊兄,你快看!這回朝廷是真的硬氣了!我就說那朝鮮大院君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
看看,馬建忠馬觀察,略施小計,請君入甕,直接把那老頭子塞進‘威遠’艦叩教旖蛐l去了!不動刀兵而平屬國之亂,這可是咱們大清這幾年少有的露臉事兒!”
趙次珊卻有些心不在焉,他只是掃了一眼報紙頭版上加黑加大的“威鎮漢城”四個字,端起蓋碗茶抿了一口,苦笑道:“國叩故强粗悬c起色,可不是聽聞日本人趁火打劫,敲詐了朝鮮五十萬,還要在朝鮮駐兵?這跟沒打贏有什麼兩樣?再說,我還哪顧得上關心這些,我的家吲率且獢嘣诮衲炅恕!�
“總歸打贏了就是好啊,報紙上說大清兵威,威加海內,豈不快哉!
怎麼?還在愁你那幾張股票?”
老陳見他興致不高,壓低了聲音,“我聽說招商局的輪船生意不錯啊,這次弑r,不也是招商局的船出的力?”
“出力歸出力,銀子歸銀子。”
趙次珊嘆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揉得有些皺的交割單,“老陳,你是不知市面上的兇險。
前幾個月,那開平礦務被炒到了兩百多兩銀子一股,那是何等的瘋魔?
我也鬼迷心竅,在高位吃進了二十股池州煤礦的票。想著朝鮮這一打仗,煤鐵總該漲吧?”
他頓了頓,眼神黯淡地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誰知這幾天,不知道哪來的風聲,先是建昌銅礦暴跌,然後又是十幾家礦務票連跌,現在連池州、開平都開始陰跌。
錢莊都在收銀子,沒人肯放貸。
朝鮮那邊是贏了,可這仗一打完,大家反倒更慌了,都在拋售。
昨兒個收盤,我的煤礦股已經跌去了一成半。今兒個一早,聽錢莊的夥計說,還得跌。”
老陳有些尷尬地收回指點江山的手,看著報紙上歡慶勝利的文字,又看了看對面一臉愁容的趙次珊。
“這……這叫什麼事兒。”
老陳嘟囔道,“前線打了勝仗,捉了番王,怎麼上海灘的銀子反倒像是被鬼偷了一樣?”
趙次珊冷哼一聲,將杯中殘茶一飲而盡,聲音乾澀:“仗是朝廷打的,錢是我們商人的。大院君是被抓了,可這上海灘馬上也要殺人了。
街面上到處都在說,那紅花綠葉正打得不可開交,日日都有人沉江。
若是那幾家大錢莊再不鬆口子,這黃浦江,跳河的可不止苦力、混混嘍。”
“我瞧著那碼頭上的混混,人家也體面起來啦!”
“昨日還看著有幾個碼頭的臭漢三五成群,連著點了幾碗大肉面呢,倒是比你們這些買票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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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曆八月初三,股票市場連著陰跌半月,有十幾人投了江。
一封燙金的大紅拜帖,由金慶親自書寫,送到了黃浦路1號的大門口。
“紅幫後輩,亂我行規。既不尊師徒,不敬前輩,便以江湖手段了斷。”
.......
“盤古開天分兩邊,清濁二氣不相連。若要平地起風雷,三林塘外了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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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八,宜破土,忌安葬。
三林塘,位於浦東荒野,蘆葦叢生,野狗出沒。
這裡原本是太平軍當年與洋槍隊激戰的古戰場,聽說死了幾千人,陰氣極重,平日裡連鬼都不願意來。
今日,這裡卻旌旗招展,殺氣騰騰。
東面,是青幫的陣營。
足足六百之眾。
江淮鹽梟的水猴子、興武的死士、嘉白的刀手……六大門頭的精銳盡出。
數百名身穿青色短打的漢子,沒有喧譁,只是靜靜地站著,像是一堵青黑色的牆。
正中央的幾把太師椅中央,坐著一身綢緞長衫的金慶。
在他身後,站著四五個氣息深沉的武師,那是青幫從江浙一帶請來的頂尖高手。
西面,是致公堂的陣營。
人數略少,約莫三百人。但這些人清一色黑色勁裝,綁腿扎得緊實。
陳安沒有坐椅子,他揹著手站在最前面,黑色的眼罩在風中顯得格外冷酷。他的左手邊是書生氣的蘇文,右手邊是鐵塔般的梁寬。
兩軍對壘,中間留出了一塊直徑百米的空地,那是今天的修羅場。
按照“鬥將”的規矩,不許動洋槍。雙方各出五陣。
死得抬下去,活著的接著打。
一位江湖上德高望重的老前輩——馬玉山,著名鏢師,心意拳大家,被請來做“中保”。
馬玉山走到場地中央,在此刻,即使是他這樣的老江湖,也覺得背脊發涼。
他清了清嗓子,朗聲喝道:
“各位山主、爺叔!今日安清、洪門兩家,於此了斷是非!”
“江湖路窄,恩怨路長。既簽了生死狀,便要守這江湖規矩!”
“無論今日誰生誰死,出了這個圈,上海灘上,敗者退避三舍,不得再行尋仇!違此誓者,神人共憤,萬刀穿心,江湖同道共擊之!”
“金老太爺,刑大爺,可有異議?”
