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大清光緒七年八月二十三日
於 新加坡 總督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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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福康寧山腳下,一條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碎石小徑。
陳九走出總督府那扇沉重的鐵柵門時,腳步略微踉蹌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上馬車,而是站在臺階上,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那座象徵著大英帝國在遠東絕對權力的白色建築。
夕陽的餘暉灑在總督府的穹頂上,像血,又像金。
劉阿生早已候在路旁。
這位蘭芳名義上的大唐總長,此刻卻像個老農,背脊佝僂,雙手攏在袖子裡,滿臉的皺紋裡藏滿了這幾個月來的驚濤駭浪。
見陳九出來,劉阿生急忙迎上去,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卻只化作了一聲長嘆。
“九爺……出來了就好。”
劉阿生看著陳九。
這個數月前還和他一起在天津談判的年輕人,兩鬢竟已斑白。
那雙總是藏著精光的眼睛裡,此刻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眼窩深陷,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枯竭感。
陳九擺了擺手,示意隨從退後,只留兩人並肩。
“陪我走走吧,總長。”
陳九的聲音有些沙啞,“這福康寧山的風,比那個‘牢房’裡透氣。”
兩人沿著僻靜的小徑緩緩而行。
路旁的鳳凰木落了一地的紅花,被兩人的布鞋踩入泥濘。
走了半晌,到了僻靜處,劉阿生終究是忍不住了。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渾濁的老眼裡滿是痛惜與不解,
“九爺……”
劉阿生喚著他的字,聲音發澀,“這字……咱們終究是簽了。可我這心裡,堵得慌啊。”
他看著遠處,拄著柺杖的手抖得厲害:“門戶大開,洋人的商隊和船隻隨意進出。不得建海軍,不得保有軍隊。
甚至連自己土地上的物產,子弟們用人命打下的煤礦、鐵礦,都要分給英美紅毛大半股份……這、這與那些喪權辱國的條約,有何分別?”
“我客家子弟在前線拼了命,把荷蘭人的正規軍都殺絕了!咱們贏了啊!為何贏了還要籤這種賣國的契?”
劉阿生老淚縱橫,“百年之後,若是蘭芳的後生仔指著我的脊樑骨罵,說我劉阿生是引狼入室的奸伲摇业搅说叵拢泻蚊婺咳ヒ娏_芳伯公?”
“蘭芳大統制百年基業,喪於我手…..”
陳九靜靜地聽著,並沒有打斷。
直到劉阿生說完,他才緩緩走到路邊的一塊石頭旁,拂去上面的落葉,坐了下來。
“總長,咱們又何曾真的贏過?”
陳九抬頭,目光幽幽。
劉阿生一愣:“四千荷軍全軍覆沒,總督都被咱們逼得下臺,這還不算贏?”
“是慘勝,是僥倖,是拿人命填出來的。”
“是數年累積,數年謩潱瑪的曜咚剑瑪的昃氒姡趴翱按蜈A了一個東印度公司的疲軍。”
“付出的是什麼?是香港總會被監視,商業停滯,天量虧損,是澳門學營的一期軍官種子在雨林裡餓著肚子苟命,是二期的軍官種子當大頭兵,是天國老兵當先鋒,是洪門腳伕當死士,是客家子弟填戰壕。”
陳九指了指遠處海港裡停泊的那艘英國鐵甲艦“鐵公爵號”,那黑洞洞的巨炮正對著新加坡市區。
“荷蘭人是輸了一陣,可英國人呢?美國人呢?還有法國人?”
“群狼環伺,十面埋伏。”
”人人恨不得飲我等血,吃我等骨肉,如非打過這一陣,讓別人覺得難以下嘴,不會有今天的結局。”
陳九的聲音冷冽如刀,“總長,你信不信,若是咱們今天敢宣佈蘭芳繼續打下去,敢說要建海軍、死守國門,明天早上,英國人的艦隊就會把東萬律轟成平地。美國人就會立刻當啞巴。”
“所以,我只能把這扇門,親手拆了。”
陳九站起身,走到劉阿生面前,
“你說門戶大開,海防全無。咱們哪來的海軍?”
