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若是做上萬件呢?”
陳阿福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今天的茶有點燙。
“哐當”一聲。
旁邊一個年輕裁縫手裡的茶蓋掉在了茶几上。
翁瑞和瞳孔猛地收縮,那張總是掛著生意人假笑的臉瞬間僵住了:“陳……陳老闆,您莫要開玩笑。
上萬件?這上海灘所有的洋行買辦加起來,也穿不了這麼多啊!再說了,咱們這些小鋪子,就算日夜不歇,這輩子也做不完啊。”
“做不完,就招人。把奉化、寧波的裁縫都叫來。”
陳阿福走回桌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滙豐銀行的本票,輕輕推到翁瑞和麵前。
那上面的數字,讓翁瑞和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這是兩萬兩規銀,我準備好的定金。”
“我要的這些衣服,不是給少爺們穿的,是給做工的人、跑船的人、甚至是……護院的人穿的,拼命時穿的。”
“要求很簡單:第一,要大方得體,一看就是漢家兒郎的衣服,第二,布料要結實,用最耐磨的布;第三,裡面還要有暗袋,能裝銀元,也能裝……別的東西。”
陳阿福看了一眼角落裡的護衛,那漢子微微側身,露出了腰間鼓囊囊的一塊。
翁瑞和是個聰明人,
他嚥了口唾沫,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陳老闆……”翁瑞和的聲音有些發顫,“這生意太大,咱們這小門小戶的,怕是咽不下,也擔不起啊。這要是官府問起來……”
“發到南洋的,你明白就好。至於咽不咽得下……”
陳阿福端起茶杯,輕輕吹了一口氣,“翁師傅,你們被人叫紅幫裁縫,是因為你們最早是給紅毛修補衣服起家的。洋人給你們飯吃,但也看不起你們,把你們當只會拿針線的奴才,對不對?”
翁瑞和低下頭,雙手緊緊捏著衣角。這是他們這行人心裡的刺。技術再好,在洋大班眼裡,也不過是個低賤的“Tailor”。
“這個紅,是賤稱。”
“我很多兄弟也姓洪,洪門致公堂的洪也好也好,南洋的洪門也罷,
“翁師傅,與其在弄堂裡看著洋人的臉色,賺那點辛苦的加工費,不如跟我合夥。”
“我出錢,出地皮,搞定官面和洋麵。你們出技術,出人手,管生產。咱們在南京路上開一家最大的洋服公司。”
“中式、西式都做。”
翁瑞和猛地抬起頭,
南京路……開大公司……
對於一個手藝人來說,這誘惑太大了。這是從小作坊到有名有姓的大商號的跨越。
在上海灘,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
“陳老闆……”翁瑞和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整理了一下長衫,神色變得莊重,“既然您看得起咱們這幫拿剪刀的寧波佬,那咱們也不能不知好歹。”
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幾個兄弟使了個眼色,然後回過頭,對著陳阿福深深一揖,這一次,是標準的江湖大禮:
“阿拉寧波人做生意,講究個‘銅鈿銀子落袋安’,更講究個義字。這單子,咱們接了!”
“萬件中華立領,只要布料到位,咱們把奉化老家的婆姨都叫來,日夜趕工,也給您縫出來!”
陳阿福笑了,他親自拿起茶壺,給翁瑞和的杯子裡續滿了茶水。
“好!翁老闆痛快。”
“明天,我會派人帶你們去看店面。英租界,法租界,美租界,看上哪個租哪個,
至於那衣服的版型……”
“記住,這衣服不僅僅是一塊布,它是以後咱們自己人的臉面。我要讓以後的洋人、華人,看到穿這身衣服的,都要高看一眼的。”
“陳老闆放心。”
翁瑞和拍著胸脯保證,“這衣服若是做出來不夠精神,您砸了我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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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查飯店的雙開大門被兩名印度侍者恭敬地拉開。
在他身後,飯店寬敞的大堂內,原本喧鬧的交談聲似乎由於他的出現而出現了短暫的真空。一名穿著燕尾服的英國經理正站在櫃檯後,微微欠身。老闆Jansen先生特意交代過要關照這位來自舊金山的貴客。
更何況,就在剛才過去的這些日子裡,這間飯店的侍者們眼睜睜看著數不清的人馬進出阿福的包廂。
有的是上海道臺衙門的官員,坐著大轎來的。
有的是絲繭公所的幾個大買辦,有的是英國洋行的大買辦,個個都是身家百萬的主兒,都十分客氣。
“那個中國人,到底是做什麼生意的?
