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468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他臉上帶著諷刺的笑意點了幾句,李齊名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自顧自看報紙,周泰連嘬了幾口,終是忍不住身子前傾,

  “這幾天,幾條線上的兄弟都不敢出海了。英國人和荷蘭人的軍艦像瘋狗一樣在海面上咬人。咱們咄K門答臘的那批’鹹魚’,還壓在倉庫裡。再不叱鋈ィ艹绷瞬徽f,萬一被英國人搜出來……”

  李齊名終於放下了報紙,動作慢條斯理,

  “天塌下來,有九爺頂著。九爺頂不住,還有咱們這些做生意的頂著。”

  “我跟九爺日久,從舊金山到新加坡,從來都是忠心耿耿,你不必拿話來試探我。九爺怎麼說,我怎麼做就是。”

  “那你倒是跟我說啊?還有,頂?拿什麼頂?”

  泰叔瞪圓了眼睛,“那可是大英帝國的總督!還有荷蘭人的艦隊!咱們洪門兄弟雖然不怕死,但那是拿刀片子去拼洋槍洋炮啊。齊名兄,我就不明白了,這報紙上天天罵咱們華人走私軍火,說得咱們好像是南洋最大的軍火販子似的。這屎盆子扣在頭上,咱們就這麼忍著?”

  李齊名冷笑,手指在報紙的那行標題上輕輕敲了敲。

  “最大的軍火販子,我倒是想!”

  “泰叔,你識字不多,但這上面的洋文,其實就寫了兩個字——虛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繁忙的河道。

  河面上,幾艘懸掛著米字旗和德國三色旗的蒸汽貨輪正噴吐著黑煙,緩緩駛離碼頭。工人們正將一個個沉重的長條木箱搬呱洗�

  “你來看。”李齊名指著那艘正在裝貨的輪船,“那是德國人貝恩邁耶洋行的船。你看那些箱子,上面寫著什麼?”

  泰叔湊過去看了看,“我不認識幾個洋文,看著像……農具?”

  “對,農業機械,發往蘇門答臘的班達亞齊。”李齊名轉過身,臉上的嘲諷之色更濃,“你信嗎?亞齊那個地方,正在打仗,那個蘇丹需要這麼多的鋤頭和犁?”

  “那裡面裝的是什麼?”周泰問。

  “斯奈德步槍,或者是更先進的毛瑟槍。甚至可能還有克虜伯廠的山炮部件。”

  李齊名走回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相比於咱們,咱們那點買賣算什麼?螞蟻搬家罷了。”

  “荷蘭人和英國人的軍艦封鎖了整個馬六甲,嘴上說著敢往蘇門答臘和蘭芳咻斳娀鸬亩家艿街撇茫踔僚趽簟?蛇@些英國商行,德國商行,哪個不是大搖大擺?”

  “咱們叩氖鞘颤N?戰事開始後,就那些可憐的步槍,火藥和糧食,哪些不是靠著咱們洪門兄弟用命,駕著小舢板,趁著月黑風高,像做僖粯油渡纤停蛡一年也許都沒有他們一個月走私的多。要不是如今和亞齊人是盟友,李庚他們餓都餓死在叢林裡了!”

  李齊名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一股壓抑已久的怒火和不屑:

  “看看這新加坡,看看這檳城!真正的軍火大鱷是誰?”

  他伸出手指,如數家珍地在空中點著:

  “是卡茨兄弟洋行!那是德國籍的猶太人,在檳城和新加坡都有大分號。他們擁有自己的蒸汽船隊,壟斷了半個蘇門答臘的胡椒貿易。荷蘭人封鎖亞齊八年了,為什麼亞齊人手裡的槍越打越多?就是這幫猶太人賣給他們的!他們把槍藏在棉布堆裡,藏在鹹魚桶裡,甚至公然就把軍火列為五金配件!”

  “還有勞滕貝格·施密特洋行!那是奧匈帝國的背景。他們不僅賣槍,還給亞齊人提供軍事顧問!”

