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麥克受傷的右耳開始滲血,他心裡有些發慌,語速也快了起來:“工人黨願意交出十二個愛爾蘭人頂罪,他們可以當庭承認和捕鯨廠的黃皮猴子勾結……加州法律禁止黃種人在法庭上作證支援或反對白人,再說根本沒有律師肯為他們辯護,這官司是贏定的……法院從來不給華人配翻譯,之前那個廣東佬被判絞刑時,連辯護詞都是廚子隨便編的……”
“帕特森!帕特森大人……你說話啊!”
帕特森扯下鹿皮手套,左手像一把扳手一樣鉗住麥克的下巴。“蠢貨!”
他低吼道,“你真是蠢到無可救藥!我告訴過你讓你低調行事,沒想到你還要鬧上法庭,還嫌出的風頭不夠大嗎!知不知道最近是什麼日子!打又打不贏,那麼多人被人像狗一樣攆回來,全金山的愛爾蘭人都因為你蒙羞!”
“我默許你動手,是讓你把那幫黃皮豬趕走,讓他們永遠消失!不是讓你用愛爾蘭人的屍體堆滿碼頭!”
帕特森滿腔的怒火化作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麥克左臉。
麥克後背撞上木桌角,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嚐到嘴角滲出的血腥味,一股憤恨油然而生。
“那些黃皮雜種根本不怕子彈!他們的槍還不會啞火!”
他咬著牙嘶喊起來,“那根本就是當兵的!你根本就不知道!那絕對不是普通的苦力!……”
“閉嘴吧!就憑那些飯都吃不飽的猴子?你知道警局的人說什麼嗎?他們說那裡面全是老人和小孩,滿地躺的都是傷員。他們甚至懷疑這是你們愛爾蘭人刻意搞的屠殺!”
帕特森扯開制服領口,氣極反笑。
他看著眼前被嚇破膽的男人,失望地搖了搖頭,自顧自地剪了根雪茄。“我栽培你當勞工黨魁首,不是為了讓你和街頭混混一樣玩刀子!”
他點燃雪茄,吐出一口濃煙,“整理好衣服跟我走,大人要見你!”
這一句話讓房間裡瞬間沉默,麥克·奧謝的冷汗已經浸透了亞麻襯衫。
他萬萬沒想到,捕鯨廠的一場鬥毆竟然能驚動那位大人。
此刻他的心像是沉入了冰窖,憤怒不甘早已煙消雲散。
——————————————————————
一輛黑色馬車停在樓下,拉車的兩匹純黑駿馬正不耐煩地甩著尾巴。
“管好你的舌頭,不管大人說什麼,你只管老實認錯。”
帕特森掀起車簾前,將一口古巴雪茄的濃煙噴在麥克臉上。“你要是敢狡辯半個字,明天海灣裡就會多一具無名屍。”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吐乾淨嘴裡的煙霧,把手裡名貴的哈瓦那雪茄扔到路邊,整理了一下袖口。
帕特森換上一副沉穩的面孔,拉開車門,朝裡面說了句什麼,接著便躬身後退,把門口的位置讓給了麥克。
車廂內,布萊恩特議員靜靜坐在裡面。
他左手捏著一份記者的手稿,那個小報的記者如今已經沉入大海。
潦草的手寫體標題赫然寫著:《愛爾蘭暴徒與華工在北灘血腥廝殺,聖弗朗西斯科能否終結野蠻?》
麥克戰戰兢兢地坐進對面的位置,頭也不敢抬。
門外的帕特森關上廂門,如哨兵般肅立。
布萊恩特的黑呢禮帽壓得很低,帽簷的陰影裡,雪茄火星忽明忽暗。他看著低頭忘了問好的麥克,氣不打一處來。
“你做的好事!”
雪茄頭猛地戳上麥克的手背,皮肉的焦糊味混著議員的唾沫星子一同炸開。“威廉·阿爾沃德的碼頭擴建案明天就要表決!現在就差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跟一群黃皮猴子在北灘打了一架!”
麥克的指節捏得發白。
手背的灼痛讓他想起自己剛來這座城市的時候,在碼頭挨工頭鞭子打的滋味,但此刻更刺痛他的是議員的態度,那正是他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底氣所在。
“阿爾沃德正愁找不到藉口插足碼頭區的配額!”
“馬上月底就要選舉,要是讓阿爾沃德當上了市長,哼,那個傲慢的德國人只會毫無差別地剝削所有人!”
“感恩節遊行事關我能不能當上市長,要是再搞砸……”
他突然壓低聲音,“你這些年貪汙的錢,我會讓人查得很仔細。”
麥克的膝蓋重重磕在地毯上,額頭直接叩在議員擦得鋥亮的鞋上。
“閣下,遊行當天我會讓至少一千個愛爾蘭兄弟塞滿每一條街道!”