上次我看見他在吸菸室裡和美國領事坐在一起。”
大堂角落裡,一個美國商販壓低聲音問道。
“噓——”
旁邊常駐上海的報關行老職員趕緊做了個手勢,眼神往阿福的背影飄了一下,
“別打聽。如今,這個爺,在虹口,是這個。”
“聽說是南洋那個華人軍閥的代表,黑白兩道,通吃。看見對面那棟快修好的堡壘了嗎?聽說是那位九爺的私庫。”
阿福並未理會身後的竊竊私語。他站在門廊的臺階上,正了正頭頂的硬頂禮帽,習慣性地用餘光掃視著熙攘的街道。
82年的外白渡橋北堍,是華洋雜處的風暴眼。
正值午後,陽光刺眼。看起來一切如常:賣香菸的小販在叫賣,幾個在那兒趴活兒的黃包車伕正用髒毛巾擦拭著汗水。
街角處,一個看似正在打盹的修鞋匠,手裡的錐子已經懸在半空很久沒有落下,那雙藏在亂髮後的眼睛,正隱蔽盯著阿福身後的護衛。
更遠處,兩輛黃包車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為了搶客而蜂擁上來。車伕壓低了帽簷,假裝在擦拭車燈上的銅飾,但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卻緊緊攥著車把,腳上的筋肉緊繃,是一種隨時準備暴起衝鋒——或者是跟蹤的姿態。
那是青幫,還是紅幫的探子,還是朝廷粘杆處的鷹犬?亦或是覬覦這兩百萬現銀的亡命徒?
阿福面色平靜,嘴角甚至掛起笑容。
從懷中掏出一塊金懷錶,輕輕彈開表蓋看了一眼,然後“啪”地一聲合上。這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在嘈雜的街頭顯得格外清晰,像是一個無聲的警告。
街角那個修鞋匠猛地低下了頭,開始假裝用力地納鞋底;那兩個黃包車伕也立刻鬆弛了肌肉,轉過身去假裝在那兒閒聊。
“少爺,日頭毒,要不要叫黃包車?”
隨從緊走兩步貼上來,低聲問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槍柄上,顯然也察覺到了周圍若有若無的視線。
阿福擺了擺手,眯起眼睛看向前方。
“幾步路的事。走過去,用腳丈量一下咱們這塊地盤的殺氣。”
.........
此時的北外灘,是整個遠東最微妙的血管。
左手邊,是著名的禮查飯店,住著各國的外交官和冒險家。
右手邊,隔著一道鐵柵欄,就是黃浦江渾濁的江水,以及江面上密密麻麻的舢板和火輪。再往前走幾步,便是德國領事館和美國領事館。
他的目光沒有停留,盯著前方那個被巨大的防水油布和竹製腳手架包圍了整整半年的龐然大物——黃浦路1號。
去年蘭芳條約落定,趁著輪船招商局急需現銀的檔口,以義興公司的名義,用五十萬兩現銀的天價,從唐廷樞手裡硬生生摳出了這塊地皮。
那是原旗昌洋行金利源北棧最精華的一部分,扼守蘇州河與黃浦江交匯的咽喉,是真正的“龍口”。
如今,圍擋拆除了一半,露出了這頭巨獸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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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福站在街對面,仰視著這座即將掛牌的銀行。
不同於外灘那些洋行追求的優雅的新古典主義風格,黃浦路1號展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堡壘的厚重感。
負責設計的西班牙建築師雖然滿腹牢騷,但不得不屈服於金主的意志。
整棟大樓的主體並非普通的紅磚,而是採用了昂貴的花崗岩貼面,這種石頭堅硬冷峻,通常用於修築橋樑和城牆。
“看著像個碉堡,不像個錢莊。”
隨從嘟囔了一句。
阿福冷笑一聲,用手杖指了指二樓狹長的窗戶,
“你看那些窗戶,比別的洋行窄了一半,離地高了三尺。萬一有人鬧事,哪怕是幾千個暴民衝過來,只要把鐵百葉窗一拉,這裡就是一座攻不破的要塞。”
“這是咱們的橋頭堡,是做了防備的。”
他們穿過馬路,工人們正在拆除大門口最後的圍擋。
