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一個身材精瘦的年輕人走了過來,裸露著上半身,繪製了密密麻麻的紋身,耳垂用長長的鐵環吊著,他就是這支部落的戰酋,袞圖。
他用曼刀的刀背拍了拍牧之的臉,用生硬的馬來語問道:“為什麼來?”
“我們來結盟。”牧之直視著他的眼睛,毫不退縮。
袞圖發出一陣大笑,彷彿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結盟?和你們?你們這些外來者,被荷蘭人殺得人頭滾滾,商隊至少有三年沒來了,結什麼盟!”
“把行囊還給我們,那裡有我們帶的禮物。”牧之示意。
護衛開啟了沉重的行囊。當那一大塊白花花的海鹽,和那兩塊在火光下閃耀著銀白色光芒的鋼錠出現時,圍觀的達雅人發出了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鹽,換你們的友誼。”牧之拿起那塊鋼錠,“還有這個,上好的鋼。比你們從紅土裡煉出來的土鐵,要好一百倍。”
袞圖的呼吸粗重了。他是個戰士,他知道這塊鋼意味著什麼。
“不夠!”袞圖低吼道,“你們想要什麼?”
“我們要奧蘭治-拿騷!”牧之說出了他的目標。
“你要去打荷蘭人的煤礦?”袞圖愣住了。
“我們打煤礦。你們,拿回你們的獵場。我們,共享紅土鐵礦。”
“共享?”
“沒錯。我們有辦法,把紅土變成這種鋼。我們可以教你們。我們甚至可以幫你們造槍。就像這個。”
牧之示意拿回自己的槍,袞圖冷笑一聲,讓拿著長刀的戰士交給他,
“砰!”
一聲巨響,兩百米外一棵大樹上的人頭,瞬間炸裂。
圍觀的達雅人都驚呆了。他們的土製火槍射程不過三四十米,還經常容易壞,而這支槍……
“這是……雷神?”袞圖摸著那支滾燙的步槍。
“這是振華二型。”牧之說,“我們還有一千二百支比這更快的槍。”
第9章 統戰之戰(三)
長屋的門簾在此時被掀開,
“請客人進來。袞圖,不得無禮。”
一位身披紅色鑲邊、圖案繁複的黑色手織布,頸戴層層熊牙與骨飾的老者,在眾多僅著遮羞布、渾身刺滿藍黑色圖騰文身的精壯戰士簇擁下,走了進來。
一眾達雅人立刻行禮,羅坤小聲介紹,他是這片區域所有達雅部落的最高領袖,大長老。
長老的眼睛雖然渾濁,卻威勢逼人。
羅坤上前幾步,微微躬身,用馬來語混合著幾個達雅語詞彙說道:“願祖靈與森林之神同在。丹波·阿邦酋長,蘭芳的客家人,依約前來。”
“客家的孩子,”
“你們的祖先曾與我們交易,也曾與我們為敵。荷蘭人來了,你們和我們,都成了他們的奴隸。現在,為何又遠道而來?”
“因為我們無路可退。”
牧之透過羅坤,一字一句地回答,
“森林接納復仇之人,請,跟我到裡面說話,避開溼氣與……不該有的耳朵。”
羅坤點了點頭,摘掉了頭戴邊緣磨損的斗笠,示意身後的人跟著酋長進去。
長屋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為寬敞,中央的火塘跳動著昏黃火焰,光線黯淡,煙霧在粗大的屋樑間繚繞。
火光映照下,長屋內部的結構一覽無餘:兩側是一個個相連的家庭單元,男女老少的目光從陰影處投來,好奇、審視,間或夾雜著毫不掩飾的不信任。
孩子們躲在高大的竹筐後,婦女們停下手中編織活計,男人們則抱著臂膀,掃視著這群不速之客。
雙方主要人物圍火塘坐下。
有族人捧上陶碗盛放的棕櫚酒。
短暫的沉默後,
“荷蘭紅毛鬼,”
張牧之指向東南方向,那裡隱約是奧蘭治拿騷煤礦所在,
“他們的蒸汽怪獸日夜不停地啃噬著這片土地土地,黑山(煤炭)被挖走,河流被染髒。他們用低廉的工錢榨取我們華工的血汗,用苛捐雜稅逼迫我們的公司,用不平等的條約讓我們跪倒。他們的刀槍大炮和條約,同樣也在侵蝕達雅兄弟的獵場和祖地。”
“他們仗著的,無非是手中的快槍利炮。現在,我們蘭芳,願意將這些槍,贈予真正的森林勇士。”
然而,預想中的熱情響應並未到來。
丹波酋長目光掃過族人呈上的殺人利器,最終落回張牧之臉上,
“蘭芳的朋友,你們的槍,很好。但森林的子民,同時也在擔心搶炮帶來的危險。荷蘭人在海上縱橫,槍聲會引來更多的藍眼睛,像雨季的蚊子,驅趕不盡。”
“而且,我們記得,當三十年前(1850年左右),大港公司的朋友們像被圍獵的野豬般與荷蘭人血戰到底時,你們蘭芳的人,卻站在了荷蘭人一邊,堵截了逃往你們領地的大港勇士,把他們交給了紅毛鬼。
我們也記得,曾經在河岸邊與我們一起用物產交換鹽鐵、共同對付強盜的蘭芳,已經很久沒有出現在我們的長屋下了。
交易的山路被藤蔓覆蓋,聯絡的鼓聲沉寂多年。
如今,當你們自己感到疼痛時,才重新記起森林裡的兄弟。
漢人兄弟,告訴我,我們該如何相信,這突如其來的饋贈,不是另一個需要我們用頭顱去償還的陷阱?”