“他們不在乎咱們有多少陸軍,有多少所謂的保安隊,警察隊,火輪船往港口一停,咱們就是臭坑渠裡的老鼠。”
“坤甸和馬辰成了自由港,英美的商船、貨輪就能自由進出。
蘭芳就算傾盡全力買兩艘鐵甲艦,在英國遠東艦隊面前也是一堆廢鐵。
既然守不住海岸線,就把海岸線變成公共利益區。
在海軍成型之前,咱們的港口我會對所有洋人的商船開放,不止英美兩國。”
劉阿生聽得目瞪口呆,這是第一次陳九和他推心置腹,半晌才吶吶道:“這……這竟是拿洋人當擋箭牌?”
陳九目光灼灼,續道,“再說那煤鐵與古塔膠。你不必心疼分出去的股本,心疼那是咱們自家的寶貝。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偷偷開採容易,偷偷賣出去,那是平白給自己樹敵,這是戰略物資,守不住的。”
“這不僅是工業的血脈,更是洋人的命根子。咱們如今勢弱,護不住這些寶貝。若死死攥在手裡,早晚被人連皮帶骨吞了去。”
“如今,咱們將煤炭賤賣給英國水師,將古塔膠供給大東電報局,西部聯合電報局。蘭芳成了大英帝國不可或缺的煤倉與後勤基地!”
陳九冷笑一聲,“為了他們艦隊能方便機動,為了他們電報能霸佔市場,英國人縱使再厭惡咱們,也得捏著鼻子護著咱們,絕不容他人染指蘭芳。”
“小邦求存,要在夾縫裡討生活,做那個讓誰都離不開的中間人。”
劉阿生聽得入神,眉頭漸展,卻仍有隱憂:“可那兵權呢?條約明文規定,不得擁正規軍,只留五千保衛隊。這……這豈非自廢手腳?”
“如果不是美國人出頭,連兩千都不會有!”
陳九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總長,名分二字,不過是遮羞布。叫營勇還是叫巡捕,還是保衛隊,警察隊,要緊嗎?”
“條約限了人數,可沒限咱們換人。咱們可以搞輪番操練。千人一批,練成了便放歸礦山田畝,再招新丁。不出數載,蘭芳遍地皆是受過訓的精兵。”
言至於此,陳九深吸一口溼潤的海風,眺望北方天際。
“總長,我知道你仍舊不甘心。覺得咱們如今成了洋人的買辦,成了公司的夥計。”
“但你得明白,咱們已經跪了三百年,想一朝一夕站起來,是不容易的。”
陳九喘了口氣,歇了一會兒感嘆道,
“人人都道金山好,蘭芳也曾叫金山,聖佛朗西斯科也叫金山,不列顛的菲沙河谷也叫金山,新荷蘭(澳大利亞墨爾本)也叫金山,
總長,咱們華人顛沛流離多少代人,尋遍四海所謂的金山,可曾有一寸土地真正容我脊樑不彎?”
“猶以日月衣冠正,劈開南洋萬重浪。
莫道天涯皆逐客……自拆血肉煉脊樑”。
他直起身,繼續往前走,
“蘭芳,就作為這根新的脊樑吧,”
“咱們不求那虛名,不要總長之位,甚至不要那個國字。咱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裡子——攥住董事會,把控稅釐,掌握銀根,興辦學堂,以此收攏人心。”
“借洋人的本錢,用洋人的技藝和資本,幫咱們修路、開礦、建廠。待這些基業都紮根在咱們的土地上,那是誰也搬不走的。”
“我在美國見識到了工業化的力量,這是吃人吃金的巨獸,想要快速發展,光憑你我是痴人說夢。”
“用這一紙條約,換蘭芳短時間的太平歲月……”
“等積攢夠了實力,或者等一個時機。”
陳九猛然回首,直視劉阿生,眼中血絲未退,反燃起熊熊烈火:
“到那時,這層皮,我想什麼時候撕,就什麼時候撕!”
