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裡,藏著世界上極好的無煙煤——鴻基煤。
霍夫曼的報告裡說,這種煤炭燃燒熱值極高,無煙,少灰。是海軍艦艇最夢寐以求的動力來源。
相比於婆羅洲的褐煤和次煙煤,鴻基煤簡直就是黑色的鑽石。
現在這片礦區,名義上歸安南朝廷,實際上控制在黑旗軍劉永福和一些華商手裡。法國人做夢都想奪過來。”
“如果說婆羅洲的煤是讓我們活下去的口糧,那安南的煤,就是讓我們能跟列強談判的籌碼。”
“法國人貪婪,急躁。他們想獨吞安南,建立所謂的法屬印度支那。但他們在歐洲被德國人盯著,兵力有限,極其依賴海軍。”
“清廷雖然軟弱,但安南是最後的藩屬國,是西南的門戶。李鴻章哪怕再不想打仗,到了這一步也退無可退。清流派在逼他,邊疆大吏在逼他。”
“劉永福是個人物。他手下的黑旗軍是安南目前唯一能跟法軍硬碰硬的力量。但他缺錢,缺先進武器,缺一個能幫他在國際上週旋的代言人。”
“他已經在我身上押了重注。”
陳九轉頭看向林懷舟,
“懷舟,你知道我為什麼要讓阿福去天津找李鴻章,還要把官督商辦的帽子戴在頭上嗎?”
“是為了安南?”林懷舟冰雪聰明,一點就透。
“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原因。”
陳九站起身,在狹窄的房間裡踱步。
“蘭芳勝利的訊息一旦傳來,雖然會短暫震懾荷蘭人,或者其他想要登陸吞併的殖民軍。
但也讓我們成了眾矢之的。如果我們在婆羅洲繼續擴張,荷蘭人會動手,英國人會警惕,甚至荷蘭人還有可能大舉借債,拼命反撲挽回顏面。我們必須把禍水引向別處,必須找一個新的戰場,來轉移列強的注意力,同時消耗他們的力量。”
“安南,就是這個戰場。”
“首先是軍火供應鏈的北移。
“把我們在新加坡和澳門建立的軍火渠道,向安南傾斜。透過海防和紅河,把溫徹斯特步槍、加特林機槍,甚至克虜伯山炮,源源不斷地送到黑旗軍手裡。我們的部隊也要作為僱傭軍去建立戰果。
讓劉永福在北圻狠狠地咬法國人一口。法國人流血越多,他們在南洋的擴張就會越吃力,英國人就會越樂見其成,我們在婆羅洲的壓力就越小。”
“此時此刻的南洋,真正的操盤手只有英國和荷蘭兩家,有軍事能力,也有理由長期干涉南洋局勢的只有大清和法國兩家,安南開戰,是符合殖民者利益的。所以,必有一戰!
一旦開打,清廷被法國牽制,英國人短期不必擔心法國勢力徹底吞併安南,進而掌握權力甚至南下。”
“利用我們給黑旗軍提供軍火和軍餉,以及支援正面戰場的恩情,換取鴻基煤礦的開採權或獨家承銷權。
然後,把這些優質無煙煤賣給北洋水師!
李鴻章正在籌建北洋艦隊,定遠、鎮遠兩艘鐵甲艦馬上就要回國。那些鉅艦是吞煤的怪獸。如果能把安南的優質煤供給北洋,我就成了李中堂不可或缺的後勤官。
有了這層關係,我在南洋的地位,就不再是一個流亡的華商,而是大清朝廷暗中倚重的義商。”
“我要利用香港華人總會的情報網,在法國人、清廷、黑旗軍之間周旋。
我可以把法軍的動向賣給清廷,也可以把安南的局勢賣給英國人。
陳九走回桌邊,雙手撐在地圖上,
“婆羅洲是我們在南洋的根,安南是我們的劍鋒,而大清……是我們需要借的那張皮。”
“只要安南打得熱鬧,蘭芳就能在夾縫中獲得寶貴的喘息時間,完成從軍事佔領到商業開發的轉型。”
聊完這些,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陳九感到一陣眩暈,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長時間的高強度腦力勞動,讓他這個本就帶著舊傷的身體有些透支。
“九哥!”
林懷舟急忙上前扶住他,讓他坐在藤椅上。她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嘴邊,看著他鬢角的白髮,眼圈微微泛紅。
“你太累了。這些事,不是一天能做完的。”
陳九喝了口水,握住妻子有些冰涼的手。在這個只有他們兩人的房間裡,在英國人的監視下,這份溫存顯得格外珍貴。
“時不我待啊…..”
