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還有,軍火走私。”
“總督閣下,蘇門答臘的武器,需要我送出去嗎?”
“自1873年亞齊戰爭爆發以來,到底是誰,在為亞齊蘇丹國提供源源不斷的軍火?”
韋爾德看著冷冷注視著自己的陳九。
“荷蘭政府在過去八年裡,不斷向倫敦和海峽殖民地當局提出最強烈的外交抗議。他們指責的,是誰?”
“是英國商人!”
“是註冊在新加坡和檳城的英國商行!是那些女王陛下的臣民!”
“這個走私活動,在馬六甲海峽幾乎是半公開的。
商人們用小型汽船和傳統的馬來帆船,滿載著英國製造的斯奈德步槍、馬蒂尼-亨利步槍,成桶的火藥和糧食,冒著荷蘭海軍的炮火強行登陸亞齊海岸!”
皮克林的臉色變得蒼白,他試圖插話,但陳九沒有給他機會。
“為什麼?總督閣下,您比我更清楚!因為荷蘭人入侵亞齊,推行貿易壟斷,直接切斷了海峽殖民地商人的財路!亞齊是菸草、胡椒和檳榔的重要產地,這些商人——英國人、華人、阿拉伯人、印度人,他們都是海峽殖民地商業的參與者,他們與亞齊有著長久且利潤豐厚的貿易!”
“荷蘭人的入侵,對亞齊蘇丹國發動的戰爭,是在要他們的命!他們武裝亞齊人,既是為了武器走私的暴利,更是出於對荷蘭壟斷亞齊蘇丹國國土上高利潤商品的極度憎恨!”
“蘭芳,作為荷蘭人佔據婆羅洲的公司戰爭中唯一的倖存者,同樣也在新加坡和檳榔嶼這兩座自由港中獲取武器。”
“總督閣下,”陳九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嘲諷,“我是否可以提醒您,三十年前,布倫德爾總督就曾提議限制新加坡的軍火貿易,但他的建議,無論是在海峽殖民地,還是在倫敦,都沒有獲得批准。為什麼?因為——”
他引用了一句在海峽殖民地商界流傳甚廣的格言:
“讓利潤豐厚的貿易繼續繁榮,遠比什麼狗屁中立更為重要。”
“在海峽殖民地,自由貿易,永遠優先於海上安全。這是貴國的國策,不是嗎?”
“現在,您自己的商人,用英國的槍炮武裝了亞齊人八年,讓荷蘭人深陷泥潭。現在,蘇門答臘的華工拿起了武器反抗暴政,您卻越過您那些真正破壞規則的同胞,來指控我這個在香港配合調查、在海峽殖民地合法經商的中國人?”
“總督閣下,您是海峽殖民地的最高統治者。您這是在指控我...一個遠在美國、臥病在床的商人...秘密向蘇門答臘走私軍火。”
“在過去的時間裡,整個蘇門答臘島以及海盜的主要軍火庫...不是香港,不是澳門,甚至不是巴達維亞!”
“而是這裡!是新加坡!是這個自由港!!”
這番話讓韋爾德和皮克林同時色變。
“大膽!”皮克林下意識地呵斥道。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畢大人。”
陳九寸步不讓。
“總督閣下,您在福康寧山的辦公室裡,難道沒有堆積如山的、來自巴達維亞的外交抗議信嗎?”
“數年來,荷蘭政府…..不斷地向您的前任,以及您本人,提出最強烈的外交抗議!他們指控誰?指控我嗎?在亞齊戰爭爆發前,我甚至只是一個朝不保夕的華工!他們指控的是英國商人,指控的是海峽殖民地當局…..”
“他們指控英國人違反中立、縱容走私,才使得亞齊戰爭久拖不決!而如今對我的指控,難道不是保證荷蘭與英國關係不撕破臉的遮羞布?”
“總督閣下,您現在...是在指控我...犯下了一項您的政府、您的同僚、您的臣民,每天都在公開從事的...合法生意嗎?”
韋爾德總督臉色已經非常難看,數次看向門外的持槍護衛。
“總督閣下,您是一位強硬的帝國主義者。”
“恕我直言,閣下。您真正應該逮捕的,不是我。而是您鏡子裡的那個人。因為,正是您...和您的前任們...武裝了整個蘇門答臘島和蘭芳公司。”
韋爾德爵士坐在那裡,胸口劇烈地起伏。
“你...”韋爾德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這是在威脅我...威脅大英帝國?”