金慶冷笑一聲:“聽憑馬師傅吩咐。”
陳安微微點頭,
“好!諸位,
點炮!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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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洪中(六)
“清靜道德,文成佛法,仁論智慧,本來自信,元明興理,大通悟學。”
“明明是流氓地痞,大字不識一個,這安清幫的輩分名號,念起來倒是冠冕堂皇。”
陳阿福坐在馬車裡,遠遠看著,臉上沒有太多擔憂,反而是有幾分玩味。
蘇文在他身邊,手裡依舊拿著那個彷彿永遠離不開身的賬本,
“三林塘鬥將,幾百條人命,碼頭和苦力的秩序,就在這一哆嗦了…..”
蘇文接過話茬,
“不死不休啊……表面上看是面子問題,實際上是飯碗,也是這幫‘水猴子最後的救命稻草。”
“大清的海叽笈d,招商局的輪船站穩了腳跟,一船能頂過去幾百條漕船。京杭大吆訌U了,這幾十萬靠呋始Z吃飯的漕咚郑灰怪g成了大清的棄子。”
“金慶這幫人,以前是祖輩端著鐵飯碗的漕勇,受漕呖偠焦茌牐闶浅曰始Z的半個官差。現在呢?皇糧沒了,他們只會兩樣手藝:一是開船咚禁},二是拿刀子砍人。”
“他們這幾十萬張嘴,沒處討飯,沿著揚州、鎮江、清江浦(今淮安)湧進上海灘,餓得眼睛都綠了。他們只有控制碼頭,才能重新養活自己。
這些青幫大佬不僅要抽苦力的血汗錢,更要藉著碼頭的控制權,把蘇北的私鹽、印度洋行的鴉片,順著這水道散到全中國去。”
“水猴子們要上岸吃飯,上海,這個貨物吞吐量驚人的城市,是他們最近的選擇,
“不過,倒是這幫安清道友的野心,不僅僅是當流氓。”
蘇文冷哼一聲,“金慶這幫大字輩,怕是想做上海灘的地下衙門。
官府管不了的事,他們管;洋人做不了的髒活,他們做。他們想把全上海的碼頭都變成他們的私產,讓每一個進出這裡的銅板,都得給青幫剝一層皮。”
阿福點了點頭,從懷裡抽出一根雪茄,說道,
”徐潤之流有自己的護衛和私兵,若不是要藉機炒作股票,坊間散播訊息,以及清除釘子戶,像顧三這樣的地痞,這一輩子也別想進徐潤的私宅。顧三,是他們寄予厚望的機會,就這樣死了,不怪他們急眼,徹底翻臉。”
他伸手製止了蘇文的動作,搖了搖頭,
“我並非責怪你,無須在意。”
“致公堂來了,立了新規矩,不許抽頭,不許販毒,還要搞正規安保。這就等於砸了他們那是幾十萬人吃飯的鍋,斷了他們想透過蘇北吆友鼐闖進上海,壟斷私鹽和鴉片的春秋大夢。
所以,哪怕明知道咱們有槍有錢,金慶也得硬著頭皮打。
不打,人心散了,青幫就真成了一盤散沙,餓死在街頭了。”
“一群被世道淘汰的孤魂野鬼,想靠著牙尖嘴利,在這新世界裡硬生生咬下一塊肉來。”
陳阿福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屑,
“有些兄弟們不說,我心裡也知道,九哥花了這麼長的時間才讓咱們地走到洋人和官府面前,何必下場和這些泥腿子糾纏?
憑咱們手裡的火力,出了上海,架起洋槍,也能把他們掃平了。何必陪這幫遺老玩這種江湖鬥將的舊戲碼?”
“因為咱們要的,不是殺光他們。”
“殺人是最下乘的手段。九爺要的,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是人。是活生生、有組織的人。”
“不是那些名聲顯赫的商人,不是官府和洋行的精英,是這些大家都瞧不上,拿來隨意收割的泥腿子,不識字的苦力。”
“這個精武體育會,還有那個義興勞工社,還有安保公司,你記住,唯一的目的,唯一的目的,就是為了團結、組織、操練底層的苦力。”
“只有他們合適,敢打,能打,給錢就玩命。關鍵是,往什麼地方去,要做什麼樣的事。”
“外人看來,咱們是人傻錢多,給苦力發高工資,給他們治病,還教他們打拳識字。
青幫笑話咱們是開善堂的,就連那些買辦也覺得咱們是在收買人心。”
“可實際上呢?”
“青幫控制的苦力,是一群爛仔,是烏合之眾。打架的時候一擁而上,稍微遇到硬茬子就作鳥獸散。他們吸鴉片、爛賭,身體早就垮了,精神也是麻木的。”
“這些幫派,底層的苦力,他們和咱們剛到美國時一樣,最大的目的是為了吃飽飯,但這些青幫的大老爺,他們的目的是掌權、發財。讓這樣的人掌握了大量的苦力,是很危險的。”
“透過精武會,咱們篩選出身體強壯、有血性的漢子;
透過勞工社,咱們用紀律、用統一的號令、用‘不抽不賭’的鐵規矩,把這些原本像散沙一樣的苦力,鍛造成一塊鐵板!
透過安保公司,咱們讓他們合法地持有器械,學會列隊,學會服從指揮,學會像軍人一樣去戰鬥!”
“青幫的勢頭被打下去,全上海的苦力都會倒向咱們。
到時候,咱們手握的就不僅僅是幾千個搬吖ぁ!�
“那是一支潛伏在上海灘各個角落的、有組織度、有紀律性、甚至受過半軍事化訓練的‘預備役’!
平時,他們是控制水面命脈的工人;
戰時,只要發下槍,他們就是一支敢死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