陳九看著她,“你在香港本可以過安穩日子的。這次來新加坡探視,等於把自己也送進了虎口。”
林懷舟輕輕搖了搖頭,她伸出手,溫柔地撫平陳九眉間的皺紋。
“若是圖安穩,當年我就不會嫁給你。再者說,現在,華人在世界各地,又何來安穩一說…”
“懷舟,等這次風波過去,我要送你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也許是美國,也許是歐洲。南洋……接下來會變成一個巨大的絞肉機。”
“我不走。”
林懷舟回答得斬釘截鐵,她那雙平日裡溫婉的眼睛,此刻卻透著一股倔強,甚至反駁的理由也沒說。
陳九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起來。
他把林懷舟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
地圖的空白處,寫著八個小字:
“深挖根基,遠交近攻。”
(請假一天,晚點更新)
第30章 實業聯盟
李齊名揹著手在屋內踱步,腳下的步子極重,他喬裝打扮,只穿了一身苦力的衣裳,透著一股子難以排遣的燥意。
林懷舟端坐在椅子上,有些怔怔地看向窗外,這次會面很不容易。
“夫人。”
“這陳家樓的宴,在下以為,您去不得。非是齊名貪生怕死,懼那紅毛鬼的暗算,實在是……不值。”
林懷舟回過神來,眼皮微抬,“哦?陳金鐘、佘有進,皆是南洋巨擘,手握錢糧航甙氡诮健H缃窬鸥缟硐萼蜞簦謩菸H衾勐眩墙枇χ畷r,何談不值?”
“借力?”
李齊名發出一聲短促而譏誚的冷哼。他幾步走到桌前,指了指那張寫滿名字的紅帖。
“嫂夫人乃名門閨秀,讀的是聖賢書,講的是家國大義。但這南洋的一潭渾水,終究是太深。”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
“九爺想聚沙成塔,想讓這南洋百萬華人擰成一股繩。可在齊名一路看來,這南洋雖大,華人雖眾,卻分屬兩截,正如雲泥之別,雖同宗同源,實則那是你死我活的冤家!”
林懷舟正色,目光沉靜:“願聞其詳。”
李齊名拉開椅子坐下,整理下措辭:
“其一,是那些在礦坑裡刨食、在碼頭上扛包的苦力、新客。他們離鄉背井,闖這鬼門關,為的是什麼?為的是一口飯,一條命!他們被洋人鞭撻,被工頭盤剝,往常病了只能爛在豬仔館裡。
對他們而言,九爺給的是安家費,是撫卹金,更是一口氣!華人總會除掉了豬仔館,把他們當人看,所以他們肯把命賣給九爺,因為他們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除了這條爛命,早已無物可輸!”
說到此處,李齊名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隨即化為更為濃烈的鄙夷,手指指向那份名單:
“但這其二,便是今晚這席上的諸位‘太平局紳’、‘甲必丹’。嫂夫人,您可知這陳金鐘、章芳林之流,這潑天的富貴究竟從何而來?”
“非由耕織,非由商賈,而是靠洋人賞的一碗毒飯——餉碼!”
“大英帝國自詡文明,不屑親自髒手去搜刮民脂民膏,便設了這鴉片煙餉、酒餉、賭餉,將這收稅的特權拍賣給這些華人頭家。陳金鐘們包攬了餉碼,便是拿著洋人的令箭,成了合法的強盜!他們開煙館、設賭場,吸的是底層苦力的骨髓,喝的是同胞兄弟的血!”
李齊名的聲音因激憤而微微顫抖,在昏暗的內室中迴盪:
“在他們眼裡,大清也好,故土也罷,都不過是牌位上的一縷香火,逢年過節拿出來裝點門面,博個儒商的虛名。而大英帝國,那才是他們的再生父母,是保他們榮華富貴、世襲罔替的靠山!”
“想當年那些賣國求榮的,與這些人有何兩樣?”
“九爺如今在做什麼?蘭芳若興,華人若立,必將效仿美國,檀香山等,廢除苛捐,禁絕鴉片、賭館,那是斷了他們的根!是在挖他們的祖墳!”
“嫂夫人,您指望這群靠吸血為生的’峇峇’(土生華人),會心向咱們?會心向九爺?”
李齊名慘笑一聲,搖了搖頭,
“絕無可能。在他們看來,咱們才是亂黨,是還要打破他們飯碗的暴徒。眼下他們對您客氣,不過是怕蘭芳和德利那幾千條槍走火,怕九爺魚死網破傷了他們的瓶瓶罐罐。”
“一旦韋爾德總督許以重利,或是稍加威嚇,這幫人會毫不猶豫地將九爺綁了,甚至會比洋人踩得更狠,只為那染血的頂戴上,再添一顆紅寶石!”
