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2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船老大走上前,把慾望裡的漁獲仔仔細細看了一遍,又抄起只蹦跳的斑節蝦,將蝦頭扯斷,扔進嘴裡。

  末了點點頭才回身發問:“致公堂願走貨?”

  “趙坐館應承了。”陳九點點頭,“鹹魚、魚乾裝箱,走大船經檀香山轉廣州、汕頭。”

  張阿彬聽到回答,按住他肩頭質問:“為何同我交底?”

  陳九看著漁網裡不斷掙扎的蝦米,認真說道;“想讓人上同條船,艙底貨總要亮明白。”

  “不然些許風浪,不是要浪打船翻?”

  面前這個繫著圍裙的船老大,看著粗鄙,說話也難聽,卻實實在在替他們著想,這讓陳九有些感動,認真交代了他的想法。

  還有個想法卻沒敢說。

  這個主意,他一直壓在心裡不敢與人言明。

  每到夜裡,他獨坐船頭,想起前幾日看見的景象,火輪車噴著黑煙從遠處駛過。

  三藩市街上,盡是失了活計的華工,整日蜷縮在街角。他問過幾個,這些人大都是當年修鐵路的苦力。

  從前要數月的路程,如今火輪車幾日便到。那鋼鐵怪獸每日吞吐著貨物,不知壓在鐵軌下的華工冤魂有多少。

  “為何不教這火輪車載魚?”他時常這麼想。

  在三藩市販魚,要跟一船一船的紅毛番爭利。

  可內陸地區,想必要好許多。

  他在新會時便知道,他們的醃魚很多都被販子呷チ藘汝憽�

  若是能將鮮魚冰好,走鐵路咄绹鴥鹊兀纬铛r魚太多?

  只是他也曉得其中難處。沒有洋鬼子出面打通火輪車的關節,多半是白費力氣。或是教人做了嫁衣裳,只落得個竹籃打水。

  昨夜與梁伯密談時,老人卻只顧著往煙鍋裡添菸絲:“洋人把著鐵路命脈,阿九莫要學那撲燈蛾子。”

  “且緩緩。等咱們在碼頭站穩了腳跟,再圖這長遠之計。”

  張阿彬沉默著扯開漁網,網裡的小銀魚和蝦米撲稜稜落在地上,他沉思了一會又說道,“這裡或許適合養蝦。”

  “以後可以搞個蝦場…”

  “我這就回去,明天至少二十條船過來。”

  “九爺。”他拱手說道,“願意盡一份力。”

  “但要一份承諾。婦孺只管曬網煮鹽,拼命的事交給咱們。”

  “我張阿彬也不是沒卵的人,操刀子的事也算我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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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

  “這冰窖須得掘地兩丈。”

  阿炳叔手裡的木棍在地上畫出方位,兩人商量著準備做個冰窖,好囤些冰塊。

  “九哥!”圍欄上值守的漢子遠遠喊道。

  那漢子一手扶著還殘留血跡的樁子,一手將單筒望遠鏡在粗布衣衫上胡亂蹭了蹭,喉結滾動,聲音帶著一絲緊張的結巴:“九、九哥……大路上來了幾個人影……像是四個漢子,推著獨輪車,走得歪歪斜斜,跟喝醉了似的。”

  梁伯沒有鳴響警鈴,說明並非大敵。但前幾日血戰的陰影仍在,讓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

  陳九眉頭一緊,幾步衝上圍欄,搭著阿炳叔的肩膀,借力一躍,登上了三丈高的射擊臺。

  他眯眼望去,日頭底下,四個身影推著獨輪車,正朝著捕鯨廠的方向龜速挪動。

  莫不是投奔的漁民?

  他喊上阿昌叔,各提了一把繳獲的馬刀,翻身上馬,迎了過去。

  馬蹄聲未近,那四個漢子竟已“撲通”一聲,齊刷刷地跪作一排。

  他們的身影在空曠的荒野上顯得格外單薄,獨輪車上卻堆滿了家當。

  為首那人微微抬頭看了,用盡力氣喊道:“是……是來投奔的……”

  一股混雜著汗酸與塵土的氣味撲面而來。

  陳九眯眼打量,看到那人曬得脫皮的後頸,和垂在腦後的辮子,分明是個苦力無疑。

  他的目光掃過獨輪車,忽然定住了。車上最前端,竟捆著幾摞明顯泛黃的《三藩公報》,麻繩深陷進紙堆,勒出了長途跋涉的痕跡。

  等為首那人再次抬頭,才看清面容。

  陳九心頭一動,這不是前幾日在碼頭遇到的那個賣報小販嗎?那天,他還跟著自己去了魚市。

  他翻身下馬,扶起小販:“幾日前碼頭一見,今日怎麼尋到這荒灘野地來了?”

