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5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嗶!”

  銅哨聲刺破霧氣。

  窩棚木板門被砸出悶響,監工的皮鞭在半空甩出爆鳴。勞工們佝僂著擠出棚屋,晨光勾勒出他們嶙峋的脊背......那些影子太瘦了,彷彿甘蔗地裡斜插的、未被收割的殘稈。

  監工們一邊喝罵,一邊把勞工們的腳鐐鎖在一起。

  八人一組的鐵鏈從窩棚口開始延伸。

  甘蔗林在他們面前展開。

  這是大地的饋贈。三米高的蔗稈密如柵欄,頂端羽狀花穗沾滿金粉似的朝陽,根部卻浸在長年累積的腐葉與血汗裡。

  風過時,整片蔗海泛起綠浪,露珠跌落似無聲淚。

  廠牆外,未及處理的甘蔗渣堆成小山,發酵的酸味引來黑壓壓的蠅群。

  另一邊,製糖廠張開機械巨口。

  透過生鏽的鐵格窗,可見十口沸騰的大鍋正在熬煮糖漿,粘稠的焦紅色液體表面浮著泡沫,如同潰爛的傷口滲出膿血。

  勞工們赤腳在蒸汽間穿梭,用木勺撈出雜質。

  甘蔗園邊上停著三輛咛邱R車,車皮用西班牙文漆著“甜蜜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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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工們也正式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快點!你們這些黃豬!”

  胖子迭戈一邊咒罵,一邊用鞭梢掃過阿萍的小腿。她踉蹌半步,鐵鏈牽動整組人搖晃,瘸腿的梁伯險些栽倒。

  鎖鏈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繃直,梁伯抬頭望向身後,製糖那邊的蒸餾房冒出滾滾白煙。

  昨夜阿福被蠻橫地帶走,笑聲尖叫聲讓他難以入眠,而現在連最硬頸的陳阿九都生死不明。

  新來後生仔稍露反骨就人間蒸發。梁伯摸住心口自問:呢把老骨頭,仲(還)頂得幾多次這種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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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安的皮靴踹開蒸餾房的門。西班牙人特意卸了他的腳鐐,卻給他加了一個項圈。

  客家仔阿福被扔進了蛔樱永m對陳九的折磨。

  “今日你做頭騾,”胡安甩過一個短柄砍刀,“騾子繼續幹活吧。”

  “你只要聽話,乾的好,我就把他放出來。”

  陳九握住刀柄,低頭看了看。

  他藏起自己的眼神,乖乖地把砍刀倒持。

  胡安滿意地點點頭,趁著他轉身,陳九回頭看了一眼蛔友e的少年,阿福的氣息,已經弱過風中殘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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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脖頸的銅鈴在早晨的蔗田裡格外刺耳,似條被白鬼牽著遊街的狗。

  西班牙人攥著鐵鏈,拽著他在壟溝間穿行。無數雙赤腳陷在泥裡,刀鋒斬落甘蔗的節奏突然變得有些整齊,像是是無聲的抗議。

  最前排的廣東仔們低頭揮刀,睫毛卻止不住顫動。他們認得陳九,還來不及替他還活著高興,那項圈的鈴鐺響聲就讓心頭一冷。

  剛滿十四歲的少年突然失手砍偏,甘蔗汁濺到胡安靴面。

  “鏗!”

  監工迭戈的刀背立刻敲響陳九項圈:“畜生示範下怎麼砍!”銅鈴狂震中,少年瞥見陳九潰爛的腳踝,那裡滲出的膿和血痂混在一起鼓成一大團。

  短短几天,這個曾經兇惡如狼的漢子,就被鞭子抽成了溫順的家狗。

  陳九抬眼掃視周圍的西班牙人,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片刻,又低下頭默默幹活。沒人注意到他嘴角轉瞬即逝的冷笑。