“是以,齊名斗膽直言——這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狼,養不家的狗。與虎制ぃ杏幸痪生機;與這等數典忘祖、唯利是圖之輩质拢鞘亲跃驂災梗∷麄儭慌洌 �
一番話說完,李齊名胸口劇烈起伏,彷彿將積壓在心底兩年的惡氣盡數吐出。
密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的雨聲,一陣緊似一陣,如同金戈鐵馬,敲打著人心。
林懷舟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激憤的男人。
她沒有被那番殘酷的真相嚇退,那張清麗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一種悲憫與冷漠。
她緩緩伸出手,提起桌上的紫砂壺,為李齊名斟了一杯熱茶。茶水入杯,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眉眼。
“齊名,”
她輕聲開口,語調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你是九哥帶出來的,眼光毒辣,看人心看得透徹。這番話,我聽得明。”
李齊名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希冀,以為說動了她。
然而,林懷舟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渾身一震。
“既知他們是狼,是狗,是吸同胞血的螞蟥,是自詡英籍華人的紳士,是全面親英的堅定分子,那便更要去。”
林懷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決絕,“九哥常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做大事者,論跡不論心。”
“我們要的,不是他們的真心,真心這東西在南洋不值錢。我們要的,是他們的恐懼,是他們的貪婪,是他們手中的銀根和航路。”
“正因為他們受益於英國人給他們發的狗牌,所以他們比誰都怕亂,比誰都怕輸。蘇門答臘的仗,婆羅洲的仗,打得不僅僅是荷蘭人,更是打給他們看的。
是要告訴他們,這南洋的天,未必永遠姓英,也未必永遠姓荷。”
“世襲罔替,坐地分贓,祖祖輩輩紮根在這裡,戴著一頂華人領袖的帽子,卻乾的是向洋人五體投地,替殖民者剝削自家人的行徑,沒有這樣的道理。”
“要麼認下這份民族大義,帶著華人過上好日子,再造華夏骨血,要麼,繼續爭搶英國順民的身份,智笾鲋趁竦氐耐镣酢�
等此間事畢,九哥不會給他們第二個選擇。
“你想想看,甲申之變,明社已屋。朝鮮王讀到明史淚流滿面,堅持使用崇禎年號兩百多年,視清為虜;安南接納大量的明朝遺民,建立明鄉社,保留漢家衣冠;有清一朝,天地會、洪門反清復明從未中斷,多少志士仁人為此拋頭顱灑熱血。”
“為何周邊的藩屬國,乃至江湖草莽,尚知華夷之辨,尚存漢家骨氣?而這些發了財的華人領袖,身在海外,本應是保留中華元氣的種子,卻甘願自斷脊樑?”
“在英人,葡人,或者花旗人等治下求存,抱團取暖,向人家低頭是沒辦法的,那是為了活命。但把一個族群當成自己的錢袋子,甚至學著滿清的手段,向他們賣鴉片,鼓勵他們賭博,用豬仔契約鎖死他們的未來,這是要讓他們祖祖輩輩翻不了身!這是在斷子絕孫!”
“固然不是人人如此,可叫人如何不寒心!”
“齊名,你要明白。若是我們贏了,他們便是搖尾乞憐的狗,會爭著搶著來分一杯羹;若是我們輸了,他們自然會變成吃人的狼。”
“我得走了,我不去,不免叫人家看輕。”
“以為華人總會,連一個有膽氣的女人都不找出!”
“再者說。”
林懷舟微微一笑,“不去見一見他們,未來十年,就憑華人總會的家底,我和九哥怕是得喝清水度日。”
“婆羅洲這麼大片地,總是要搵些水魚來幫手開荒埋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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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裡巴巴利路,陳金鐘私邸暹羅樓
這座豪宅的主人,是福建幫的領袖、暹羅國王的御用代理人、身兼日本、俄國領事頭銜的陳金鐘。
這裡是新加坡華人權力的塔尖。平日裡,能踏入這裡的,要麼是英國總督府的高官,要麼是殖民地的大班,或是各幫派的話事人。
今晚,這裡卻只為了宴請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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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駛入鋪滿碎石的甬道。林懷舟透過車窗,看著道路兩旁手持火把、腰間鼓囊的印度錫克族守衛,神色平靜。
她今日並未盛裝打扮,只穿了一件剪裁合體的月白色立領倒大袖上衣,下著墨色馬面裙,髮髻低挽,只插了一支成色極好的羊脂玉簪。
馬車停穩。
花廳內,紫檀圓桌旁坐著四五個人。
居中主位的,正是陳金鐘。他年約五十,身材微胖,留著修剪整齊的八字鬍,手指上戴著兩枚碩大的寶石戒指,正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手中的翡翠鼻菸壺。
他是陳篤生的長子,繼承了父親龐大的商業帝國,更因協助英國平定霹靂州內亂、調解海峽糾紛而深受總督倚重。在新加坡,他是當之無愧的福建幫魁首。
在他左手邊,坐著一位四十歲上下的儒雅中年人,是“甘蜜大王”佘有進的長子佘連城。佘有進年事已高,常常閉門不出,但他代表的是潮州幫這一龐大勢力,以及義安公司背後數萬潮汕苦力。
右手邊,則是章芳林。他是福建長泰人,雖然年輕些,卻是新加坡擁有土地最多的富豪之一,控制著不僅是地產,更把持著利潤驚人的鴉片煙酒專賣權。他的眼神最是精明市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