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是在清理門戶啊……”
顧三喃喃自語,“這才是真正的狠角色。咱們殺人是為了搶地盤,人家殺人……是為了立規矩。刮骨療毒。”
“幫裡的大爺們怎麼說?”
————————————
黃浦路1號,副樓,致公堂上海總舵。
正廳中央,關聖帝君的銅像前香菸繚繞。
陳安穿著一身黑色的長衫,坐在主位上,看著堂中的幾十號人。
這些人,都是上海灘紅幫各大小堂口的話事人、紅棍、草鞋。
這些上海灘底層苦力中呼風喚雨的大佬,平生第一次走入持槍白人護衛看守的大鐵門,路過氣派的通商銀行,穿過仍在修葺的花園廊道,走入這座小樓,心頭的傲氣早就消失不見。
不想來,卻又不得不來。
這個獨眼龍帶過來的黑衣殺手,下手極狠,身手也硬,年初剛到上海時,人數不過上百,如今,上海多了一堆南邊來的生面孔,言必稱致公堂,上海的紅幫如今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不是沒有人想過反抗,最後齊刷刷沉進黃浦江,有人掏空了堂口去賄賂道臺衙門的官員,人家避而不見,最後使盡了力氣,送出來一條訊息,人家給錢給的更多,還掛了個美名,“紳商剿匪”!甚至還美滋滋地給這幫殺手發了些義勇、捕快的任命書,整頓治安、剿滅匪患!
天殺的,好不容易混成上海人,何時成了匪?
原本碼頭上的活計被人源頭上掐斷了根,怡和洋行、旗昌洋行的貨竟是需要人家點頭才肯安排,這樣人怎麼搞?
有人想遞個請帖說和,那啞巴竟是連見也不見。
好幾個堂口大佬心灰意冷,搬進租界當個閒散大爺了事。
今日客客氣氣地請,提心吊膽地來,心裡百般滋味湧上心頭,嗚呼哀哉。
——————————
陳安坐著,安安靜靜看一本洋文書。
站在他身側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手裡拿著一本賬冊。
此人叫蘇文,原是舊金山總會的一名會計,讀過洋書,做事極細,也極狠。
蘇文拿出賬冊,冷笑一聲,詳細開始盤點各個堂口的進項,
“第一大進項,賣豬仔,偷渡客。”
“這是你們手裡最肥的肉了吧?這些年,你們往舊金山、古巴、秘魯呷恕N也徽f虛的,義興堂的賬就在我這兒。 把一個鄉下漢子騙進客棧,灌醉了,讓他籤那張連他自己都看不懂的賒單契約,再像塞牲口一樣塞進底艙。”
蘇文伸出五個手指頭,語氣輕蔑: “一個人頭,洋行至多給蛇頭50塊鷹洋的佣金。 可到了你們手裡呢?
層層盤剝!堂口大爺抽走20塊,疏通巡捕房和碼頭厘金局花掉15塊,船老大拿走10塊。 最後剩下這5塊錢,還要分給負責去鄉下騙人的、負責看押的、負責動刀子的四五個弟兄! 拼著掉腦袋的罪,一條人命,堂裡兄弟最後到手每人分不到一塊大洋!”
他眼神刮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而且現在,看看美國人那個該死的《排華法案》!在那邊,華人不準登岸,抓住了直接遣返甚至坐牢!偷渡的生還率有幾成?
以後你們連這一塊大洋的剩飯都吃不上了!”
蘇文翻過一頁,聲音更冷:
“第二大進項,拍花。”
“這生意更是斷子絕孫。你們去蘇北、去鄉下,拐那些大姑娘小媳婦。 叩剿鸟R路的鹹肉莊(低等妓院),一個上等貨色能賣80到100塊鷹洋,下等的野雞也就20塊。
聽著是不少,可風險呢?