他聲音顫抖,慌不迭地表達忠心,“聖帕特里克見證,我願為愛爾蘭同胞……”
議員用鞋尖抬起麥克的下巴,打斷了他的話。
灰眼睛眯成一條縫:“感恩節遊行一定要辦得壯觀,我已經安排好了攝影師。你的演講稿要儘快寫完給我,主題就圍繞華人對本土勞工的威脅來寫,一定要強硬激進,明白嗎?記得在結尾加上‘上帝保佑美利堅’,那幫新教徒最愛聽這個。”
“至於那群黃皮……”他忽然輕笑一聲,“等我的《碼頭安全整頓令》透過,那些跟你們搶工作的黃皮,自然會被‘合法’地清退。”
帕特森在車外咳嗽幾聲提醒。
布萊恩特議員坐直了身子,將手裡的稿件砸在麥克臉上:“滾去籌備遊行吧。要是做得好,我當選市長之後,會全力扶持你成立加州工人黨。”
麥克爬出車廂時險些栽進陰溝。
他抓著稿件的手抖得像風中的野草。
“阿爾沃德……華人……”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他彷彿看見感恩節的火把將阿爾沃德的藍圖焚成灰燼,而自己的名字正被寫上市政廳的議員名冊。
加州工人黨……到時候,全加州的愛爾行省工都將聽從他的指揮……
帕特森警長的警棍突然戳了下他的肋骨:“準備二十箱蘇格蘭威士忌,明晚之前要出現在布萊恩特議員的私人酒窖裡。還有我的那份錢,一分也不能少。”
“麥克,幹好你該做的事!懂嗎?”
————————————————————
五十年代曠日持久的馬鈴薯疫病讓愛爾蘭全境陷入大饑荒,舉國的人都在尋求出路。
帕特森也是在那時來到美國,擁擠在貧民窟裡。沒錢,沒技術,就只能和黑人搶工作,幹本地人最不屑的重活累活,每天都被生存的壓力逼得喘不過氣。酗酒、賭博、打架,直到有一天,他聽見工廠主狠狠地怒罵他為“沒有腦子的蠻子”,他才幡然醒悟。
他付出了無數努力才進入警局,成為一個微不足道的巡警,每日仍然飽受歧視,直到他認識了布萊恩特。
布萊恩特教會了他,要積極參與政治。
他深知掌握政治權力的重要性,而美國政治制度的基礎就是選票和參與。相比於其他族群,愛爾蘭裔的移民數量龐大,只要能唤j起這群人,就等於擁有了踏上權力頂峰的入場券。
果然,在他們小團體的秘密咦飨拢既R恩特當上了市議員,而他也成功當上了警長。
權力的滋味讓人沉迷,他們又咦髁烁陚サ挠媱潱μ岣邜蹱柼m人的社會形象,為新移民爭取更多權益。
然而這一切,都差點毀在比他們當初更卑微、更能幹的黃皮猴子身上。
他看著麥克遠去的身影,內心湧起一股混雜著憤怒和無奈的情緒。
可惜,這個他們親自挑選出來的人,當初看著精明能幹的麥克,最近卻昏招頻出,險些葬送了他的大好前程。
不堪大用!
————————————————————
陳九駕駛著拉貨的馬車,臨近義大利人的聚集區,送來一股烤蒜的香氣。
他勒住砝K,靜靜地看了一會。
從租下這家店鋪起,他們還是第一次這麼多人一起過來。
這座臨街的二層小樓刷著漂亮的藍色外牆,屋頂上還垂下幾縷綠色的藤蔓。三扇拼接的玻璃窗倒映著街對面麵包房的黃銅招牌,門扇上還留著上家鐘錶行的海報。
“真是這兒?”
“老天爺啊,這鋪面可比唐人街的棺材房敞亮多了。”
阿昌叔下了馬車,盯著二樓小陽臺圍欄的鐵藝葡萄藤雕花不住地感嘆。
真好啊……
啞巴少年拽了拽陳九的衣角,用手指了指店面,眼裡也滿是難以置信。
陳九的手掌按在少年頭頂,粗糙的刀繭擦過他新長的發茬,像在確認某種失而復得的溫度。
梁伯率先跨過門檻。
店裡空蕩蕩的,陽光從臨街的窗戶毫無遮攔地潑灑進來,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微塵。四壁的白牆還算乾淨,腳下的四色混拼地磚雖然有些磨損,但是整體還完整。
老漢用煙桿的銅嘴在牆角比劃了一下,壓低了聲音,對陳九說:“這裡砌個夾層,底下正好能藏兩杆槍。”
“哈哈哈!”阿昌叔的大嗓門在空屋裡激起一陣迴響,他走過來,重重拍了拍老夥計的肩膀:“你啊你,到哪兒都忘不了這個!咱們是來開洗衣鋪做正經生意的,不想那些打打殺殺的玩意兒!”
