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些年,刀口上舔血,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積攢到現在,也是該找上門的時候了。正常的。”
他咳嗽了兩聲,林懷舟遞過一杯溫水,他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繼續說道:“別擔心。更何況,我現在這個樣子,反倒是好事。”
他指了指窗外,
“英國人現在盯死了我。荷蘭人更是恨不得把我扒皮拆骨,我這副病懨懨的樣子……他們看了,反倒放心。”
簡單寒暄了幾句,陳九的神色突然黯淡了下來。
“還有件事……本來想信裡說,但怕你們受不住。”
陳九垂下眼簾,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阿萍姐……月前已經走了。”
屋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陳阿福整個人僵在那裡,不可置信地張大了嘴。
陳九沒看他們,只是對林懷舟招了招手。林懷舟轉身,從櫃子裡捧出一個藍布包袱,輕輕放在榻上開啟。
裡面是兩雙千層底的黑布鞋。
針腳細密,鞋幫納得厚實,一看就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
“這是她親手縫的。”
陳九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布鞋的邊緣,
“她說,阿福和小安在外面跑,腳下得有根。她說她沒本事,幫不上大忙,只能給你們做雙鞋,讓你們走得穩當些……”
陳安捧起那雙鞋,把臉埋進鞋裡,一聲不吭。
“好了。”
陳九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威嚴,“先說正事。我聽說了,上海的局勢一日三變,你們突然趕回來,不說清楚,我心裡不踏實。”
陳阿福強忍著悲痛,開始彙報國內官督商辦的進展,以及上海的銀潮。
陳九聽得很認真,偶爾插一兩句。
等到阿福說完,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子向後靠去,眼神變得有些飄忽。
“阿福啊……”
陳九突然開口,聲音有些縹緲,“剛才聽你說話,我突然想起了咱們在甘蔗園的時候。”
“那時候,咱們什麼都沒有。每天累得像狗,晚上躲在窩棚裡,你還要編蛐蛐。”
“那時候,小啞巴還會畫畫……”
“記得,九哥。”
“是啊,一晃眼,這麼多年了。”
陳九感嘆道,“如今,你都能獨擋一面,跟李鴻章大人的幕僚談生意,跟美國的洋鬼子周旋了。”
“小安也掌刑堂幾年了,堂中大小事我都沒怎麼管過。”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複雜起來:“阿福,你知道我這幾年,為什麼慢慢清退手底下那些跟著咱們起家的老人嗎?”
陳阿福愣了一下,低下頭:“我知道,在舊金山堂裡,我聽聞有些老人私底下……是有怨言。說九哥心狠,富貴了就忘了那幫老兄弟。”
“我不怕他們怨我。”
陳九搖了搖頭,“這十年,我大力推行教育,建義學。可是……畢竟咱們起家的時候,遍地都是目不識丁的鄉野村夫,多數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
那幫老兄弟,斗大的字不識一筐,讓他們拿刀砍人行,讓他們看賬本、看契約、看洋人的法律,那是真的不行。”
“振華學營是軍官學校,沒那麼多時間從白丁開始教育,每一期招人都很困難,這大清的百姓,讀過私塾的少之又少。”
“時代變了,阿福。”
陳九看著自己那雙枯瘦的手,“以前咱們靠拳頭,靠命去拼。往後……是要靠腦子,靠學問,靠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去拼。接受教育的程度,決定了能走多遠。我不能因為念舊情,就讓這艘船沉在老人手裡。”
“所以,我必須得狠下心,慢慢看著,讓那些接受過好教育的、懂洋文、懂格致、懂法律的年輕人出來做事。”
他看著陳阿福和陳安,目光殷切,“就像你們,雖然讀得晚,但一直在學,這就很好。”
“上海的事,”
“我可以給你們意見,給你們情報,幫你看清這裡的利害。但是,最終的決定,我希望你們自己做。”
他伸出手,再次握住兩人的手,掌心的溫度微涼,卻充滿了力量。
“你們長大了,該學會掌舵了。只是有一條……”
陳九的眼神變得無比鄭重,
“做生意也好,做人也罷,不要賭性過重。我出頭的時候,只能賭,你們也清楚,死了多少人。贏了一次,或許能翻身,但只要輸一次,就是萬劫不復。身後的路,是無數兄弟的血肉鋪出來的,每一步,都要踩實了。”
“法軍,這個月,已經北上了。”
“上海的事,要穩住基本盤。”
第44章 傲慢的遠征(一)
1882年3月18日
法屬西貢,總督府。
法蘭西第三共和國的政壇正如走馬燈般變幻,茹費理內閣雖已倒臺,但擴張主義的思潮依然在國內政壇徘徊。
來自巴黎的電報的內容含糊其辭,
既要求“擴大法國在北圻(東京)的影響力”,又警告“務必避免與清帝國發生直接軍事衝突”。
電報來自海軍部長,內容簡短卻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政治暗示:
“關於北圻局勢,政府授權您採取一切必要手段保障《1874年條約》的執行。然而,鑑於突尼西亞戰事後的財政壓力,議會未必支援一場新的大規模戰爭。希望你... 謹慎,且勇敢。”
“謹慎,且勇敢。”
維萊總督冷笑了一聲。
這就是巴黎官僚的典型做派——既想要富饒的紅河三角洲,又不想承擔戰爭的責任。
如果贏了,是法蘭西的榮光。如果輸了,就是前線指揮官的魯莽。
荷蘭指揮官的前車之鑑在整個南洋都讓人心生畏懼。
門被推開了,海軍上校亨利·李維業大步走了進來。
55歲的李維業與其說是個軍人,不如說是個穿錯了制服的巴黎文人。
他寫小說,做法蘭西學院的夢,眼神中總是帶著一種憂鬱的玩世不恭。
他不僅僅是一名指揮官,在巴黎文學界,他曾是和杜馬父子談笑風生的小說家。
然而,文學的虛名未能滿足他對名利的渴望,他需要一場戰爭,一場像拿破崙遠征埃及那樣充滿異域色彩的征服。
建功立業,為帝國建立功勳,不如寫小說來的心潮澎湃?