長屋內的氣氛瞬間緊繃起來。張牧之能感覺到自己身後的呼吸也變得粗重。
羅坤難掩羞色,心中嘆息,這道裂痕遠比想象的更深。
丹波酋長提及的,正是蘭芳公司歷史上飽受爭議的一頁。
1850年,另一個華人公司大港公司因不堪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壓迫而起事武裝對抗,最終不敵。
當時一部分敗退的大港公司人員逃往蘭芳領地尋求庇護,卻被蘭芳的人率眾堵截,繳械後並將首領擒獲送交荷蘭人。
過了三十年,如今孤立無援,蘭芳的不少人也剛剛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麼樣的事。
儘管三十年前,蘭芳公司與大港公司內鬥不休,流血衝突不斷,但三十年過去,這無疑是華人社群內部在殖民者強勢介入下的悲劇性內耗,如今,婆羅洲,華人世代打下的祖業只剩下蘭芳一支,如何不讓人悲痛。
內鬥,永無休止的內鬥,從來都是難以隱藏的底色。
對於同樣深受殖民擴張之苦的達雅人而言,蘭芳當年的選擇,無異於一種背棄。
在達雅土人的觀念中,勇武、榮譽與信守承諾是立身之本。
他們可能不理解華人公司內部的複雜恩怨,但他們清楚地看到,當挑戰強權的戰鬥發生時,原本可能成為盟友的力量選擇了站在強者一邊。
這種記憶,經過三十年的發酵,早已沉澱為深深的不信任。
加之蘭芳公司這麼多年面對荷蘭步步緊逼,自身生存空間受壓,與內陸達雅部落的聯絡和貿易確實大不如前,以往的互助關係已然生疏。
羅坤沒有給張牧之翻譯,他迎向丹波酋長審視的目光,語氣沉痛而坦眨�
“酋長,我只是一個走線的商人,但我也是在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人,我更揹負了蘭芳總長的囑託。
是的,我們無法否認過去。大港之事,是烙在所有婆羅洲華人臉上的恥辱印記。那不是蘭芳光榮的選擇,那是為了在夾縫中苟活,飲下的毒酒。我們為此付出了代價——我們失去了兄弟的信任,也助長了紅毛鬼的氣焰。”
他環顧長屋內那些充滿敵意或疑惑的面孔,繼續道:“那時的蘭芳,就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只想蜷縮起來舔舐傷口,卻忘了森林的法則,是團結才能生存。
我們關閉了交易的道路,沉寂了聯絡的商隊,以為這樣可以避開風暴。
但荷蘭人的貪婪,是永遠不會滿足的。他們榨乾了我們的金礦,現在又來搶奪達雅兄弟的獵場和山林。那條叫做‘奧蘭治拿騷’的煤礦,不僅武裝起他們的炮艦,他們的鐵軌更會像毒蛇一樣纏繞整個婆羅洲,直到把所有不服從的人都勒死。”
“我們帶來的槍,”
“不是贖罪,因為我們過去的錯誤無法用幾支槍抹去。這是重新伸出的手,是希望找回並肩作戰的勇氣。我們不是來指揮森林的勇士該如何戰鬥。我們帶來鐵的力量,而你們,擁有森林的靈魂和祖先的智慧。”
“無論你們是否和我們結盟,我們都會用血洗刷我們的恥辱,不死不休。”
“為了被侵佔的土地,為了被驚擾的祖先,為了自由呼吸的命撸∽屛覀儯瑢⒁煌瑠Z回那座黑色的山峰!”