  “還有英國人自己的萊利·哈格里夫斯公司!那是開造船廠和鐵廠的。你以為他們只造船?亞齊蘇丹用來對抗荷蘭人的土大炮,有多少是他們幫忙鑄造的?有多少火藥配方是從他們實驗室流出去的?”

  “荷蘭人要是沒有確切的情報,敢查嗎?查出來要是沒有,就是重大外交事件!”

  “這些洋行背後,都是大資本家!有一些甚至是和女王都說的上話的!”

  泰叔聽得目瞪口呆,“這……這幫紅毛鬼,他們不是和荷蘭人是盟友嗎?報紙上不是說,白人要團結起來對付野蠻人嗎?”

  “盟友?”

  “泰叔,在利潤面前,就沒有盟友這兩個字。”

  “英國人恨不得荷蘭人在蘇門答臘把血流乾!荷蘭人佔著那麼大的地盤,搞貿易壟斷,收高額關稅,英國商人在那邊做生意處處受氣。所以,英國商人和德國商人才會瘋狂地給亞齊人輸血。他們巴不得亞齊戰爭再打十年,把荷蘭人的國庫掏空,這樣英國的商品才能在那邊暢通無阻。”

  “這就是白人的遊戲規則。”李齊名冷冷地說,“他們一邊在總督府裡和荷蘭領事碰杯,高喊著歐洲團結,一邊在碼頭上把大炮賣給荷蘭人的死敵。這種規模,比咱們華人總會那點支援,大了十倍,百倍!”

  周泰一拍大腿,“那……那既然他們自己都在走私,而且走私得更兇,為什麼韋爾德總督那個老王八蛋,還要死死盯著九爺?還要盯著咱們?還有,我知道不能透過他們給蘇門答臘和蘭芳的兄弟們下訂單,那能不能找個代理人?”

  “泰叔。這不是點燈放火的問題。”

  李齊名的眼神沉了下來,搖了搖頭。

  “韋爾德總督不傻,皮克林也不傻。他們當然知道卡茨兄弟在幹什麼,當然知道碼頭上的那些農具是殺人利器。”

  “他們選擇性無視,是因為那是生意。”

  “亞齊人拿了槍,只會去打荷蘭人。亞齊蘇丹就算打贏了,充其量也就是個守著叢林的土王,南洋的土王還少嗎?哪個成了氣候?

  他需要賣胡椒給英國人,需要買英國的洋布。他對大英帝國的統治,沒有任何威脅。在英國人眼裡,亞齊人的反抗,只是給荷蘭人找麻煩的癬疥之疾,甚至是一種商業機遇。”

  “但是——”

  “蘭芳不一樣。九爺不一樣。我們華人……不一樣。”

  “亞齊人是土著,他們是一盤散沙。但華人呢?

  至少一百萬,還在源源不斷地來,並且還掌握著南洋大半的經濟命脈!從大米到錫礦,從航叩进f片,哪一樣離得開華人?”

  “英國人可以接受一百萬個只會賺錢、互不團結、給他們當苦力的華人。他們甚至可以接受華人有錢,比如佘有進,比如陳金鐘。他們甚至樂意公開給這些華商授勳。”

  “但他們絕對不能接受——這一百萬華人,擁有了自己的主心骨。”

  李齊名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

  “蘭芳,雖然小,雖然弱,但它是個政權!它有總長,有法律,有軍隊。如果蘭芳真的在婆羅洲站穩了腳跟,如果它真的打敗了荷蘭人,哪怕只是守住了那片土地……”

  “泰叔,你想想,這意味著什麼?”

  “這就意味著,南洋的一百萬華人,突然有了一個家,有了一個核心,有了一面旗幟!”

  “吉隆坡的葉亞來會怎麼想?檳城的五大姓會怎麼想?新加坡的那些苦力會怎麼想?他們會想:原來我們不用給洋人當狗,我們也可以自己當家作主!”

  李齊名深吸一口氣,手指指向北方:

  “更可怕的是,我們背後,還有一個四萬萬人口的故土!”

  “雖然那個朝廷現在爛透了,軟弱無能。但在洋人眼裡,那依然是一個沉睡的巨獸。如果南洋的華人建立了一個獨立政權,並且和母國的四萬萬同胞連成一片……那就是一股可以推翻整個亞洲殖民秩序的恐怖力量!”

