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可海霧濛濛,勸不散人心裡的那點指望。陳九隻得命人生起幾盆炭火,供大夥兒驅寒。
直到日頭懶懶爬上桅杆尖,碼頭外方才傳來車輪滾滾之聲。
昌叔趕著馬車,與精神抖數狞S阿貴一同轉了回來。車板上,二十塊足有人手臂長短的冰磚碼得整整齊齊,稜角在天光下泛著青幽幽的寒光。
黃阿貴跳下車轅,一把掀開蒙著的厚棉布,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激得眾人齊齊倒退兩步。
“各位請看!”黃阿貴滿面紅光,掏出短刀往冰面上“當”地一磕,竟發出金石般的錚錚之聲,“這可是正經的機器冰,比咱們老家地窖裡存的冬冰硬氣多了!”
一位老漁把頭伸出龜裂的指節,在冰面上叩了叩,咂舌道:“確實硬實!這冰碴子,怕是能頂一兩日不化。”
陳九也拈起塊碎冰,在手心裡攥了半晌,那股寒意竟不見消融,心下頓時大定。
黃阿貴見狀,更是得意,叉腰道:“一大早我便套車往魚市冰行,那穿皮圍裙的鬼佬工頭起初直襬手。虧得昌叔比劃著說要整車冰,他才鬆口,八美元一車!尋常漁販去零買,五美分一斤不說,路上化掉四成都不敢埋怨!”
“能撐到日落便好。”陳九唇角剛泛起一絲笑紋,話音未落,洗衣婆子堆裡忽地爆發出一陣尖叫。原來是小阿梅那饞嘴丫頭,竟把舌頭黏在了冰磚上,正急得兩腳亂蹬。
眾人頓時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昌叔則趕忙捧了溫水來澆,嘴裡唸叨著:“造孽喲,當心扯下塊肉來!”
一場小小的騷動過後,碼頭重歸平靜,只剩下漫長的等待。
時間一點點流逝,炭火漸漸失了熱力,眾人的期盼也隨之冷卻,化作了壓在心頭的沉重憂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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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裡,幾位老漁民開始低聲議論。他們都清楚南灘的規矩:最好的漁場全被白人佔了,華人漁民只能在邊邊角角的貧瘠海域裡刨食。
若斗膽闖進去,輕則挨一頓毒打,碰上心黑的,辛辛苦苦湊錢買的漁船都會被惡意鑿沉。
不僅漁獲少,賣魚也沒好位置,偶爾還要被勒索。
有些白人主顧,收了魚扭頭就走,錢更是無處可討。為此,魚市上還生出一幫專收華人漁獲的掮客,價格壓得極低,不賣給他們,便叫些愛爾蘭人來鬧事。
黃阿貴前幾日攬下了差事,挨家挨戶去談,拍著胸脯保證:捕鯨廠後面的海域任大家去撈,那裡常年無人捕撈,魚蝦取之不盡。陳九更是許下承諾,收價比魚市高兩成,有多少要多少。
可應者寥寥。魚市上“陳九持槍對峙紅毛番”的事蹟,非但沒能鼓舞人心,反而起了反作用。
許多人私下嘀咕,說這是哪裡新成立的華人幫派,今天把魚賣給了他們,只怕明日又要被愛爾蘭人再收一筆“平安銀”,裡外不是人。
黃阿貴說得口乾舌燥,收效甚微。
陳九勸住了他,讓他直接放出話去:今天,捕鯨廠碼頭,收魚生意正式開張!信與不信,一試便知。
捕鯨廠近海處他們已經下網試過,雖然大多是些小型魚類和蝦貝,但是足夠多。
順著碼頭方向駕船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就是槍烏佟⒑D憽Ⅴq魚、鯖魚和鱈魚等海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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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早上一直等到接近正午。
四艘舢板終於緩緩從海面浮現。
“都是小船啊。”
人群裡翹首以盼的老漁民有點失望,沒看到期待中的畫面讓他有些失落。
陳九衝著大夥笑了笑,安慰道:“總要教人看清咱們的斤兩,今天就把這四船招待好吧!”