“這就是如今蘭芳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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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多利亞城東,華人醫院工地外
臨近海灣的一片新闢坡地上,竹質的腳手架林立,號子聲與鋸木的聲音交織,一座規模宏大的建築已初具輪廓。
這裡,便是正在興建的香港華人醫院與附屬醫學院。
陳九站在工地外圍一處稍高的土坡上,雙手背在身後,凝視著下方熱火朝天的景象。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長衫,外罩一件黑色馬褂,幾個護衛遠遠地站在外圍。
這座醫院的籌建,傾注了總會上下無數心血,是他在洋人主導的香港,為萬千華人爭一口“病有所醫”之氣的象徵。
輕微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
“九哥,”
“風大了,站了快半個時辰了。”
陳九伸出手,向後探去,一隻微涼而柔軟的手便自然地放在了他的掌心。
林懷舟走到他身側,歲月待她寬厚,並未在她娟秀的臉上留下太多痕跡,但那雙沉靜如秋水的眸子裡,卻總蘊著一段揮之不去的輕愁,那是過早經歷世事變故留下的印記。
“按這個進度,明年開春,醫院的主體就能落成。醫學院那邊,圖紙也最終定稿了。格洛弗先生從倫敦帶來了最新的醫學書籍,幾位願意授課的洋人醫生也已經初步接洽……”
“你不必關注這些瑣事,有我在香港。你的身子也不是鐵打的。”
林懷舟輕聲打斷他,她怨恨陳九傷重時的隱瞞,怨恨他四處奔波,相聚時日無多,卻也同樣心痛,憐惜。
“這幾日,你夜裡總睡不踏實,咳嗽也多了。我已讓阿娣燉了川貝雪梨,回去要記得喝。”
陳九怔了一下,緊了緊握著她的手,笑道:“不妨事。想我輩華人,在此地終將有一座屬於自己的、不遜於洋人的醫館學府,總是要暢快許多。”
林懷舟輕輕嘆了口氣,知道在醫院這件事上勸不動他。
她沉默片刻,海風吹拂著她的髮絲,目光掠過繁忙的港口,似乎要望向那更遙遠的南方。猶豫再三,她還是將壓在心頭許久的問題問出了口:
“…蘇門答臘和蘭芳那邊……現今情形如何了?”
“我聽聞,荷蘭人在蘇門答臘增兵了,愈發慘烈。我們暗中輸送銀錢、軍火,屢開兵事,萬一……萬一事機不密,被港英政府或者荷蘭人拿住把柄,豈不是要將總會,將你,都拖入萬劫不復之危局?”
這番話,她思慮已久。
婆羅洲與蘇門答臘的叢林河道間,硝煙正濃。
他沒有立刻回答,彷彿在斟酌詞句,又像是在積蓄某種力量。良久,他才緩緩開口,
“臣聞善作者不必善成,善始者不必善終。雖然,必有攘臂而起,持竿而呼者,則響應者眾矣。夫鬥之者,為利也;赴之者,為名也。今吾輩示之以大義,明其為華胄存亡、為子孫膏壤而戰,則知者不惑,勇者不懼,
雖千萬人,吾輩亦往矣。”
“事端開啟,或許源於利益爭奪(鬥之者),或許為了揚名立萬(赴之者)。這都不要緊。緊要的是,我們開啟戰事,要讓所有在南洋的、乃至天下的華人同胞都明白,我們今日之所為,並非僅僅為了幾座錫礦、幾條商路,而是為了我華胄之存續,為了子孫後代能在那裡擁有一片安身立命的膏腴之地!
只要敢戰,能戰,這杆旗幟立起來,自會有響應之人。”
“南洋的統治階級是荷蘭人也好,英國人也好,終究是華人和土著人開闢的土壤,”
總要有人率先振臂高呼,只要旗幟鮮明,目標崇高,自然應者雲集。
“……我明白了。”
林懷舟垂下眼簾,
她不是不識大體的女子,否則也不會多年來默默支援丈夫所做的一切。
只是,作為妻子,那份對丈夫安危的擔憂,如同細密的絲線,纏繞在心間,無法輕易割斷。她輕輕抽回被陳九握住的手,攏了攏被風吹散的鬢髮,
陳九敏銳地察覺到了她情緒的細微變化。
他看著妻子沉靜的側臉,那眉宇間化不開的輕愁,似乎並不僅僅源於對眼前戰事的憂慮。他忽然想起一事,語氣放緩,帶著探詢:
“懷舟,前日廣州又來信了,說是老宅修繕,族中祭祖,希望你我都能回去一趟。你……為何不想回去?我記得,你自定下婚事後離府,便再未踏足過廣州城。”
父親……廣州府通判……咸豐七年……
那些被她深埋心底、不願觸碰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洶湧而至。
她彷彿又看到了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廣州城在炮火中呻吟。那時她還只是天真的少女,躲在母親懷裡,聽著外面震耳欲聾的洋炮聲,以及人們驚恐的哭喊。
身為廣州府通判的父親,奉命固守,最終殞命於洋人的炮火之下。父親的屍體被拾回來時,幾乎不成人形。母親悲痛過度,不久也撒手人寰。原本和睦的官宦之家,頃刻崩塌。
她成了孤女,被送回龐大的族中寄養。那些往日裡和顏悅色的叔伯嬸孃,臉色瞬間變得冰冷。
她成了吃白食的累贅,住的是最偏僻潮溼的耳房,穿的是堂姐妹們淘汰下的舊衣,動輒得咎,冷眼與苛責如同家常便飯。族中唯一待她稍好的,是那位常年臥病、不大管事的祖母,但也無力改變她的處境。
“克父克母”、“喪門星”……那些話語時常傳入她的耳朵,卻只能裝作沒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