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461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一個陳氏大宗的前輩已經讓人想入非非,更兼一個舉家遷到美國的小宗?

  這是要做什麼?

  “理事長垂詢,兆榮不敢隱瞞。

  我家這一支,源出新會城裡的大宗,後來分遷出去,落腳在茶馬鄉附近的鹹水寨。乃是族中一小分支,世代耕讀傳家,比不得諸位叔伯祖上多是名門大派,開枝散葉。”

  “茶馬鄉?……莫不是茶坑……鹹水寨……”

  李耀笙撫須沉吟,眼中似有追憶之色,在腦海的陳氏譜系地圖中搜尋著。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身子微微前傾,聲音也提高了一些,帶著一絲驚異與求證:“鹹水寨……可是與石頭鄉陳氏關聯?老夫忽然想起一人——陳昭!

  同治年間,那位帶領新會子弟開拓南洋米業,後來……後來不幸在大嶼山海灣遭荷蘭炮艦圍攻殉難的陳昭,其族譜所載,似乎正是出自石頭一系,再分遷出去的。九爺,昭公……莫非正是你這一支的先輩?”

  提到“陳昭”這個名字,廳內幾位年長的理事,如馮司理,都神色一凜,顯然都聽過這段悲壯的往事,目光齊刷刷投向陳九。

  “理事長好記性,是兆榮的三叔公。”

  陳九環視眾人,眼前這幫人恐怕早就把他查了個底掉,此時點出陳昭又是想試探什麼?

  換做自己宗親在海外闖下諾大的名堂,恐怕早就派人找到香港尋親。香港離新加坡又不遠,這麼久都裝啞巴,此時卻又故作姿態….

  他只做不知,語氣很淡,“……三叔公與兩百多位新會子弟,是為護我華人商路,不屈於荷夷淫威,力戰而亡,壯烈殉節!”

  李耀笙猛地一拍大腿,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哎呀!原來如此!原來九爺竟是昭公的親族侄孫!”

  他再看陳九的眼神,立刻大為不同,先前那層客套的隔閡彷彿瞬間薄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熱情與一種自家人的認同感。

  “昭公當年,義薄雲天,開拓航線,養活了多少鄉樣!其行可佩,其志可嘉,其遇可悲!”

  他轉向其他理事感慨道,“想不到昭公一脈,如今出了阿九這般人物,真是否極泰來,族呤谷唬 � 他親自執壺,為陳九續上熱茶,語氣已近乎對待自家子侄:“賢侄,你既是我新會陳氏嫡脈,又系昭公之後,回到這會館,便如同歸家一般,萬萬不可再拘禮客氣!”

  堂中好是熱絡了一陣,陳秉章撫須大笑,心裡卻是止不住嘆氣。

  終究是他們身份太過尷尬,這些宗族情分也摻了太多計較。

  幾番客套之後,話題不自覺說起本地會館的局面,

  司理馮柏年適時介面,“秉章公,九爺。不瞞二位,如今會館維持,全賴同鄉商號捐輸,以及一些微薄的產業租金。數千同鄉子弟的生計、教育、乃至身後之事,皆繫於此。每一筆開銷,都需精打細算,如履薄冰啊。”

  陳九安靜地聽著,心裡明白,這是對方在試探他的真實意圖,是來送財路,還是來奪基業?是福星,還是災星?

  他看向李耀笙和馮柏年:“理事長,馮司理,諸位前輩的難處,兆榮亦能感同身受。我華人離鄉背井,在外搏殺,所求不過是一家溫飽,一份尊嚴。

  總會近年來在舊金山、檀香山、香港略有寸進,非是一人之功,實乃萬千同胞血汗凝聚。

  我這次來,可以與各位前輩明說,並無侵吞基業,或是強買強賣之意,主為開拓商路。”

  他略微停頓,觀察了一下眾人的神色,繼續道:“南洋商事,總會願牽線搭橋,具體操作,自然仍由本地會館與商號自主。

  我華人在這南洋,實乃唇齒相依。

  總會四方聯絡,亦是為所有南洋華人爭一份喘息之機,一份未來談判的籌碼。總會所需,並非星洲會館的錢糧人力,而是希望諸位能利用星洲資訊彙集之便,在商業上與我等互通有無,在道義上,莫要斷了這同氣連枝之情。”