他邁開大步,用腳丈量著店鋪的進深,嘴裡唸唸有詞:“一排掛十二件襯衫,隔開點兒,免得捱得太緊。嗯……正好能放下四排,寬敞!”
“阿萍姐領著王氏幾個女工走了進來,笑著打趣他管的太多。
一場血戰過後,人人身上都帶著傷。
大夥兒休整了好幾天,安頓好重傷的兄弟,又把碼頭倉庫被砸壞的圍欄修得比以前更結實,這才終於騰出心思,來打理這份屬於未來的營生。
女人們像一群快活的麻雀,噰喳喳地散開。
她們好奇地摸摸這面牆,敲敲那扇窗,眼裡閃著對安穩日子的期盼和歡喜。
“九哥!”一個叫小翠的年輕女工揚起臉,高聲喊道,“我做夢都沒想到,有一天能在這麼亮堂的地方幹活!這地方可真好!”
“是啊,比咱們在鄉下的堂屋都大!”李金妹也在興奮地比劃著,“這塊地方,正好放下兩張熨燙臺。咱們熨出來的衣裳,保準比所有鬼佬的都挺括!”
陳九回以一個微笑,心裡卻泛起幾分酸楚。
他想起了艾琳。想起那天在這裡,她為了租金跟老闆討價還價時,那雙藍眼睛裡狡黠又可愛的神采。可如今……還能再見到她嗎?
割喉那一幕,早已在他和她之間劃下了一道血淋淋的鴻溝。
他再沒有勇氣去教會請她來教大家英文了。
恐怕在那個姑娘心裡,自己早已和屠夫、劊子手沒什麼兩樣了。
推開臨街的百葉窗,海邊的鹹風混著烤麵包的香氣湧了進來。斜對面麵包房的老婦人正用家鄉話罵著偷吃的自家小子,見他看過來,便好奇地張望著這些新來的陌生面孔。
小啞巴閃動著明亮的獨眼,興奮地竄上二樓。陳舊的木樓梯在他腳下嘎吱作響,驚得阿萍姐在後面喊:“衰仔!留神別跌斷了腿!”
他來到陳九身邊,從二樓的欄杆探出頭,手舞足蹈地朝樓下的眾人比劃著什麼。
梁伯瘸著腿爬上二樓,固執地不讓人扶。
“阿九你看,從這兒能望見咱們碼頭呢。”
陳九抬眼望去,街道的盡頭,在低矮的民房後面就是一片銀亮的海面。
遠處半弧形的海岸線映入眼簾,再遠一些,還能隱約看見捕鯨廠的煙囪。
三個義大利孩童正趴在斜對面的窗臺偷看他們,見陳九的眼神遞過來,又趕緊偷偷蹲了下去。
——————————————————————
陳九陪著梁伯在門口抽菸,看著眾人熱火朝天地幹活。
阿炳叔正掏出本子算尺寸,有時候還在牆上比比畫畫。
小啞巴正踮著腳擦拭櫥窗的汙漬,他那隻獨眼裡映著對街麵包房升起的裊裊炊煙。
阿萍姐則指揮著眾人清掃地面。
這些人分明前幾天還裹著染血的麻布,此刻卻完全沉浸在對安穩生活的期待裡,竟似乎全然忘了碼頭上呼嘯的刀槍與橫流的血水。
“真系艱難啊……”梁伯突然感嘆道。
小啞巴擦淨了最後一塊玻璃,燦爛的陽光潑灑進來,照亮了他露出門牙的笑容。
陳九望著孩子蹦跳著跑去幫阿萍姐擦地的背影,肋間未愈的刀傷突然一陣抽痛。這痛楚不再源於愛爾蘭人的利刃,而是來自某種更深邃的、撕裂靈魂的重負。
這些人想要的,不過是一份平靜的生活,卻總是身不由己地被捲入血與火的漩渦。
本不該是這樣的……
他和梁伯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裡看到了那份愈發沉重的責任。陳九忽然笑了笑,掂了掂手裡的錢袋,率先朝著對面的麵包房走去。
“走,今天也讓大夥兒嚐嚐鬼佬的饅頭!”
第44章 賣報
陳九盤腿坐在船頭,海浪推著船身發出吱呀的輕響。
自那場三日三夜的寒熱症醒來,他便日日趕在潮信前出海,倒不為漁獲,單貪這份晨昏交割時天地混沌的清淨。
只是總愛粘著他的小啞巴總愛跟上來,不過他說不了話,倒是一個好伴子。
阿炳叔補過船底,小啞巴縮在船艙邊緣,殘缺的手指捻著漁網線頭,把它們捋順然後扔進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