  “這就是為什麼韋爾德總督會發瘋。這就是為什麼他可以容忍德國人賣大炮給亞齊人,卻不能容忍有人給蘭芳咚湍呐乱淮Z食!”

  “因為亞齊人造反,只是為了活命,蘇門答臘的華工叛亂,充其量也就是要人權。而蘭芳的存在,是對白人統治合法性的最大挑戰,是對他們所謂優等種族神話的最大侮辱!”

  “他們怕的不是走私,他們怕的是‘黃禍’成真。他們怕的是,這南洋的天,變了顏色。”

  泰叔聽得背脊發涼,閉上眼睛,只顧著抽雪茄,半晌吐出一句。

  “那……九爺怎麼辦?”

  李齊名放下茶杯,從貼身的衣兜裡,掏出了一把黃銅鑰匙。

  他走到房間角落的一個不起眼的保險櫃前,插進鑰匙,轉動密碼盤。

  咔噠。

  厚重的櫃門彈開。

  李齊名從裡面取出了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袋子。

  他拿著袋子,走回來,把它放在桌子上。

  “九爺拿到這份情報的時候,亞齊人是想讓咱們幫忙,把這些公佈出去,以此來要挾英國人加大支援,或者在國際上博取同情。但九爺當時把這東西按住了。”

  “九爺說:時候未到。這東西在手裡是底牌,打出去就是廢紙。我們要等一個讓他們最痛的時候。”

  “九爺在手裡按了整整兩年。”

  “我在新加坡,振勳在檳城,收集情報也用了整整兩年,在蘇門答臘,在蘭芳,轉呶镔Y,訓練人手,籌備了也整整兩年,事到如今,要是讓英國人摘了九爺的腦袋,我等都得羞愧地去死。”

  “現在,時候到了。”

  “泰叔,接下來按我要求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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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荷屬東印度,巴達維亞。

  威廉一世廣場旁,總督府。

  總督斯雅各布面前,原本用來簽署法令的絲絨桌面上,此刻並沒有堆積如山的檔案,而是擺放著一排冷冰冰的鋼鐵造物。

  這是一場小型私密,卻足以讓任何一個殖民地官員感到絕望的“萬國博覽會”。

  “都在這兒了?”斯雅各布總督的聲音沙啞,滿眼都是血絲。

  “這只是冰山一角,閣下。”

  範德海金將軍走上前,“這些都是,我們從那些被打死的華人游擊隊和亞齊叛軍手裡繳獲的。為了把它們帶到您面前,我計程車兵付出了血的代價。”

  總督伸出手,抓起了一支沉重的、護木已經磨損的步槍。

  “斯奈德-恩菲爾德。”

  總督熟練地拉開後膛,看了一眼槍機上的銘文,隨後發出一聲短促而刺耳的冷笑。

  “看看,V.R.(Victoria Regina,維多利亞女王),Tower 1871。伯明翰皇家輕武器廠的傑作。”

  他嘆了口氣,把槍放回桌子上。

  “多麼諷刺。1871年,我們在海牙和倫敦簽了《蘇門答臘條約》。英國人把蘇門答臘的自由行動權交給了我們,換取了我們在黃金海岸(非洲)的讓步。他們承諾不再幹涉亞齊事務。”

  “結果呢?”總督指著那支槍,“十年了!整整十年!我們計程車兵在亞齊的叢林裡,被我們的盟友製造的子彈打穿頭顱!這支槍,甚至比我們很多二線部隊的裝備還要新!”