  隨後他拱拱手,不再多說,

  接下來的談話,氣氛便輕鬆了許多,多是敘鄉情,問家常。

  陳九謝絕留下用餐的邀請,上了一炷香,捐了一筆錢用於會館慈善與教育,隨後毫不留戀,轉身就走。

  辭別之時,李耀笙等人親自送至門外,執禮甚恭,笑容也比之前真切了幾分。

  然而,當陳九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耀笙臉上的笑容便慢慢斂去,化作一聲複雜的嘆息。

  馮柏年湊近低聲道:“理事長,您看……”

  李耀笙望著熙攘的街道,目光深邃:“是猛龍過江,也是災星臨門啊……吩咐下去,與總會的商業往來,可以談,但要格外小心,賬目務必清晰,絕不沾染任何與軍火、叛亂相關之事。對會館子弟,要嚴加約束,莫要捲入是非。至於這位九爺……敬而遠之,若即若離,方是存身之道。”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他捐的那筆錢,倒是解了義學的燃眉之急……唉,這世道,想獨善其身,談何容易。且再看看吧。”

  另一邊,陳九與陳秉章走在路上。陳秉章低聲道:“我還以為你會更直接一些….以前在金山,可不見你對老夫如此恭謹…..”

  陳九有些錯愕,忍不住輕笑一聲,

  “秉章叔,那時候我當你是前輩,是對手…..”

  陳秉章腳步一停,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又追上去,

  “那他們呢?”

  陳九苦笑一聲:“就當是村裡糊塗老漢吧。”

  陳秉章乾咳兩聲,強行控制肌肉讓自己老臉上擠出來的皺紋少一些,抿了抿嘴角,又跟了上去,

  “那你接下來要怎麼做?找個由頭重掌會館大權?合縱連橫,一統新加坡華社?還是先殺幾個不聽話的,再徐徐圖之?還是….?”

  陳九搖搖頭,“什麼都不做?”

  “啊?”

  “那咱倆來幹嘛來了?就單純是尋個親戚?”

  “你也說了,都是親戚。”

  聞言,陳秉章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但是誰也沒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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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洋,不是舊金山,也不是不列顛哥倫比亞,秉章叔,你要轉變思路,在舊金山那一套,在這裡是行不通的。”

  “舊金山的華人像什麼?像被風颳到北美的野草種子,在巖縫裡抱團掙扎。而南洋華人……早就落地生根,成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了。

  陳秉章:“可這些歐洲人和美國人不都是一樣排華……”

  陳九截斷話頭,“不同!美國才多少華人?你看新加坡,檳榔嶼,柔佛,婆羅洲,哪處沒有華商與土著王公的百年盟約?荷蘭人開巴達維亞,英國人拓新加坡,重建吉隆坡…..”

  “舊金山的華人被洋人困死在唐人街四壁高牆之內,自然要高舉平等之旗,正面抗爭。我剷除會館堂口,正是為了不讓華人困於內鬥,不叫我們蜷縮於門戶私計之中。

  而在南洋……這裡的華人,走的卻是另一條路。”

  “你看那些騎樓下的僑生娘惹——他們的祖先在鄭和寶船時代就已與土著通婚,形成峇峇孃惹之族。這裡沒有黃禍論的生存土壤,因為南洋本就是黃種人的海洋!

  華人在此不是外來者,而是早已深耕大地的拓荒者。”

  “在舊金山,華人是需要拼命證明價值的外來者,而在南洋,華人早渡過了依附求存的階段。

  前者要打破高牆,後者……正在成為大地本身。”

  他語氣轉沉:“鄭大人下西洋奠定了華人在南洋的政治與文化根基,若非西洋殖民者橫插一手,南洋早該湧現上百個如滿者伯夷、三佛齊,蘭芳,大港一般的華人政權!

  南洋百萬華人,人傑何其多也——可如今卻被荷蘭、英國之流割裂牽制,連馬六甲海峽的貿易主導權也落入英人之手。”

  “你我皆知,自東漢以來,士族門閥靠兼併土地、壟斷官位成為國中之國。

  西晉佔田制、劉宋佔山制,無不是朝廷對士族既得利益的妥協。

  而南洋華人的宗鄉會館,何嘗不是另一種士族化?