四根巨大的石柱支撐起沉重的門廊,石柱粗得需要兩人合抱。
門楣上方,直接在花崗岩上陰刻了六個顏體大字——【中華通商銀行】,下面配著一行英文:IMPERIAL CHINESE COMMERCIAL BANK。
走進大廳,一股涼意撲面而來。
挑高六米的大堂極盡奢華,地面鋪設著進口的黑白格大理石,拼出複雜的幾何圖案。
頭頂是一盞巨大的吊燈,尚未通電,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排櫃檯。
在這個年代,無論是錢莊還是洋行,櫃檯多半是開放式的木欄杆,講究的是信義。
但這裡的櫃檯,下半截是襯了鋼板的厚重紅木,上半截則是特製的黃銅柵欄,只有底部留出僅容一隻手透過的視窗遞送銀票和單據。
大廳的一角,幾名身穿長衫的賬房先生正在和幾個留著八字鬍的洋人職員除錯著算盤和打字機。
這種中西混雜的景象,在此時的上海灘尚屬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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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去下面看看。”陳阿福對迎上來的工地管事說道。
管事連忙引路,穿過櫃檯後的一道鐵門,沿著狹窄的旋梯向下。空氣瞬間變得溼潤而陰冷,
地下金庫,是整個工程最燒錢的地方。
這裡原本是旗昌洋行存放鴉片和貨物的地窖,又讓人深挖擴充了一大部分。
走廊盡頭,是一扇令人望而生畏的鋼鐵大門。
“少爺,這就是從美國的保險櫃公司定做的大傢伙。”管事拍了拍那扇泛著冷光的圓形大門,
“重三噸半。光是為了把它哌M來,就壓壞了兩輛平板馬車,還拆了門框。這鎖芯也是特製的,哪怕是用炸藥炸,也只能把門炸變形,炸不開鎖。”
陳阿福接過鑰匙,費力地轉動絞盤。
伴隨著齒輪咬合的沉悶聲響,大門緩緩開啟。
裡面是一個近兩百平米的空間,四壁全是加厚的鋼板。此刻,空蕩蕩的金庫裡只堆放著幾十箱剛剛叩降默F銀,
“這裡還裝了兩臺蒸汽抽水機。”管事指著角落裡的管道,“萬一黃浦江發大水,泵機能快速把滲水抽乾。而且,這裡還有一個機關……”
管事走到牆角,掀開一塊不起眼的地磚,露出了一個漆黑的閥門。
“通江閥。”
陳阿福的聲音在空曠的金庫裡迴盪,“一旦有人強行攻入金庫,只要擰開這個,江水就會瞬間倒灌,把這裡變成一個水牢。到時候,銀子還在,人得死絕。”
身後的護衛聽得背脊發涼,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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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下回到地面,陳阿福穿過銀行的後門,進入了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如果說前門是體面奢華的銀號,那麼後院就是充滿了煤煙與機油味的工業怪獸——義興貿易公司。
這裡佔據了黃浦路1號的後半段,原本是旗昌洋行的打包工場。如今,巨大的紅磚倉庫被重新加固,房頂上鋪設了新的鐵皮,即使在暴雨天也能保證不漏水。
倉庫外,就是深水碼頭。
江風呼嘯,渾濁的浪花拍打著棧橋的木樁。
這裡是蘇州河與黃浦江交匯的回水灣,水深流緩,足以停靠千噸級的海輪。
此刻,一艘掛著星條旗的黑色貨輪“加利福尼亞號”正停靠在泊位上。巨大的蒸汽吊臂正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從船艙裡吊起一個個沉重的木箱。
“那是咱們從舊金山邅淼臋C器?”陳阿福問。
“是,少爺。”正在碼頭上指揮的義興公司掌櫃——一個精瘦的廣東人跑了過來,滿頭大汗,“這幾箱是給開平礦務局代購的德國絞車,那幾箱……是咱們自己用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