不多時,四艘舢舨小心翼翼地靠近。
最前面那艘船頭站著的漁民,圍裙上沾著暗紅魚鱗,看著倒像是慣殺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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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老大的舢板在逆光中顯出輪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尾橫架拴著的半截紅綢,金山的漁民用這個來辨認同鄉。
桅杆上的風帆滿是補丁,昭示著船主人的窘迫。
幾個精悍的漁家漢子警惕地盯著碼頭,一邊緩緩划槳。
而在那搖晃的船頭,一個男人正不緊不慢地蹲下身,從懷裡摸出菸草和紙,慢條斯理地捲起了煙。
第48章 生意(二)
那漢子約莫三十歲,額前剃得鋥亮。
不像那些勞工苦力疏於打理,毛髮亂飛,腦後還留著一根油光鋥亮的長辮。
一道湝的刀疤從額角斜斜劃過右邊眉骨,為他平添了幾分煞氣。可他偏偏總愛眯縫著眼,一副懶洋洋的模樣,竟奇異地衝淡了那份兇狠,顯出幾分憨厚來。
單看他眯著的眼睛,總讓人覺得他什麼都不在乎。
他身旁一個年輕些的漢子划著槳,忍不住苦笑:“阿彬哥,你倒好不厚道,自個兒吞雲吐霧,也不賞兄弟一口?”
“是啊,”另一個搖櫓的細佬也跟著附和,“兩個時辰的槳搖下來,手都快磨出繭了。”
“能不能讓我歇會?”
被稱作張阿彬的男人眯眼吐了口手卷煙,聲音也懶懶的:“後生仔多捱些浪頭,來日自個兒討海時才知這海水的鹹淡。”
他瞥了眼碼頭攢動的人影,續道:“再說了,萬一是個套,把命賠進去不夠,還想搭上我辛苦攢錢買的船?”
這四艘船是他臨時借的,一個上了年紀的阿公帶著自己親戚幹,每日捕些海蝦曬蝦乾,最近陰天太多,險些吃不起飯。
舢板隨浪起伏。
“阿哥,真要去?”划槳的疤臉漢子朝海里啐了口唾沫,“上個月老金頭信了會館的鬼話,現在連船板都被拆去抵債燒火了。”
張阿彬把菸捲猛嘬了兩口,沒第一時間回覆。他望著遠處碼頭升起的煙,那裡有二十幾個模糊的人影在晃動。
魚市瘋傳的訊息他半個字都不信。
比平常價高兩成的收魚點?怕是比會館剝皮抽筋還狠的新把戲。
“就當曬網。”他叼著點燃的菸捲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要是不跑這一趟,魚市的阿公阿叔如何能死心,就只好咱們趟一回了。”
“龍潭虎穴,不是要闖一回才知道?”
划槳的兄弟跟著粜ζ饋恚@個說要去吃垮他們的米缸,那個嚷著要戳穿騙子的把戲。阿彬聽著這些葷話,目光卻黏在碼頭上。
“快到了,屁話少說,”他沉聲道,“盯著點,不對勁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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舢板靠岸時,一股說不明的混雜味道撲面而來,隱隱發臭。
張阿彬故意落在最後。
十幾個老弱正在拾掇漁網,有個跛腳老頭正笑眯眯看著他,穿著藍布圍裙的婦人抱著木盆坐在陽光下,像是一邊等著他們一邊洗衣服,鹼水味刺得他鼻腔發酸。
“來了來了!”黃阿貴揮舞著賬本從鯨油倉庫裡鑽出來,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阿七眯起眼,這滑頭滑腦的人他認得,正是這幾日在魚市喋喋不休說著鬼話的漢子。
“九爺!”黃阿貴朝後面喊了一聲。
陳九從晾曬的漁網後轉出來,也跟著打量這頭一波“客人”。
張阿彬的自制菸捲終於抽完了,最後一口的青煙模糊了他打量對方的視線。太年輕,他想,年輕得有些開始讓他不相信這是個騙局。
黃阿貴迎了上去,露出笑容說著些無意義的歡迎話。
一行漢子有些警惕,黃阿貴再次重複起魚市那套說辭,企圖打破疑慮。
“價高兩成?”
張阿彬故意把最後兩個字拖長,看著陳九身後的黃阿貴臉色發紅。怕是他們還不知道,魚市上早傳遍了,說新來的一夥人要和愛爾蘭人聯手做局。
陳九用槍指著紅毛鬼,黃阿貴暴打愛爾蘭人的壯舉,在魚市老實巴交的華人看來實在太不可思議,配合著黃阿貴的上門遊說,讓人不得不產生了大膽的聯想。
這會不會是紅毛番想出的新花樣,叫幾個華人狗腿子一起演的一場戲?