  他們建祠堂、辦義學、控商貿,控制土地,並透過與馬來貴族的聯姻鞏固社會地位,雖維繫了華人命脈,卻也築起新的壁壘。士族士族,坐看王朝興衰,自身巋然不動,任憑你今天是這個蘇丹還是那個蘇丹,任憑你是英國人,法國人,荷蘭人,他們都是坐地戶,想來是做這個打算。

  可惜,最多也就是做個甲必丹,何談權利和政治?最多就是人家圈養的豬,

  整個南洋的華人,在經濟和貿易上佔主導,卻在政治權利上失語。”

  他抬眼:“我在香港澳門把持下南洋的門戶,培訓華工,告誡他們天下華人是一家,承諾保障其權益。

  可這些華工一旦落地,便被本地會館與堂口吸納。

  一邊是我提倡的破界融合,一邊是他們固守的宗族壁壘。兩種價值觀碰撞之下,我們早已站在他們的對立面。他們敢怒不敢言,而我……卻勢必親手打碎這僵死的殼。”

  “若是跟他們表明我的心志,恐怕我再也不離開這新加坡了…..”

  陳秉章苦笑著搖搖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九爺,你說。有沒有可能,有不流血不鬥爭的辦法?能達成共識,齊力並進,豈不快哉?”

  “除非…..神州陸沉,民族興亡?”

  陳秉章面色一僵,想了想清廷的做派,不敢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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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九帶著陳秉章四處轉,待到時間差不多轉進一條稍顯清靜的街巷,尋了一處門面古樸、題著“海陽樓”三字的酒樓。

  二人上了二樓,揀了一處臨窗的雅間坐下。

  陳秉章見陳九神色從容,似有所待,不由問道:“九爺,我們這是要等什麼人?”

  陳九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南洋溼熱的街景,輕聲道:“等一位故人,恐怕也是位說客。”

  不多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門簾一掀,一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走了進來。

  他身著半舊的長衫,手中執一把摺扇,雖不顯華貴,卻自有一股儒雅氣度。

  陳九起身相迎,臉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蘭卿兄,一別經年,風采依舊。”

  陳秉章也起身,他雖未見過此人,但觀其氣度,知非尋常人物。

  陳九為陳秉章介紹道:“秉章叔,這位是王韜王先生,大學者,遊歷英、法等國三年,香港《迴圈日報》的創辦人,也是我與伍廷芳的舊識。王先生學貫中西,是我華人所見不多,真正睜眼看世界之人。”

  王韜拱手一笑,聲音清朗:“九爺過譽了。這位想必就是總會的陳老先生吧?久仰。”

  三人重新落座。陳九親自為王韜斟上一杯南洋特有的肉骨茶湯,開門見山道:“兄此來星洲,不只是為了遊歷講學吧?”

  王韜接過茶杯,並不急於飲用,目光掃過陳九,坦然道:“星洲地面上幾位有頭有臉的甲必丹和會館領袖,聽聞你’金山九’駕臨,心中頗不踏實。

  他們打聽到我與你在香港有過數面之緣,又知我素來在報紙上議論時政,便託我來探探你的口風。”

  他語氣帶著一絲調侃,卻也點明瞭關鍵,“九爺,你這趟南洋之行,攪動的風雨可不小啊。他們想知道,你這面總會的大旗,究竟要插到何處?”

  陳九並未直接回答,反而問道:“蘭卿兄,你去年應黃埔先生邀請南下,沿途宣講維新變法、君民共主之思,四處講學,不知南洋同胞,反響如何?”

  王韜聞言,輕輕嘆了口氣,扇骨在掌心敲了敲,神色轉為凝重:“反響?可謂冰火兩重天。一些年輕學子,如飢似渴,覺得我所言變法圖強,正是拯救中華之良方。他們嚮往西方議會制度,認為若能在我大清施行,必能富國強兵。”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無奈與譏誚:“然而,更多的僑領、富商,雖也覺朝廷腐朽,卻認為我之所言過於激進,無異於空中樓閣。

  他們在此地,靠著與殖民政府合作,方能積累財富,獲得些許地位。

  你同他們講民權,講議會,他們表面附和,內心卻懼之如虎,生怕動搖了他們賴以生存的秩序。甚至有人私下對我說,王先生,變法雖好,然觸動官府與洋人利益,恐招致大禍,不如安守現狀。”