“撕開了這層皮,也讓他們看看我們新造的這根骨頭硬不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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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洋事務司 內部執行方案】
呈:總理陳公(九爺)鈞鑒
伍廷芳、阿福、沈葆義
依據《新加坡協定》之條款,蘭芳雖存公司之名,實得自治之實。
為在英、美、荷列強夾縫中長存,並暗中積蓄國力,我等參酌泰西公司法度與大清官督商辦之成例,擬定“洋皮華骨、商政合一”之改組方案。對外示以商業順從,對內行使國家治權。
一、董事會
名義上的最高權力機構,設於新加坡,以此示好英國,並便於資本咦鳎撠煂ν庹故緡H化形象。
名譽總董—— 三席
英方代表: 韋爾德總督推薦:安森少將,此人為前英國陸軍少將,長期擔任檳城副總督。從1867年開始治理檳城,直到 1881年2月退休。多次在新加坡代理海峽殖民地總督,利用其在南洋的威望,震懾荷蘭,確保蘭芳海路暢通。
美方代表: 謝爾曼准將引薦:多家軍工企業聯合代理人。查爾斯·R·弗林特家族的子弟,弗林特此人不僅賣柯爾特手槍和溫徹斯特步槍,還負責採購魚雷艇、戰艦甚至大炮。他實際上就是美國各家軍工企業在海外的總代理。
美方代表牽制英國,確保美國資本在婆羅洲的門戶開放利益,引入華爾街融資。
蘭芳代表: 劉阿生(原大唐總長)。
延續蘭芳法統,安撫客家宗族元老,象徵“公推公舉”之傳統。
常務董事會——五席
1、陳兆榮(港澳、美國、不列顛哥倫比亞、檀香山華商代表)
總攬全域性,擁有最終否決權。掌控人事任免、戰略方向及秘密資金。
2、李齊名(新加坡華商代表,商務督辦)
坐鎮新加坡,負責對外貿易談判、四海通商行咦骷芭c英美洋行的利益勾兌。
3、張振勳(檳城華商代表,檳城及荷屬區督辦)
負責滲透荷屬東印度經濟,利用其在檳城的人脈,維持對蘇門答臘(亞齊/德利)的暗中輸血。
4、陳阿福(清廷華商代表,上海、北洋及輪船招商督辦)
常駐天津、上海,負責與李鴻章及北洋系統的聯絡,協調官督商辦事宜,負責聯絡內地華商事宜,打通清廷移民與軍火貿易通道。
5、陳秉章(南洋僑務督辦)
聯絡南洋各埠(吉隆坡、馬尼拉等)洪門堂口與會館,整合華人網路,負責情報收集。
列席董事——三席。
分配給英、美、荷資本代表。
只參與分紅,不參與日常行政。
二、 行政局,東萬律·總辦行政公署
商務部: 掌管稅收、貿易、銀行。
由常務董事全體負責,利用商行的網路,將蘭芳經濟併入全球體系。
保安部: 掌管“安保警察部隊”。
由許阿昌出任部長,張牧之擔任副部長。名為警察,實為正規軍。
工程部: 負責礦山、鐵路、港口建設。
大量吸納留美幼童中的工程人才。
民政部: 負責華人移民安置、土地分配、戶籍管理。
吸納南洋本地洪門堂口人選,吸納蘭芳本地有名望的礦主人選,擔任基層管理。
機要秘書處:負責情報分析、暗殺行動及對達雅族部落的統戰。直接對陳公負責。
另設:
法律顧問:伍廷芳。
政治顧問:前對華事務司司長 必麒麟
軍事顧問:聘請美國、德國、俄國等退役陸軍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