現在租界巡捕房抓這個抓得最緊,一旦被抓住,就是站皇颈姡罨钫舅溃�
我算過你們上個月的賬,為了拐兩個良家女,摺進去四個弟兄,光是去衙門撈人的打點費就花了200兩銀子! 裡外裡一算,倒貼! 這就是你們的生意經?哪怕是去街上要飯,也比這划算!”
蘇文啪的一聲合上賬本,滿臉的不屑:
“剩下的,無非就是拆梢(街頭勒索)和仙人跳。”
“在碼頭上,欺負欺負那些賣梨膏糖的小販,勒索幾個剛下船的鄉下人。 邭夂茫瑩寕百十來文制錢(銅板);邭獠缓茫龅接膊缱踊蛘哐膊叮淮虻妙^破血流。 一個月累死累活,平均每個弟兄能分到手多少?”
蘇文伸出三根手指,極其諷刺地晃了晃: “不到一千文制錢!換算成銀洋,不到一塊!”
“零零碎碎,全加在一起,邭夂媚苜嵉饺龎K錢啊,三塊錢啊!諸位大佬! 在這大上海,黃包車伕跑斷了腿一個月還能掙四塊!申新紗廠的女工一個月也能掙三塊半! 你們的兄弟提著腦袋,當著被人戳脊梁骨的流氓,結果賺的錢連個娘們都不如!”
“各位大爺呢?多的一個幾百塊!你們就這麼看著自己的兄弟窮死?!”
人群中,一個紅棍不服氣地嚷嚷起來: “蘇師爺,你這話太損了!拍花是不體面,可咱們也有正經買賣!福興號的大煙館是我們看的場子,還有華界老城廂那幾條街的土行,我們也倒騰煙土!這總是大錢了吧?”
蘇文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頭,像看白痴一樣看著那個大漢。 “正經買賣?倒騰煙土?”
蘇文冷笑著搖了搖頭,比出夾煙槍的手勢: “來,這位大佬,我問問你。你們手裡流出來的煙土,是公班土(印度上等鴉片)嗎?是川土嗎?”
大漢漲紅了臉,支吾道:“那是青幫把持的……咱們拿不到貨。咱們賣的是……是……”
“是回煌粒∈禽位遥 �
蘇文替他說了出來, “青幫靠著漕叩拇苯痈笮心秘洠龅氖桥l!人家開的是燕子巢那樣的高階煙館,接待的是紳商富賈,一口煙吞雲吐霧,那是金山銀海!
你們呢?你們只能去收人家抽剩下的煙渣子,摻上爛樹皮、糖渣子熬一熬,賣給碼頭上那些只有幾文錢的苦力!人家賣的是毒,你們賣的是垃圾!”
“至於看場子……”
“看看英法租界那邊的長三堂子了嗎?看到那邊的跑馬廳了嗎? 那裡的場子,一個月保護費是五百兩起步! 誰在看?是青幫! 因為青幫的大爺們能跟巡捕房的探長喝咖啡,出了事兒一個帖子就能擺平!”
他又猛地指向腳下這片髒亂的十六鋪: “你們看的場子是什麼?是隻有三張破桌子的賭攤!是隻要兩百文就能睡一宿的鹹肉莊! 為了收那幾個銅板的保護費,你們要跟爛賭鬼打架,要防著巡捕來抄攤子。 人家是坐地分贓,你們是野狗搶食!”
蘇文猛地把賬本摔在大漢面前: “你自己會不會算賬!上個月,你那福興號大煙館,去掉了給巡捕房的黑錢,去掉了買爛菸灰的本錢,你這個堂主,最後分了多少?”
大漢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我都打聽清楚了,四十五塊鷹洋。”
蘇文報出了數字,語氣充滿憐憫: “你手下養著幾十個弟兄,為了這四十五塊錢,上個月還被人砍斷了一隻手。 這就叫你們的大錢?這就叫江湖?”
“要不是洪門還有大前輩撐著,還有給洋行當牛馬的一點利用價值在,青幫早就把你們吃幹抹淨了!”