這是想吞下整個魚市,看上了南灘華人漁民手裡的一百多條船,設了個套子。
看見陳九本人,船老大卻突然開始覺得莫名荒唐。
他壓下心中的情緒,開始試探。
“九爺可知魚市做買賣的錢如何算?”
洗衣棒槌的敲打聲漸漸停了,二十幾雙眼睛從晾衣繩後探出來,顯然都很關心他要說的話。
“簡單來算,租攤位算三成,冰販子買散冰扣半成。”
張阿彬的聲音像在說別人的事,“三成半要修船、補漁網、買桐油。”
“愛爾蘭人還要搶兩成。”
“剩下一成才是自己的。”
船老大突然笑出聲,湊近了陳九問道,“敢問九爺,如今有人價高兩成收魚,還宣揚有不受限制的海面捕魚,你說我如何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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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阿彬看著陳九年輕的臉上依然沒有表情,眼睛只是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索性繼續說道,“省了攤位錢,收漁價還高兩成?”。
“知道三藩市冰價漲了幾番?知道凍魚比鮮魚賤多少?”這話既像質問又像自嘲,划船而來的六七個兄弟在身後發出嗤笑。
他開始思考那個之前那個一晃而過的想法。
在聽到黃阿貴的說法之後,他斷定這個說客背後的人,要麼就是個單純的不可思議的蠢蛋,手裡有點錢,來金山看上了販魚生意,有麼就是心懷叵測的幫派分子。
這年頭,每一個在三藩抱著單純心思的人很快就會被啃的渣子都不剩,因此他篤定了這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甚至很不高明。
但即便是這樣,魚市上很多人依然心動了。
不外乎,被欺負太久產生了不切實際的幻覺。
而他此時,盯著眼前這個男人的眸子,看過他身後那些面容平靜默默幹活的老弱、婦人,竟然開始相信。
他突然收斂了自己咄咄逼人的態度,眼睛再次眯縫起來,那股懶洋洋的樣子又再次出現。
一個異想天開的白痴…
“冰錢誰出?”
陳九終於開口回答,“算我的。”
他示意身後眼神開始變得危險的眾人讓開,拉開旁邊停著的馬車棉布,露出一塊塊的冰磚。
二十塊湛藍冰磚碼放整齊,棉布掀開的瞬間寒氣撲面。
“用淡水凍的?”
張阿彬伸手按在冰面上,拿起一塊仔細看了幾眼,緊接著嗤笑出聲。
“這冰塊不行,海魚要用海冰,裡面要摻鹽。”
“被鬼佬當不懂行的宰了。”
“銷路去往哪裡?”
“目前談妥了十幾家餐館,還有.....”
船老大沒等他說完就直接打斷。
“陳當家,”他換了稱呼,腦門在太陽下泛著油光,“你當這是唐人街的雜貨鋪?”
“飯館一日能銷幾擔鮮貨?撐死百十上千斤頂天,除非包圓整個唐人街的灶頭。在魚市,只有收魚的不要,小販才會考慮餐館。”
“須知整個金山,白鬼的餐廳都是訂貨上門,只有華人的廉價餐館才會去魚市買貨。”
“礦場腳行、鐵路苦力營、鬼佬的遠洋船——”張阿彬逼近半步,唾沫噴在陳九麵皮上,“這才是吞江海的闊口。三藩地界這些門路,早叫鬼佬們用錢焊死了!”
他轉身盯著陳九的眼睛,陳九眼底依舊平靜,倒讓張阿彬喉頭泛起苦味,不禁感慨這個臉嫩的後生城府還挺深。
他搖搖頭,喃喃說道;“你們真是不會做買賣啊。”
黃阿貴在後面漲紅了臉,他沒想到自己連買個冰都能買錯,此時羞惱摻雜一絲惶恐,不知道陳九日後還會怎麼看待他。
張阿彬無聊地打了一個哈欠,補充道,“你知不知道,要是今朝我回南灘吆喝一嗓子,明日你這碼頭就能叫魚腥填滿信不信?”
“一百二十三艘漁家船,日捕萬斤算少的。”張阿彬搖搖頭,“敢問你的銀窖能撐幾日?”
“我這次回去,會幫你喊幾個活不起的,來你這裡也算是條生路。”
他轉身就要招呼幾個兄弟上船,心裡竟然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望,也許在某個夜晚,他也渴望過有這麼一個機會,可惜今天親眼被現實打破,這讓他本就麻木的心再次沉寂。
他有些疲憊,走之前又拋下一句話,“你以為發發善心就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