  王韜看向陳九,目光深邃:“九爺,你看。這便是現狀。南洋華人,有血性者如蘭芳,如蘇門答臘山林中的義士,然多數人,尤其是已獲利益和地位者,寧願在洋人的規則下做一個富足的甲必丹,也不願冒險去追尋一個看似渺茫的、屬於華人自己的新秩序。他們怕你的亂,更勝過恨洋人的欺。”

  陳九靜靜聽著,並不為所動。

  “蘭卿兄,你這一年遊歷,看慣瞭如今南洋華社的謹慎求安,卻可知支撐起這南洋半壁繁華的,究竟是怎樣的一群人?”

  “你看這南洋華社,商賈遍地,百工雲集,其中客家人是一大支,而客家人中,礦工又是一大支。最團結者,當屬客家群體,戰鬥力最強者,當屬客家礦工。”

  “客家人之稱其客,你我皆知。

  中原板蕩,南遷求生,客家人南下,從南宋到如今大清,茫茫多少年。

  他們離鄉背井,或因吃不飽飯,或因政治迫害,或因經濟困頓,被命叩暮榱魍浦烈宦废蚰希量托掉Y,血流成河,又有多少人來到這南洋菸瘴之地。他們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必須團結,方能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生存下去。早期的蘭芳公司、大港公司,便是這樣的共同體,非為劫掠,實為自保與開拓。”

  “至於客家人中多礦工,且戰鬥力強,此間緣由,更是沉痛。礦業開採,是當年南洋最具風險的營生之一,深入蠻荒瘴癘之地,勞動強度極大,且常需面對土人衝突或殖民者的壓迫。這等刀頭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涯,非有絕大勇氣與堅韌不能勝任。

  再者,採礦非一人一力可為,需要嚴密組織與集體協作。其戰鬥力,正是源於這種高度的組織性與共同的利益訴求。在缺乏秩序、資源有限的南洋社會,不同群體易生摩擦,會館的早期功能甚至包括武裝訓練,都是為了守護來之不易的生存空間。”

  “南洋華社的祖輩,皆是刀頭舔血,銳意進取之輩,如今日子過得好了,洋人帶來了他們的貿易和秩序,現今的華社大多也都沉寂了。

  “所以,蘭卿兄,你看這南洋華社,其表或是商賈繁華,其裡卻是數百年來我華人移民以血肉開拓、以鄉誼凝聚、以對身後名的執著支撐起的壯闊圖景。

  總會今日所為,看似激烈,實則亦是循著這先輩開拓的血路,以一種更直接的方式,為我南洋百萬同胞爭一個不必再輕賤性命、能讓每一個名字都堂堂正正寫入歷史的未來。

  這並非僅僅是為了幾座錫礦、幾條商路,也不是為了搶南洋華社的話語權。”

  王韜默不作聲,眉頭緊皺,席間一時沉默。

  陳九耐心等待了一會,接著說,

  “蘭卿兄,你在《迴圈日報》上多次倡言變法,呼籲設立議院,發展工商,其心可佩,其志可嘉。”

  陳九緩緩開口,“但你也看到了,清廷顢頇,頑固派勢力盤根錯節,李中堂等洋務派亦步履維艱。自上而下的改革,道阻且長。”

  “而在南洋,我們面對的又是另一番天地。這裡沒有皇帝,卻有比皇帝更貪婪的殖民者。在這裡,空談變法,不如實實在在掌握槍桿子和錢袋子。

  蘭芳若不舉事,此刻早已被荷蘭人吞得骨頭都不剩,蘇門答臘的兄弟若不反抗,早已在荷夷的焦土令下化為灰燼。”

  “我不信這南洋百萬華人都甘願做別人的家犬,你在這裡講變法,恐怕並無太多益處。”

  “總會想建立的,不是一個簡單的幫派或者商會,而是一個能夠保護南洋華人利益,能夠與殖民者周旋,甚至在未來能夠參與制定規則的組織。

  這或許不是王先生您理想中的‘君民共主’,但這是在當下南洋血與火的現實中,我們能走出的,最切實的一步。”

  王韜凝視著陳九,半晌,喟然長嘆:“這條路腥風血雨,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星洲的那些人,怕的就是被你捲入這風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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