  須知,再馴良的狗,逼急了都會咬斷人喉管。

第7章 小刀序曲

  胡安今天的心情格外的好。

  甘蔗園的豬仔們雖然可以隨意鞭打,但偶爾他們眼神裡那些不明的意味總是讓他有些發怵,進而更加暴戾的摧殘他們,滿足自己的快感。

  那種深藏眼底的情緒沒有被他的手段融化,反而愈演愈烈。

  這兩個月已經弄死了二十幾個,埃爾南德斯老爺很不滿。

  死個人不要緊,要是耽誤了糖廠的生產他一樣也承受不起。

  聖卡洛斯只是一個小甘蔗園,而馬坦薩斯省有一百多個甘蔗園,大的有上千公頃,競爭激烈的要死。胡安不關心這個,他想起那些大甘蔗園,這裡面的油水胡安一想就心潮澎湃。

  這些該死的黃皮豬!

  幹活怎麼不知道勤快點。

  上次在酒吧,西德羅甘蔗園的那個臭屁克魯斯,又包了個頂漂亮的女人,媽的,腿比月亮還白,這好事我怎麼趕不上。

  想到酒吧,胡安又有些心癢癢,看著天已經黑了,他將浸透汗臭的皮鞭纏在腰間。

  “今夜帶你去見見世面,黃狗。”

  胡安用生硬的粵語笑著,將麻繩套在陳九脖頸的項圈上,另一端系在馬鞍鐵環。馬匹噴出的熱氣撲面而來,那顆黑瑪瑙一樣的眼珠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可憐人。

  陳九垂頭盯著自己的腳,任由胡安拽著繩子翻身上馬,這是莊園主埃爾南德斯老爺賞給他的安達盧西亞純種馬,是他平日裡炫耀最多的奢侈品。

  馬匹沿紅土路小跑,陳九被迫踉蹌跟隨。

  麻繩勒入脖頸的舊傷,每一次喘息都扯動鎖骨,折磨胸腔。胡安有時故意讓馬匹貼緊甘蔗田邊緣疾馳,帶刺的蔗葉抽打著陳九的臉,劃出細密刺癢的血痕,不致命但備受折磨。

  他大口喘息著,強忍著腳踝的刺痛,數著步伐。

  “跑快點!”胡安猛扯繩索。

  今天胡安大發慈悲扔給他的乳酪和鹹肉他一口都沒有浪費,但此時仍然肚子響雷。

  穿過甘蔗田後,紅土路陡然轉向海岸懸崖。月光下的加勒比海泛著磷光,浪濤在巖壁和礁石上轟鳴,如同深海的歌喉。

  胡安勒馬停在懸崖邊,指向不遠處的雷拉鎮郊外,那有一條隱隱約約的大龍:“瞧見沒?那兒就是你們華工造的鐵路!”

  陳九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卻不吭聲。他不懂怎麼鋪鐵路,但知道那裡老鄉們的境遇不會比自己好哪裡去。

  接近雷拉鎮時,鐵軌與哒狁R車道交匯,幾個混血妓女倚在一棟石頭房子牆邊上嗤笑。

  “瞧瞧這西班牙老爺的新寵物!”一個捲髮女人將廉價的甘蔗酒潑向陳九,一邊取笑。酒精刺痛他脊背的鞭傷,讓他下意識就打了個哆嗦,“比黑奴還便宜吧?聽說清國人連骨頭都能榨出糖!”

  陳九眯起眼,躲開妓女們玩味的眼神,看向她們身後。

  妓女們身後依靠著的斑駁的牆面上,隱約可見灰黑色的漢字“生無契”,不知道是否也曾有逃跑的華工路過此處,用血寫下這幾個心痛不已的字。

  胡安顯然讀不懂這些符號,他正醉心於向路人展示“馴服東方牲口”的威權:每當馬蹄加速,他便用鞭柄狠戳馬臀,迫使陳九在碎石路上拖出血痕。

  每次馬匹猛地加速,陳九就會被狠狠地拽倒在地上,要是不快點站起來,皮肉都要劃爛。

  好在胡安還惦記著去酒館炫耀,見他支撐不住的時候就主動放緩速度,取笑他骨頭不夠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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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看到雷拉鎮的“黑聖母”酒吧的昏黃燈火,陳九的腳底、膝蓋已血肉模糊,滿身都是青淤和紅腫。