  他的目光在四人身上緩緩掃過。小販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身上也滿是臭汗。車上的報紙雖被捆得發皺,卻用油紙包得異常仔細。他身後的三人皆是衣衫襤褸,形容枯槁,眼神怯懦地四處遊移。

  “你們這是……”陳九的語氣沉穩,目光最終落回那捆報紙上。

  小販趕緊賣好,拱手微笑,露出一口發黑的牙齒。

  “爺,那日魚市,小的親眼見您帶人打退了紅毛鬼,心裡佩服!回頭小的就典了祖傳的銀鎖,把報館裡積壓多年的舊報紙全給盤了下來。”

  他踉蹌兩步,解開油布包,“小的問了七家餐館、兩處腳行,才問到您的大概方向。今兒寅時三刻,天沒亮就摸黑上路了……”

  話音未落,他身後三人的肚子已不爭氣地“咕嚕”作響,如擂鼓一般。

  阿昌叔忽然在馬上笑罵:“你們倒是會找!這車轍印子深得能養魚。怕不是連夜把家當都搬來了?”

  陳九這才注意到車板上鍋碗瓢盆叮噹作響,被褥最上面還放著半塊發硬的炊餅,剛才趕路的時候應該還在吃飯。

  “爺……”小販接連拱手,姿態卑微得近乎諂媚,與前幾日所見並無二致,“洋鬼子天天找我們麻煩,巡警的棍子比雨點還密。小的願給九爺牽馬墜蹬,只求一口熱飯,一片能遮頭的瓦……”

  說到此處,他喉頭哽咽,海風吹過他那件滿是補丁的短衫,瘦削的身體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不知是冷,還是激動。

  “可知此地非善堂?”阿昌叔卻不為所動,甚至亮出了馬刀。

  “前些日子剛埋了紅毛屍......”

  賣報販子王二狗搶先一句回答,“寧作刀下鬼,不做跪著人!”。

  他斬釘截鐵地說完,從懷裡掏出個貼身的油布包,層層揭開竟是張泛黃的剪報,豎版印刷,赫然印著褪色的大字“夷軍破城:廣州淪陷”。

  他手指戳在這幾行字上:“九爺請看,我全家葬在廣州,日夜發恨,不缺血勇!”

  阿昌叔緩緩收起了刀,變得沉默。

  金山華人四千眾,總是不缺想持刀的漢子,總歸需要一個契機。

  老卒也沒想到,僅是魚市那一件小事,竟讓萍水相逢的漢子拋下一切就來了。

  這讓他欣慰,也讓他難過。

  陳九點了點頭,解開一份車板上的《三藩公報》,那刊頭下還壓著張泛黃的《上海新報》。小販見狀連忙捧起報紙:“爺那日想訂報紙,小的便記下了,自作主張買下了所有庫存老報紙……”

  《上海新報》…..

  陳九一時攥著不肯放下,遠在海外,竟然能看到熟悉的字眼,讓他一時驚喜。

  這是份中英雙語的報紙,應當是鬼佬辦的。

  “先進來喝口熱湯。”陳九抖開馬怼�

  ——————

  逆光中的捕鯨廠宛如巨獸。

  賣報販子王二狗仰頭望著染血的木圍欄,一陣咋舌。

  身後跟的李鐵頭忍不住數起來牆頭巡邏漢子手裡的步槍,唸叨出了聲,被身旁的趙泥鰍拽住衣角讓他別亂看。

  他們四人是一道來金山打工,三人都是悶葫蘆,全靠王二狗圓滑,能言會道,勉強拉扯著過生活。

  那夜,二狗突然從逼仄的上鋪蹦下來,堅定不移地說要走,三人從未見過他如此堅定。

  更未想到的是,他竟然毫不猶豫地當了壓箱底的財貨,買了一堆賣不出去的報紙。

  整整走了一天,腳皮都磨出血,卻不見他有任何怨言。

  他們不知道這個老夥計要做什麼,卻願意跟著。

  一粥一飯之恩情,不敢不報。

  就是這空蕩蕩的鹽鹼地著實讓人心慌,剛才兩騎奔出,險些以為要掉了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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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漸斜時,捕鯨廠裡飄出鹹魚粥的香氣。

  四個漢子捧著粗陶碗蹲在牆根,大口吃著鹹魚粥,碗筷碰撞的聲音混著他們粗重的呼吸,顯得格外踏實。

  陳九爬上了煉油房的屋頂,和梁伯作伴。

  兩人早都習慣了這屋頂的海風,都自助自坐著,沒有說話

  陳九盡力坐得端正,控制著手裡的毛筆在艾琳拿來的本子上頓了頓:“報紙販子王二狗、阿旺、貨郎李鐵頭、信差趙泥鰍......”