  “檳城的卡茨兄弟,新加坡的布斯特德洋行……”

  將軍冷冷地報出幾個名字,“這些大英帝國的紳士們,透過檳城和新加坡的自由港,把這種槍成千上萬地哌M亞齊。英國殖民當局對此一清二楚,他們所謂的嚴查走私,不過是查沒那些沒交賄賂的小舢板,而對這些大洋行的大貨輪視而不見。”

  總督沒有接話,他又拿起了第二支槍。

  這是一支更精良的步槍,槍栓順滑,做工考究。

  “毛瑟M1871。”

  總督的手指撫摸著槍托,“普魯士人的驕傲。德國人……”

  他抬起頭,看著牆上威廉三世國王的畫像,眼中滿是疲憊,“在歐洲,我們要看俾斯麥的臉色。在這裡,德國商船掛著中立的旗幟,把克虜伯大炮的零件藏在紡織品裡呓o土著。前天,我們的巡洋艦在馬六甲海峽攔截了一艘德國商船,結果呢?德國領事直接衝進我的辦公室,拍著桌子要我放行,說我破壞了自由貿易。”

  “自由貿易……”總督咬著牙吐出後面半句,“就是我們流血,他們賺錢。”

  他放下毛瑟槍,目光最終落在了一支造型奇特的武器上。

  這支槍與眾不同。它沒有傳統的槍栓,扳機護圈下方連著一個槓桿。

  總督把它拿起來,“溫徹斯特。”

  總督低聲念出了名字,“他們叫它什麼?征服西部的槍?”

  他向下拉動槓桿,隨著“咔嚓”一聲脆響,拋殼窗開啟,擊錘待擊。這種連珠槍雖然射程不如軍用步槍,但在叢林近戰中,它那恐怖的射速簡直是死神的鐮刀。

  “這一批仿製的美國槍又是在哪繳獲的?”總督問。

  “在馬辰。”

  將軍的眼中閃過一絲陰霾,“守備隊屍體旁。我的一個少尉,身中十一彈,全是這種.44口徑的。那個殺死他的蘭芳士兵,被我們的炮火炸死在戰壕裡,手裡就死死攥著這支槍。”

  總督拿著這支溫徹斯特,在手裡反覆把玩。

  “又是同樣的美國槍。”

  他喃喃自語,“英國人賣槍,我不意外。德國人賣槍,是為了給英國人添堵。但是美國人……”

  他抬起頭,眼神變得銳利,“卡爾,你真的相信,這僅僅是那個叫陳九的華商,從舊金山帶來的特產嗎?”

  範德海金將軍沉默了片刻,他在斟酌詞句。

  “閣下,所有的猜測,目前都指向那個香港華人總會。那個陳九,他在美國發家,手裡有這種渠道並不稀奇,並且一直有目的整合華人勢力,他手下的公司眾多,現金幾乎比得上一些小型國家。巴達維亞的報紙、我的參郑瑤缀醵颊J定他是幕後黑手。”

  “我知道報紙上怎麼說。”

  斯雅各布總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報紙需要一個故事。議會需要一個簡單的答案。軍部需要儘快甩脫責任。但我問的是你,卡爾,作為這片群島上最懂戰爭的人,你相信嗎?”

  “你相信一個賣魚罐頭和賣同胞起家的華商,一個幫會頭子,能有這樣的戰略眼光?”

  “看看這場仗打得多麼漂亮。”

  “在蘇門答臘,他們不和我們正面決戰,而是利用華人游擊隊破壞鐵路、燒燬菸草園,把我們的主力死死拖在叢林裡,耗盡我們的財政。”

  “在婆羅洲,他們沒有像以前那樣僅僅為了搶地盤而械鬥,而是直插我們的心臟——奧蘭治-拿騷煤礦。他們甚至懂得炸燬港口設施來癱瘓我們的後勤。”

  “還有這支槍。”總督舉起手中的溫徹斯特,“這不是幾百支,情報說有上千支。這需要巨大的資金,需要極其隱秘的咻斁W路,需要專業的軍事訓練。”

  “那個在新加坡被印度士兵拿槍指著喝茶的年輕人?”

  “他或許是個天才商人,或許是個很有號召力的黑幫教父。但他能指揮這樣一場跨越兩個大島、協同精密的地緣戰爭?”

  “我不信。”總督斬釘截鐵地說。

  “這背後一定有國家力量。”

  “清廷的表態我雖然不太相信,但是駐新加坡的領事私下見了我,跟我說了英國人的猜測,英國人完全不相信是清廷和李鴻章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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