  胡安在橡木門前勒馬,將砝K拋給侍者,卻未解開陳九頸間的繩索。酒吧內溢位菸草與甘蔗酒的氣息,幾名醉醺醺的種植園主正舉杯高呼:“敬甜蜜的古巴!敬永不枯竭的黃血!”

  胡安踹開門的瞬間,陳九瞥見吧檯後懸掛的砍刀,這東西現在比什麼都親。

  一進入酒吧,酒與雪茄混合的味道裹著弗拉明戈吉他聲撲面而來。陳九脖子上的麻繩拴在了吧檯鐵環上,活像條待宰的狗。

  枝形吊燈晃得人眼暈。牆上糊著的《馬德里畫報》早就泛了黃,版畫裡,古巴甘蔗田綠得像地毯,黑奴和華工彎著腰收割,監工的鞭子在天上飄。

  吧檯後方的酒架上,一瓶瓶朗姆酒標籤印著“馬坦薩斯省特產”。

  老闆菲德爾·門多薩斜倚在調酒的器具旁。他繼承了西班牙父親的高顴骨與薄唇,眼尾卻曳著母親,一名廣州娼妓遺傳的鳳眸弧度。

  他擦拭糖勺的動作優雅如貴族,袖釦刻著家族徽章。只可惜,指尖卻皸裂發黑,暴露了優雅底色下的難堪。

  兩名種植園主正用手杖敲擊地板,催促他倒酒:“快點!別讓你的清國血統玷汙了西班牙人的耐心!”

  菲德爾沒有露出一絲煩躁,盡力保持著手的穩定,深凹進去的眼眶吞沒了眼神。

  舞臺中央,弗拉明戈舞娘佩帕甩開紅色裙襬。她的吉普賽血統讓腰肢柔韌婉轉,骨盆前推的動作直白而魅惑。

  她忽而旋身避開樂手伸來的響棒,裙裾掃過臺下西班牙種植園主或監工酒氣燻蒸的臉,忽而跪地後仰,脖頸繃成弓弦,唱起勾人心魄的情慾小調。

  一名黑奴出身的鼓手突然起身,用掌心拍擊手鼓的邊緣,佩帕隨即以腳跟叩擊地板,踢踢踏踏,酒吧的氣氛頓時更加熱烈。雪茄的煙霧中,她的耳環忽閃,而臺下醉漢們丟擲的銀幣,正一枚枚墜入她裙子裡,有的滑落到白膩高聳的山丘中。

  陳九一直盯著她腳踝的銀鏈,隨著她的舞姿發出叮鈴叮鈴的脆響。

  他總覺得這也是一種鐐銬。

  胡安癱坐在椅子上,讓陳九跪在一邊,靴底輕輕碾著他的手指:“瞧瞧我的黃狗!比你們養的狗聽話多了!”他得意地大笑,看著其他種植園主和管事的目光,將端上來的酒一點點灑下陳九脊背,酒精滲入鞭痕,引得一陣抽搐。酒吧粜β曋校频聽柮ν晔盅e的事,抬眼看過來。

  陳九抬頭時,正對上那雙黑眸的丹鳳眼,那人眼神裡滿是冷漠。

  這幾乎是陳九見過最好看的男人。

  酒吧老闆迴避了他的眼神,轉頭倚在橡木吧檯邊,取過一瓶酒,不知道在想什麼。

  在陳九的眼裡,他有著冷硬的輪廓,眉眼卻溫婉。

  “讓牲口待在馬廄更合適。”