“現在,致公堂在虹口買了兩條街。”
蘇文環視眾人,丟擲了最後的殺手鐧: “那是致公堂自己的街。 我們要開正經的安保行,開正經的武館,以後還要開短途船行! 不要你們去賣菸灰,不要你們去拉皮條。 只要你們把腰桿挺直了,穿上制服,替致公堂看好咱們自己的產業! 這才是看場子!聽懂了嗎?”
“不會賺錢,不會養兄弟,就老老實實地認,別丟了命,賺了一點可憐兮兮的髒錢,還被人戳著脊樑骨罵!”
“看清楚金門致公堂這塊牌子,這裡不是叫花子協會!我們在金山養的是幾萬的兄弟!”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三十年前,咸豐三年(1853年),咱們的前輩香山大哥劉麗川率領小刀會起義,佔領上海縣城十七個月!那是何等威風?可最後為什麼敗了?”
臺下一片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聲。
“法軍艦隊直接炮轟上海縣城北門,配合清軍進攻。清軍入城後大舉屠刀,上海老城廂被血洗,大量廣東、福建籍老百姓被殺。除了這些呢?!
“還有亂!”
蘇文厲聲喝道,“後期軍紀渙散,姦淫擄掠,綁架富商,強闖民宅,失了民心!洋人看不起咱們,百姓怕咱們!
你們都清楚,在上海本地老百姓眼裡,一群操著聽不懂的南方方言、頭上包著紅頭巾的人,佔領了他們的縣城,住進他們的房子,吃他們的米。
到了圍城後期,城內斷糧。起義軍為了生存,強制徵收百姓的存糧,導致大量平民餓死。本地百姓從最初的觀望、支援,變成了後來的恐懼和厭惡。
有人為了逃避小刀會的搜刮,偷偷把清軍放進城,給清軍通風報信。
你們難道都不清楚嗎?!上海滿目瘡痍、屍橫遍野,甚至洪門內部,廣東幫和福建幫還在內鬥!
小刀會敗了,留下的弟兄們四散奔逃,最後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靠拐賣女人和兒童,靠把同胞騙上豬仔船去美國修鐵路,靠在碼頭敲詐苦力的血汗錢過日子!”
“這叫洪門嗎?這叫義氣嗎?不,這叫下三濫!”
“咱們為什麼叫洪門?為何是個‘洪’字?”
底下幾個年輕的愣頭青茫然搖頭,只知道跟著喊,卻不知道緣由。
蘇文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個繁體的漢字,又指了指腳下的地板:
“當年的老祖宗說,滿清入關,竊據中華。這‘漢’字裡的‘中土’(指‘漢’字右邊的中和下部的土)被胡人奪去了,沒了中土的漢人,就只剩下了三點水和那個共字,合起來,就是個洪!這是恨啊!是無家可歸的恨!”
“因為無家可歸,因為是亡國奴,所以咱們不像北邊的青幫。”
蘇文語帶嘲諷,指向十六鋪青幫的方向:
“人家青幫是以前呋始Z的漕咚郑缘氖腔始Z,端的是鐵飯碗。人家講究清淨道德,文成佛法,那是‘大、通、悟、學’二十四輩,輩分森嚴,師徒如父子,進退有規矩。
那是給人當狗,當家奴的規矩!所以現在他們能混得風生水起,控制了半個上海灘!”
“可咱們洪門呢?自從小刀會敗了之後,咱們被殺得成了一群喪家之犬!
咱們沒有輩分,不講師徒,只講兄弟!這本來是咱們的豪氣,可到了這如今的上海灘,這豪氣變成了什麼?”
“變成了亂!變成了散沙!變成了被洋人和自家同胞看不起的爛仔!”
“上海人叫咱們什麼?叫紅幫!不管是這個洪,還是紅頭巾的紅,在上海灘老百姓眼裡,紅幫就是沒規矩,就是誰拳頭大誰就是大哥!
分支多如牛毛,今天你立個山頭,明天我開個堂口,互相殘殺。老祖宗要是看見咱們現在這副德行,怕是氣得要從紅花亭裡跳出來!”