“總督閣下,”
李維業摘下海軍帽,敬了個禮。
“閣下,帕爾塞瓦爾號和德拉克號已經待命。只要您簽字,三天後我就能出現在紅河口。”
維萊轉過身,盯著這位即將決定殖民地命叩能姽伲骸昂嗬阋肭宄�
如果你開了第一槍,就沒有回頭路。還記得弗朗西斯·加爾尼埃嗎?九年前,他的頭顱就是被黑旗軍掛在河內的城牆上。”
弗朗西斯·加爾尼埃,這個名字在南洋的法國人,沒人會忘記。
9年前(1873年),那位激進的探險家在河內城下被黑旗軍斬首。
他的死,既是法國人的恥辱,也是他們再次北上的藉口。
李維業鄭重回答,“閣下,我不會犯以往的錯誤。歷史告訴我們,既成事實永遠是最好的外交手段。”
維萊敲打著桌面,再次看了一眼桌子上的1874年《西貢條約》。
法國人指責越南朝廷違反條約,暗中向清朝尋求冊封,並縱容黑旗軍騷擾紅河上的法國商人。
“我再給你補充一些陸戰隊,”
維萊終於下定決心,“名義上,你是去加強河內領事館的防禦,去驅逐海盜。
你的任務是威懾,是展示三色旗的力量。至於是否開火……”
總督停頓了一下,眼神閃爍,“那取決於現場的情況。但我必須提醒你,如果搞砸了,巴黎會毫不猶豫地把你送上軍事法庭,而我會聲稱從未下達過進攻命令。”
兩人心照不宣。所謂加強防禦,不過是外交辭令。
真實目的是為了紅河。
國際局勢正處於微妙的平衡點。
英國人剛剛在緬甸站穩腳跟,德國的商船頻繁出入海防港。
紅河是通往雲南這一潛在巨大市場的黃金水道。
誰控制了紅河,誰就控制了中國西南的咽喉。而順化朝廷(阮朝)為了抵制法國,正在暗中資助劉永福的黑旗軍阻斷航道,這讓法國商人損失慘重。
“聽著,亨利。”
“……如果機會出現了,我不希望你錯過。”
李維業接過命令書,嘴角微微上揚:“我會給巴黎帶回一個行省,或者,給他們帶回一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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艦隊出發了。
這是一支精幹的的特遣隊。
旗艦是護衛艦德拉克號,緊隨其後的是帕爾塞瓦爾號。
為了適應紅河湠┑暮叫校罹S業還調集了兩艘輕型炮艦。
隨船搭載的,除了幾百名全副武裝的海軍陸戰隊士兵外,還有整箱整箱的步槍子彈和幾門機關炮。
3月28日,艦隊駛入北部灣。
在軍官餐廳裡,李維業正與他的副手們推演著戰局。
“根據情報,河內城是由當年嘉隆皇帝請法國工程師設計的,典型的沃邦式要塞。”
一名參种钢貓D上的星形堡壘說道,“城牆厚度超過三米,護城河寬二十米。如果強攻,我們這點人連填護城河都不夠。”
李維業搖了搖頭,
“先生們。別再用拿破崙時代的思維打仗。
看看咱們的船,看看我們的線膛炮。對於亞洲的舊式軍隊來說,戰爭不是靠人頭堆出來的,是靠心理防線的崩潰。”
4月2日,法軍艦隊抵達海防。
這裡是紅河的門戶。
法國領事和幾名神父早已在碼頭等候。他們帶來了最新的情報:河內城內人心惶惶,總督黃耀正在加固城防,但他手下計程車兵大多拿著老舊的槍,甚至還有大刀和長矛。
更關鍵的情報來自一位常駐河內的探險家。
他私下告訴李維業:“越南人怕的不是你們的人數,而是你們的炮艇。只要那黑色的煙柱出現在紅河上,他們的抵抗意志就會消減一半。”
李維業在當晚的日記中寫道:
“這一路上的風景極其單調,灰色的天,渾濁的水,以及岸邊那些像螞蟻一樣驚恐的土著。但我能感覺到,這渾濁的河水下流淌著黃金。我們是來開啟一個時代的,無論用鑰匙,還是用鐵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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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2年4月3日。
河內,北門外紅河水面。
法軍的蒸汽戰艦噴吐著滾滾黑煙,逆流而上出現在河內城外的水面上,整個城市都開始惶恐。
對於河內總督黃耀來說,這是噩夢成真的一刻。
黃耀,一位典型的儒家士大夫,科舉出身,忠君愛國。
他又何嘗不知法軍此來的目的絕非善類。
站在河內高大的城樓上,透過單筒望遠鏡看著遠處江面上的那些鋼鐵巨獸,如何不讓人膽寒。
城牆上的幾門青銅炮顯得如此蒼老無力。
整體的軍備實力落後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