  這本子上已經密密麻麻記了很多名字,還有籍貫家鄉,家中成員,有的下面已經畫上了黑色的粗線。

  他寫完之後,抬眼望著海天交界處的那條線,心裡唸叨著,這金山大埠,也不知道明天會有多少船隻到港。

  更不知道明天還有多少新人來這裡搵食。

  這些名字託舉起了這座城市邊緣的廢棄捕鯨廠,他還要帶著剩下這些名字、越來越多的名字討生活。

  (1、檀香山(火奴魯魯)是關鍵中轉站:在19世紀中葉,無論是風帆時代末期的遠洋帆船,還是剛剛興起的蒸汽輪船,橫渡太平洋都是一次漫長而艱險的航行。夏威夷群島,尤其是火奴魯魯(檀香山),是航線正中間最關鍵、最理想的補給站。船隻從舊金山出發後,必須在此停靠,補充淡水、食物以及煤炭(蒸汽船),才能繼續西行前往亞洲。

  2、當時,主要的跨太平洋航吖荆ㄈ缰摹疤窖筻]船公司”,Pacific Mail Steamship Company)開通的定期航線,終點站通常是英國殖民地香港。香港是遠東最大的自由港和貿易中心。

  3、在晚清,鹽是朝廷的重要稅收來源,實行嚴格的“綱引制”專賣。官府以極低的價格從鹽場徵收食鹽,經過層層加價和官僚盤剝,再由特許的鹽商(官商)銷售到指定地區。到達百姓手中時,官鹽的價格往往已是其出場成本的十幾倍甚至數十倍。

  巨大的價差催生了龐大的私鹽市場。在廣東、福建沿海,世代都有以販私鹽為生的“鹽梟”。他們或武裝盜取官鹽,或直接與鹽場私下交易,用自己的船隊將鹽咄鶅汝憽_@些私鹽的價格通常只有官鹽的一半甚至三分之一,雖對百姓來說仍是負擔,但已是救命之選。因此,販私鹽雖是死罪,但在民間卻根深蒂固,形成了擁有武裝、滲透鄉里、公然與官府對抗的龐大地下網路。

  4、19世紀中葉,舊金山灣區的工業化曬鹽場已經初具規模,其生產的工業用鹽和食用鹽成本極低。相較於清政府對鹽農的重稅,金山鹽的採購價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第51章 爭渡

  木板床的縫隙裡滲出淡淡海腥氣,警鈴驟然脆響,將陳九從夢中驚得一躍而起。

  他赤腳踩上冰涼的地面,一個踉蹌,衣襟已被小啞巴死死攥住,硬生生往門外拖去。那

  孩子喉間滾動著幼獸般的嗚咽,從聲帶深處擠出急切而嘶啞的“啊——啊——”。

  繞過煉油廠的後牆,浪濤與鼎沸人聲混雜著撲面而來。

  晨露溼滑了碼頭的棧道,陳九匆忙套上布鞋,抬眼便見一輪初陽正將海平面劈作兩半,金光萬道。

  海面上,二十餘艘漁船順潮而湧,褪色的舊帆在海風裡鼓成飽滿的弧度,正朝碼頭壓來。最前方的舢舨上,幾個年輕後生正用長長的竹篙謹慎地試探著水深。

  陳九在棧道邊猛然定住身形,右手下意識地抓緊了溼滑的木欄杆。

  “陳當家!”船隊裡突然傳出一聲呼喊,

  陳九眯眼望去,只見居中那艘雙桅船的舵輪旁,站著個穿靛青對襟棉衣的精瘦漢子。那人摘下破氈帽奮力揮舞,露出剃得泛青的頭皮。

  正是昨日才打過照面的船老大,張阿彬。

  不多時,大小漁船依次靠岸。

  棧橋的木板在紛沓的腳步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張阿彬從舢舨船頭利落跳下,撥開搶先上岸的漢子擠到跟前,

  “陳當家,可還安好?”他聲音沙啞,“這些弟兄,都是連夜隨潮水趕來的。”

  話音未落,陳九身後也走出一群沉默的漢子,手中緊握著步槍與砍刀,警惕地盯著這群不速之客。

  無怪他們如此,實在是前些日子留下了陰影。

  他身後陸續下船的漁民們瞬間噤了聲,

  陳九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被海風吹得黝黑皴裂的臉。

  裹頭巾的婦人把孩子緊緊按進懷裡,戴斗笠的男人眼中閃著審視與警惕的光,穿補丁易拥睦蠇灀d著竹簍,裡面蜷著個吮手指的嬰孩。

  幾個梳著油亮長辮的後生扛著油布包裹的行李,還有佝僂著腰、挎著藤籃的老人……

  “陳當家。”

  張阿彬的聲音將他從眼前的景象拉回。這船老大今日換了身乾淨衣裳,顯得精神不少。

  “二十三條船,七十九口人,最遠的星夜兼程,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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