“刑爺說了,以前洪門反清復明,那是大義。如今時局不同,咱們講的是兄弟情義,是江湖道義。”
“從今天起,上海致公堂立新規十條。”
蘇文展開一張紅紙,朗聲讀道:
“一不準調戲婦女,拐賣良家;二不準欺壓良善,勒索苦力;三不準私吞公款,中飽私囊;四不準勾結官府,出賣兄弟……”
每讀一條,底下的江湖大佬們心就顫一下。
這哪裡是混黑道?這簡直比官府的衙門規矩還嚴!如果不讓撈偏門,大家吃什麼?
似乎看穿了眾人的心思,蘇文讀完規矩,話鋒一轉:
“撈偏?撈偏能賺幾個錢?!”
“當然,刑爺也知道,兄弟們提著腦袋混江湖,為的就是求財。”
他拍了拍手。
幾名護衛抬著兩個沉重的樟木箱子走了進來,咣噹一聲開啟。
那是白花花的墨西哥鷹洋,還有一疊疊嶄新的銀行莊票。
“以前你們靠勒索、靠偷搶,那是乞丐要飯,丟洪門的臉!”
蘇文的聲音陡然拔高,“從今天起,凡是身家清白,登記入冊的兄弟,每月發月例(工資)。普通四九仔,每月三塊銀元;紅棍、草鞋,每月八塊;香主,每月二十塊!”
眾人的眼睛瞬間直了。
三塊銀元?在紗廠累吐血的女工,一個月也才拿三四塊。自己養的混混平日裡飢一頓飽一頓,哪見過這種不需要玩命就能拿的鐵飯碗?這幫混混平日裡有一頓沒一頓,哪見過這種固定工資?
“不僅如此。”
蘇文繼續說道,“凡是因公受傷的,醫藥費公中全包;不幸折了的,給安家費,送回原籍,父母妻兒公中安排兄弟照看!”
“但是!”
蘇文眼神變得凌厲,“拿了這錢,就得聽令。誰要是再敢揹著刑爺去幹那些偷雞摸狗的髒事,壞了致公堂的名聲……”
“這幾個月,黃浦江的屍體就是下場。”
“現在,願意守規矩的,上來按手印,配合堂裡調查,合規矩的下月領錢。不願意的,自請出門,日後真刀真槍相見。”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一個年長的香主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刑爺……東家給飯吃,自然要守東家的規矩,那是應當的。諸位.....我堂中還有四百個弟兄要養,我願意配合。”
他走上前,在那張紅紙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
看著一個個上來按手印的江湖漢子,陳安靠在椅背上,面無表情。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子,他是早期就混跡上海的小刀會殘部,隱姓埋名,如今是個沒實權的聖賢(洪門閒職),顫巍巍地開了口:
“刑爺,蘇師爺。給錢,兄弟們沒話說。但這規矩……是不是改得太大了?咱們洪門,那是三百年前陳近南總舵主在紅花亭結義傳下來的,講究的是反清復明,講究的是也沒個大小,四海之內皆兄弟。如今搞得像衙門一樣,還要發餉銀,還要聽號令……這還是洪門嗎?”
“往事已矣!”
“洪門恨青幫,因為青幫後來投靠了朝廷和洋人;洪門也恨洋人,因為是起義的時候,是法國人的炮火轟開了北門!但這不是意志消沉,一蹶不振的藉口。”
“以前的洪,是漢無中土,是百次千次起義之後的窮途末路,是喪家之犬在抱團取暖。但今天,咱們致公堂在南洋有礦,在虹口有樓,在銀行有金山!咱們腳下踩著的,就是咱們打重獲新生的土!”
“青幫靠守規矩給朝廷當狗,咱們就要靠新規矩,站著把錢賺了!
誰能帶兄弟們過上好日子,誰就是正統!這就是今日致公堂的新義氣!”
“服,還是不服!想清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