“不,總督閣下。”陳九微微欠身,姿態謙卑,言辭卻愈發鋒利,“我只是在提醒您。您不能因為一個商人的國籍…就選擇性地執行您的法律。我,陳兆榮,是香港最大的華社領袖,是英國殖民政府治下最傑出的華人代表,美國正在推行極度嚴苛的排華法案,我的商業貿易離開了大英帝國的領土,我會一無所有。”
“荷蘭人聲稱,在德利和婆羅洲發現的,是仿製的美國武器。”
“這不奇怪嗎?”
“如果是我乾的,我為什麼要去仿製美國貨?我在香港,採購英國軍火豈不更方便?或者德國的毛瑟?為何要捨近求遠?為何咻斈苤苯雨P聯我的美國武器,更何況,仿製先進武器的兵工廠,我一個做勞工貿易起家的公司為何會有這種能力?”
“總督閣下,您是否想過。有這樣一股勢力,它既希望看到荷蘭人陷入混亂,又希望將禍水引向我這個華人總會,更希望挑起英荷兩國互相的猜忌,以及對清政府的猜忌,攪亂南洋穩定的局勢。它用美國武器來栽贓我一個美國發家的商人,讓我們所有人都陷入迷霧。這股勢力,它到底是誰?它的目的,又是什麼?”
“維繫南洋勞工貿易,維繫香港華社穩定的組織消失,最大的獲利者是誰?他們樂於看到荷蘭人在南洋陷於三線戰局,又破壞香港殖民地的穩定,我對政治並不熟悉,但我看到了更大的陰帧!�
“就在去年,普魯士的亨利王子,高調訪問了柔佛蘇丹阿布·巴卡。德國人...在太平洋上,瘋狂地尋找著可供插手南洋局勢的土地。”
“還有...法國人。”
“他們在安南的行動越來越具有侵略性。他們與黑旗軍劉永福的衝突一觸即發。
“或許,您抓錯了人。您在審問一個受害者…卻放過了一個真正的、躲在暗處的縱火犯。”
又是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韋爾德十分煩躁於眼前這個言辭鋒利的中國人,甚至忍不住現在就立刻把他槍斃,但目前緊迫的局勢下,逮捕華人領袖已經是十分尖銳的舉措,當務之急是找到真兇。他按住心裡的怒氣,沉思片刻,冷冷地說,“我不會認同你無端的猜測,暫且不談那些’自由貿易’的步槍。我們就談談人和錢。”
“德利的叛亂。儘管有亞齊人參與,但叛亂主體是華人,那是成千上萬的、有組織的華工叛亂,和現在蘭芳發生的叛亂如出一轍,而最近幾年,對蘇門答臘最大的勞工輸出公司,就出自你手,他們甚至要在香港接受篩選和培訓。”
“陳先生,你別告訴我,這也是自由貿易!”
“我指控的,是你...暗中引導和資助了這場叛亂!你否認嗎?”
這是比軍火走私更嚴重的指控。這是資助一場針對歐洲殖民政府的、以華人為主體的戰爭。這是在點燃整個南洋的火藥桶。
陳九的目光掃過韋爾德鐵青的臉,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我當然否認。”
“那你如何解釋這場叛亂?”韋爾德逼問道,“你如何解釋,為什麼這些華工…他們明明是去掙錢的…卻會突然拿起武器,發動一場自殺式的戰爭?他們在香港接受的培訓,有沒有你在其中授意的種族戰爭內容?”
“您問,他們為什麼要反抗?”
“這個問題,您應該去問荷蘭人。您應該去問巴達維亞的總督...他們對華人...究竟做過些什麼。”
“您是帝國的管理者,精通這片土地的歷史。那麼,您一定聽說過...1740年的...紅溪慘案?”
