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輕哼一聲,卻如炸雷。
“放我的話出去。告訴怡和、沙遜,還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唐翹卿。我胡雪巖的絲,少於四百兩,免開尊口。”
“四百兩?!”眾絲商倒吸一口涼氣。
“大人,這……若是他們真不買怎麼辦?”有人小聲嘀咕。
“他們不買?好極了。”
“我胡某人已命人在杭州選址,購進西洋機器。洋人若是不識貨,這上萬包湖州絲,我就呋睾贾荩约洪_廠,自己織綢!
這絲是咱們中國的特產,最好的絲綢也該出自咱們中國人之手。到時候,我要讓他們的洋布,在大清國一寸都賣不出去!”
這番話並非市井的叫囂,而是一種基於首富的氣場。
在場的商人都是人精,他們看著胡雪巖那挺拔的身影,心中那桿秤開始傾斜了。
“可是大人……”又有人囁嚅道,“這貨壓在手裡,咱們的銀根轉不動啊。茶季馬上到了,咱們也缺錢……”
“錢?”
胡雪巖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
“怕我的阜康錢莊沒銀子?”
他對著身後的隨從招了招手。隨從立刻上前,遞上一份單據。
胡雪巖將單隨子手扔在桌上:“這是昨日,各省藩庫剛剛匯入阜康上海分號的款項。北京的文亭辦(寶源局)、左帥的軍餉流轉、還有這江南的關稅,都在我這兒打轉。”
這只是正常的資金流轉,並非他個人的私產,但在此時此刻,這麼龐大的金額這便是他信用的基石。
“我胡雪巖把話放在這兒。”
他環視四周,語氣堅定如鐵,“諸位手裡若是有囤不住的絲,儘管拿到阜康來。我按標準市價收!給現銀!有多少,我胡某人吃多少!”
轟!全場沸騰。
胡大人兜底了!而且是現銀!
“胡大人高義!”
“咱們聽大人的!一兩都不賣給洋鬼子!”
“跟他們耗到底!”
……
後堂,
那裡,早已有一人等候多時。
“雪巖兄,好一招破釜沉舟。”
鄭觀應放下手中的茶杯,看著走進來的胡雪巖,眼神複雜,
“剛才你在外面的話,我都聽到了。要把絲呋睾贾葑蚤_工廠?這話若是讓洋人信了,確實能嚇他們一跳。但若是他們不信呢?”
胡雪巖屏退左右,坐在太師椅上,長嘆了一口氣:
“不瞞你說,我不這麼喊,這幫小絲商明天就會把貨全丟擲去。到時候價格一瀉千里,我囤的那一萬五千包絲,就真成了爛繩子了。”
鄭觀應皺著眉頭:“雪巖兄,我是來給你提個醒的。這市面上的風向,不對勁。”
“怎麼不對勁?股票不是漲得挺好嗎?開平、招商局,哪個不是日進斗金?”
“就是因為漲得太好了。”
鄭觀應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深深的憂慮,“現在的上海灘,就像是個被吹脹的豬尿泡。茶幫的胡慶餘昨天在寧波路大鬧正元錢莊,逼著席正甫拿現銀,這事你知道吧?”
胡雪巖點點頭:“聽說了。席正甫那個滑頭,拿著茶幫的本金去炒股票,活該被堵門。”
“雪巖兄,你還沒看透嗎?”
鄭觀應急切地說道,“這不僅僅是席正甫一家的問題。現在整個上海的錢莊,銀庫都空了!所有的銀子都變成了那一堆堆花花綠綠的股票紙片!
茶季馬上就要到了,茶幫要銀子;你的生絲要維持盤面,也要銀子;那些新開的礦局買機器,還要銀子。
可是銀子在哪兒?
剩下的銀子都在洋行手裡!”
胡雪巖沉默了。他當然知道。
他的阜康錢莊,這幾天調撥銀根也越來越吃力。
為了維持生絲的高價,他不得不不斷吸納市面上的散貨,那就像是一個無底洞。
“你的意思是,到緊要關頭,洋人想用銀根勒死我?”
“不僅是勒死你,是想勒死這幾年剛剛興起的華商實業。”
鄭觀應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諔┒林兀� “雪巖兄,你常說商戰即國戰。這話我也認同。當年我在太古洋行做買辦,後來進了招商局,跟怡和、太古鬥了這麼多年,我太清楚他們的手段。”
“當初我剛入職招商局,我從沒想過要徹底鬥過他們,我是逼他們跟我齊價!”
“這幾年,輪船招商局為了搶生意,邇r降了一半,虧得底掉,洋人也虧。
但我知道洋人也是做生意的,沒人嫌錢燙手。
等到把他們打痛了,我就擺桌酒,跟他們簽了齊價合同——大家統一價格,誰也不許降價惡鬥,利潤平分。
雪巖兄,這叫和局。搞航撸銓崢I,太多關隘在他們手上,國力不如人,終究是要和洋人坐下來談的。”
胡雪巖冷笑一聲,猛地一拍扶手:“談?正翔,你搞航撸鞘羌毸L流,你可以跟洋人齊價,你可以分一杯羹。 但我搞的是生絲!這是咱大清國的命脈!”
“我和你不一樣。你要的是共存,我要的是徹底的定價權!
這麼多年了,洋人定多少價,我們就得賣多少錢。
這是第一次,咱們中國人有機會在一樣自己家裡的大宗商品上說了算!
我不能退!我若是退一步,這定價權就又回到洋人手裡了!”