  菲德爾突然拎起手裡那瓶哈瓦那俱樂部的陳釀,徑直走向胡安的酒桌。

  他的西班牙語帶著廣東人吞尾音的習慣,像什麼東西含在喉嚨裡。滿座種植園主粜ζ饋恚腥撕苄÷暤亓R了句“雜種”,但菲德爾的鳳眼只盯著胡安:“拴在這兒,你的‘黃狗’會嚇跑客人。”

  胡安冷冷地盯著他看了幾眼,接過酒仔細看了一眼,馬上就笑了,他隨手解開繩索,將陳九踢向菲德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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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者將陳九鎖進後院馬廄,菲德爾喊他去繼續服務。隨即轉頭瞥向他的腳踝,腐肉翻卷,膿血浸透麻布。

  十二歲那年,父親發了酒瘋狠狠地鞭打母親,直到打得她疼痛昏迷,背上的傷也是翻卷成這樣。

  醒來後那個男人也只是嫌棄她的血弄髒了自己的地毯。

  母親哭著抱著他用廣州話喃喃:“人不如畜。”

  “別出聲。”

  菲德爾蹲下身,從西裝內袋掏出一隻隨身的小鐵盒。盒裡是半塊發黑的蔗糖不知道在紀念誰、一小瓶醫用酒精,以及幾片曬乾的劍麻葉(馬坦薩斯原住民曾用其汁液止血)。

  他面色依舊冷漠,卻蹲下身子蘸著酒精替陳九擦拭傷口,陳九不知道這個陌生男人是什麼意思,肌肉因劇痛抽搐,卻咬緊牙關未吭一聲。

  “你邭夂茫瑳]染上壞疽。”

  菲德爾低聲說。他見過太多截肢案例,古巴的醫生們極度依賴烙鐵止血,他父親莊園裡的黑工和華工只要是截肢,沒有一個活下來的。

  酒精擦過腐肉時泛起白沫,還有隱隱的臭味,但他依舊面色不改。

  兩人警惕又陌生的氣氛裡,馬廄外突然響起腳步聲。菲德爾立即站起身,迅速將盒子收好放進懷裡塞進,轉而用西班牙語高聲訓斥:“畜生!再敢咬斷砝K就把你賣給制膠廠!”

  罵完這句他就匆匆離開,再也沒有看陳九一眼。

  腳步聲漸遠後,陳九的腳踝仍在灼燒。酒精滲入傷口的劇痛慢慢變成一陣一陣的刺癢,像無數螞蟻啃噬著骨縫。他沒心思細想這個陌生男人是為什麼大發善心,只是仰頭抵住潮溼的磚牆,貪婪地盯著頂棚裂縫漏下的一絲月光。

  酒吧後窗飄來斷斷續續的聲浪,拍在馬廄牆壁上。

  他彷彿能看見裡面的畫面,胡安用西班牙語吼著下流小調,高興了就把酒杯一扔,掉在地上發出脆響。

  有個聲音很粗的種植園主大笑:“再咭磺華工來,產量還能翻三倍!”

  舞娘的赤足重踏地板,節奏歡快異常。

  他的太陽穴忍不住隨鼓點突跳。陳九閉上眼,壓抑著疼痛。

  腦海裡不知道為什麼又浮現出菲德爾的鳳眼。那雙眼讓他想起澳門“豬仔館”堂主李四爺。同樣混血的瞳孔,同樣將憐憫與算計混在一起。

  出了家門,他幾乎分不清陌生人的善意是不是真心。

  李四爺之前遞來的“契約”也充滿了真眨骸昂灹诉@張紙,你就能衣暹鄉。”

  他開始學會警惕。

  當菲德爾的腳步聲再次響起,陳九正用手指捏著一塊碎陶片,小心翼翼的在牆根處打磨邊緣,以免發出過大的動靜。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躺好,假裝暈死過去。

  “半死的魚要翻身,要等潮水浸透。”他在心裡默唸著,這是阿萍姐教他的潮州諺語。

  等了一陣,卻沒聽見來人有任何的危險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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