韋爾德立刻要抬手打斷,陳九無視了他的姿態。
“讓我說完,總督閣下,我被公開逮捕,像這樣’平等’交流的機會,我相信不會有很多。”
“西曆1740年,在巴達維亞...荷蘭殖民當局,因為毫無根據的叛亂恐慌...下令屠城。”
“在短短几天之內,超過一萬名華人...無論男女老幼...被屠殺殆盡。荷蘭士兵和他們的土著幫兇,挨家挨戶地搜捕。他們甚至衝進了華人醫院...把那些躺在病床上的、手無寸鐵的病人...拖到院子裡,全部砍頭。”
“他們的行徑甚至比著名的砍頭族,婆羅洲的達雅人和太灣的高山族人還要恐怖。”
“總督閣下,這是…徹頭徹尾的種族屠殺。”
“這場屠殺,在南洋華人的心中,刻下了一道一百五十年都未曾癒合的傷疤。它告訴我們每一個人…荷蘭人的秩序,是建立在恐怖和大清洗之上的。”
“屠殺極為慘烈,大量的屍體被拋入巴達維亞城外的一條河流。河水被鮮血染紅,這條河因此在華人中被稱為紅溪。隨後,這些倖存的華人發起了反抗,他們與當地的爪哇蘇丹王室結盟,引發了爪哇戰爭。”
陳九臉上毫無表情,甚至眼神也十分冷漠,但一旁的皮克林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樣的種族滅絕式的大屠殺, 甚至連他們荷蘭人自己的皇帝都為之震驚,殖民地總督被召回荷蘭,最終死於獄中。每一個南洋的華人都不會忘記,而這樣的事,卻在蘇門答臘不斷上演。”
“現在,我們回到德利。”
“長達幾十年的豬仔貿易,他們被荷蘭種植園主用鞭子和鐐銬管理。他們被剋扣工資,食不果腹,病無所醫。當他們試圖反抗時…荷蘭人做了什麼?”
“他們故技重施。他們調集軍隊,下達焦土令,重演1740年的巴達維亞,是荷蘭人自己的殘暴…是他們對華工非人的壓榨…點燃了這場大火!”
“是亞齊人引發了最初的動亂,但也是荷蘭人後續的種種屠殺政策…誘發了那些華工的覺醒。他們是在為生存而戰,不是為了誰的金錢和武器支援。”
“這些甚至都堂而皇之地寫在泰晤士報上。”
“在我的眼中,不能…也絕不可以把一群因為恐懼和絕望而拿起武器自衛的人…稱為叛軍。更不能把這場悲劇的責任...推到一個局外人的身上。”
“面對這樣的荷蘭,蘭芳公司會反抗,每一個荷蘭殖民地的華人也終將會反抗,無論是否有先進的武器,無論是否有恰當的時機。”
“104年來,蘭芳有名義上的獨立政權,它有自己的總長、律法和武裝。”
“這個國家,恐懼地注視著它在蘇門答臘的同胞正如何被荷蘭人系統性地屠殺。”
“海峽殖民地的每一個華人都在觀望,都在看,都在警惕和恐懼!”
“當一個已經開始執行種族滅絕的強權,正在你的家門口為它的戰爭機器加滿燃料時,蘭芳的選擇是什麼?是等待荷蘭人騰出手來,用同樣的手段來消滅自己嗎?”
“您和您的同僚,總要求我們漢人信任歐洲的秩序。可歷史教給我們的,是血的教訓。”
“原諒我說話這麼直白,我也有屬於自己被指控者的憤怒,屬於同胞的憤怒。”
“您關心的柔佛。您稱那一萬多名北地移民是對新加坡的直接威脅。
您害怕他們是戰士,卻不去問他們為何而來。他們不是什麼秘密軍隊,他們是華北大饑荒的倖存者,是饑民,是難民!”
“當他們的家鄉,河北、山東,被饑荒吞噬時,滿清政府在做什麼?在忙著賠款,在忙著鎮壓國內的起義。
華人總會和香港以及南洋的諸多華商,以解朝廷之憂,救災民之命為名,與朝廷達成協議,支付了全部的船票和食宿,才將他們從餓死的邊緣拯救出來,帶到南洋,給他們一片土地,讓他們重新拿起鋤頭。”
“當然,今天的逮捕和您的指控我都全盤收下,我來回應您的威脅。”
“我的目的,不是在新加坡挑戰女王的權威。我的目的,是確保我的同胞,在蘇門答臘不被屠殺,在婆羅洲不被奴役,在柔佛……能有飽飯吃。我建立華人總會,是希望我的同胞能在南洋有一個體面的,能養活一家人的工作!”