鄭觀應看著眼前這個陷入狂熱與執念的商業鉅子,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敬意,但更多的是恐懼。
他深知西方的商業邏輯——當資本的力量無法解決問題時,政治和軍事的雙重絞索就會落下。
“雪巖兄,你的氣魄我不如。但你的戰線拉得太長了。新絲上市是關鍵,萬一洋人真的聯合起來不買呢?或者滙豐那邊突然收緊銀根,不給拆借呢?”
胡雪巖搖了搖頭,“我意已決,無論如何我都要打這一場,不能讓他們吃定了我們的絲!祖祖輩輩給洋人做長工。”
鄭觀應最後勸了一句。
“但我怕的是,他們等的不是你的絲爛在庫裡,而是等你這口氣接不上來。”
胡雪巖背過身去,揮了揮手:“正翔,若是朋友,就幫我留意一下滙豐那邊的動向。至於求和的話,休要再提。”
鄭觀應看著他的背影,良久,只能長嘆一聲: “雪巖兄,既然你意已決,我也無可奈何……我會盡力幫你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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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鄭觀應後,胡雪巖立刻叫來了阜康錢莊的大檔手。
此時已是深夜,但阜康錢莊內依舊燈火通明,算盤聲噼裡啪啦響個不停。
“東翁。”
大檔手滿頭大汗,“這幾天,上海分號的頭寸確實緊。幾家洋行聯手,想看咱們的笑話。剛才有人來報,說怡和洋行的大班麥格雷戈,正在到處散佈謠言,說咱們阜康的銀子不夠了。”
胡雪巖罵了一句,隨即冷靜下來,
“想看我胡雪巖的笑話?”
“派人去給杭州、寧波、福州、漢口、北京的分號!想辦法調銀子過來。”
最重要的幾條,你記好了,立刻著手派人去辦,
拿我的帖子,去請蔚泰厚和日升昌在上海的兩位大掌櫃喝茶。”
“東家,”
旁邊侍奉的跑街有些猶豫,“山西那幫老摳,平時跟咱們江南錢莊就不對付,這時候去找他們,恐怕要被狠狠宰一刀利息啊。”
“宰就宰!”
“現在是兩軍對壘,我要的是現銀!只要有銀子,我就能把市面上的生絲收光!
告訴這幫山西人,別隻盯著眼前這點利息。
等我把洋人打趴下,明年的絲繭生意,我分一部分給他們票號做押匯。
若是現在袖手旁觀……哼,等左大帥回京入閣,我看他們山西票號以後還想不想接朝廷的摺子差事!”
“還有,北京分號,去找恭親王,找文亭(寶源局),告訴他們,阜康今年給京中顯貴的私存利息,再加一釐! 再收攬一批存銀。”
胡雪巖語句不停,眼神凌厲,“這一批新絲,讓咱們在江浙鄉下的所有’絲客’(收購生絲的代理人),帶著現銀下鄉!
告訴蠶農,今年咱們阜康新絲直接預定!每家每戶,只要簽了字據,先給十兩銀子的定金!
讓洋人連一根蠶絲都收不到!”
大檔手聽得心驚肉跳:“東翁,咱們從去年6月份開始收絲,已經足足一萬四千多包,每日流傳的利息都是天文數字,萬一……”
“怕什麼!”胡雪巖猛地一揮袖子,
“他們不得不買!”
“他們的輪船在碼頭等著,里昂的工廠在等著,倫敦的合約在催著!
以前他們欺負咱們是一盤散沙,各個擊破。現在貨都在我手裡,天時也在我手裡。
這一仗,我要把這三十年來咱們中國人虧給洋人的銀子,連本帶利都賺回來!”
“把訊息放出去!就說我胡雪巖說的,今年無絲!要想穿綢緞,拿金子來換!”
“只要這把贏了,洋人肯出高價買絲,這點虧空算什麼?到時候我加倍補回去!
現在是打仗!打仗哪有不賭命的?去辦!出了事,我胡雪巖一顆腦袋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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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上海灘的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一方面,關於生絲減產、價格暴漲的訊息滿天飛,胡雪巖囤積居奇的豪賭成了街頭巷尾最大的談資。
另一方面,市面上的現銀卻像蒸發了一樣,迅速枯竭。
黃浦路1號。
曾經被洋人嘲笑為碉堡的中華通商銀行大樓,門口的廣場上,卻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這群人,是來借錢的。是來求救的。
馬車、黃包車將原本寬闊的黃浦路堵得水洩不通。
這裡面有平日裡趾高氣昂的買辦,有錢莊掌櫃,甚至還有幾位穿著官服、臉色蒼白的道臺衙門官員。
他們被一排全副武裝的黑衣護衛死死擋在臺階之下。
“讓我進去!我要見陳老闆!”
“我有急事!我有好股要抵押!”
“放我進去!”
…….
二樓連廊內的門前,陳阿福手裡夾著一支雪茄,居高臨下地看著外面雨中掙扎的人群。
“少爺,”身後的管事低聲彙報,
“外面遞進來的帖子已經堆成山了,都想拆借銀子救急。”
“茶幫的人在鬧,絲行的人在搶,股票市場上的人在喊跌。”
阿福沒回答他見或者不見,走到一旁的沙發上,喃喃自語,
“為了買胡雪巖的絲,為了炒那些所謂的礦務股票,上海灘華人錢莊裡的銀子早就被抽空了。
現在茶季到了,上百萬兩銀子要咄鶅鹊厥詹瑁缓⿴r那邊又要上百萬兩銀子維持生絲的庫存。兩個巨大的鯨口,正在同時抽取上海的血液。”
就在這時,英國經理敲門進來,神色有些古怪。
“少爺,樓下……有貴客。”
“誰?”
“兩個人。一位是盛宣懷盛大人的管家。另一位……是阜康錢莊的大掌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