“今天的會談結束後,我會服從您的秩序,我最近在香港已經和兩家洋行達成了工作,想必這份報告早都呈在對華事務司的案頭。
我會著手跟接收難民的柔佛港主和華人商會達成協議,將這些您眼中的威脅,透過英國商行的船隻,陸續送到北婆羅洲參與英國領土的開發,同意前往工作的人數,我需要親自進行談判後得知。”
“這件事,作為我的找狻!�
“您可以摧毀我在香港的產業,這並不困難。但您無法摧毀南洋百萬華人的求生欲。今天查封了一個華人總會,明天,就會有十個新的總會,在香港,馬六甲、在西貢、在馬尼拉站起來。”
“巴達維亞和婆羅洲的荷蘭人,他們用壓迫和屠殺,親手點燃了這片土地。這與任何支持者都無關。但我願意站出來,全力支援大英帝國在南洋的秩序,包括新加坡,檳城,北婆羅洲的一切,讓渡部分權利給英資商行,只要能保證我的商業利益。”
“就和在香港一樣。”
陳九說完,飽含深意地看了一眼對華事務司的司長皮克林。
香港殖民地和海峽殖民地都是直轄殖民地,它們各自擁有獨立的行政體系,有各自的總督,互不隸屬。
同樣,它們各自對華人社會的管理模式截然不同,
在海峽殖民地,數以百計的會館、堂口和強大的華人會社根深蒂固,它們的組織嚴密性與暴力衝突的烈度,遠超殖民政府的控制能力。
舊有的甲必丹制度早就破產。
為了強行滲透並瓦解華人社團對華人社群的嚴密控制,新加坡在1877年被迫成立了對華事務司,利用熟悉語言和文化的英國官員直接介入,試圖以此真正掌握華人社會的秩序。
而在香港,殖民政府則走上了一條不同的以華治華道路。
香港華人總會的出現,以及主動投眨尭塾⒄吹搅烁〕杀靖咝У哪J剑e極扶植和利用一個高度配合的華人精英階層。
現在,港英政府控制和支援下,香港華人總會,華商會,東華醫院,保良局,華人醫院,華人學校,以及扶持伍廷芳成為的太平紳士,立法局議員,充當了港府與華人大眾之間的緩衝區和代理人。
透過管理慈善、調解商事糾紛乃至協助維持治安,在實現華人社會自我管理的同時,也確保了殖民統治的穩定與低成本咦鳌�
就在今年年初,倫敦大力嘉獎了香港總督軒尼詩,可以預期的是,任期結束後,軒尼詩一定高升。
而與之對應的,倫敦十分不滿海峽殖民地的秩序,派出了韋爾德這個更強硬,資歷極為深厚的新任總督。
而對華管理,就是他任期內急需要解決的問題。
皮克林握緊了拳頭,他完全讀懂了陳九的潛臺詞,緊張地看著韋爾德總督。
而就在不久前, 韋爾德總督剛剛非常強硬地致信要求港督封鎖華人總會的產業,逮捕主要頭目。
韋爾德有些疲憊,謹慎措辭後開口,“這是一個…極其複雜的事件。”
“它需要更進一步的調查。”
“在調查結束之前,我必須堅持…你留在新加坡,留在這裡,協助調查工作。”
“皮克林先生。”
“請你親自為陳先生安排一個...住處。”
兩名身材高大、纏著頭巾、手持恩菲爾德步槍的錫克教士兵走了進來。
陳九點了點頭。
他緩緩伸出那根龍頭柺杖,點了點地面。
“再會,兩位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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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風大作。
卡普阿斯河口,靠近坤甸(蘭芳首府和最大港口)的外海上,三艘荷蘭皇家東印度艦隊的灰色戰艦——鐵甲艦“威廉親王”號和兩艘較小的炮艦正呈三角陣型,徹底封鎖了這條通往蘭芳內陸心臟的“母親河”。
這是自馬辰港遇襲、奧蘭治-拿騷煤礦失陷後,巴達維亞遲滯了近兩週,才終於調集起來的第一波報復性力量。
甚至英國艦隊都比他們反應迅速,已經出現在坤甸和馬辰的外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