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我們希望你,和你背後的人,理解什麼是底線。”
“聽清楚,今天這場會面,是很多人讓我們倆個給你們提出警告,要不是看在你們提高了洋行的利潤和香港治安,這場對話根本不會發生!”
“蘇門答臘是荷蘭人的麻煩。我甚至樂於看到那些荷蘭人倒黴。但是,香港是女王陛下的土地。任何針對殖民政府的暴力,哪怕是一個喝醉酒的苦力推搡了一個印度巡警,都是叛亂。”
他轉過身,死死盯住伍廷芳:“總會是維持香港華社秩序的。如果總會自己開始失控……比如上個月在灣仔發生的堂口火併,如果再有一次,讓《孖剌西報》登上了頭條,你猜會發生什麼?”
伍廷芳微微欠身:“施懷雅先生,那只是幾個不守規矩的苦力頭目,總會已經……清理了門戶。”
“我不管你們怎麼清理!”
施懷雅加重了語氣,“我只知道,港督需要安靜。如果他得不到安靜,他就會派警察司和駐軍……去製造安靜。到那時,我們誰的臉面都不好看。
你在林肯法學院唸書時,應該讀過《叛亂法》補充條款。只要總督簽署戒嚴令,駐港英軍有權搜查任何疑似窩藏武器的場所——包括你們總會的大樓,會館和商號,倉庫。”
丹特在此時插話,他的話更毒:“施懷雅說的是街道上的治安的。香港的官員更關心根本的秩序。伍先生,我們都知道總會財力雄厚。但有些錢,在香港是不該賺的。有些貨物,是不該在九龍的貨倉裡出現的。”
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說道:“比如,步槍和炸藥。”
伍廷芳面無表情。臉上依舊掛著微笑:“丹特先生,您在開玩笑。總會是合法商人,我們只對絲綢,茶葉和人力感興趣。”
“那就好。”丹特靠在椅背上,“因為如果警察司真的搜到了那些貨物,那就是在港叛亂的鐵證。軒尼詩爵士再親華,也保不住任何人。殖民地部會立刻派一艘戰列艦來,把華社夷為平地。我們……寶順、太古、你們華人總會……都會完蛋。”
施懷雅冷哼一聲:“還有。別耍小聰明。我們知道法國人在東京灣(指越南北部)和西貢很活躍。如果總會被發現,試圖把你們在南洋的成果……賣給法國人,以換取他們的軍火或政治承認……”
施懷雅做了個割喉的手勢:“那就不再是商業問題,也不是殖民地治安問題。那是’大博弈’。英國,絕不允許法國人在我們的後院,扶持一個組織。明白嗎?那將是……戰爭。”
伍廷芳立刻回答,“華人總會只會堅定不移地站在親英的立場上,絕不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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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我完全理解二位的擔憂。”
伍廷芳再次開口,“總會的存在,是為了確保香港的繁榮。我們與在座的各位,利益……完全一致。”
“總會可以保證:”他看著施懷雅,“第一,香港境內的治安,一個月內,絕對平靜。任何堂口糾紛,都會在水面下解決,將來,香港華人總會也絕對捍衛華社的治安問題。”
他轉向丹特:“第二,香港的港口,絕不會有任何違禁的貨物轉摺?倳馁~目,隨時可以交給滙豐銀行的審計師審查。”
“第三,”他環視二人,“關於蘇門答臘……荷蘭人的管理確實粗暴。總會願意利用我們的影響力,勸說當地的華人工頭……保持克制,我們願意派出代表安撫德利地區剩餘的華工。但前提是,荷蘭人必須支付合理的工錢,並尊重當地習俗。這一點,或許需要寶順的朋友,在海牙……’提醒’一下荷蘭外交部。”
施懷雅和丹特對視了一眼。
“很好。”丹特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微笑,“既然我們達成了共識……伍先生,我們該談談……未來了。”
“未來?”
“是的。”丹特說,“荷蘭人的地盤是髒生意,到處都是本地土人和華工叛亂,太麻煩,已經在國際貿易市場失去了信譽。法國人蠢蠢欲動,隨時渴望掀起區域性戰爭,太危險。但是……我們英國人的新地盤,需要的是乾淨的生意。”
施懷雅也坐了回來,重新倒上酒:“丹特和他的財團,剛剛從倫敦拿到了皇家特許狀,成立了英國北婆羅洲特許公司。他現在是沙巴的實際統治者。還有砂拉越的布魯克家族,我和他們家族的代理,婆羅洲公司一起做生意。
查爾斯·布魯克正忙著鞏固他父親的地盤。他們都坐擁寶山——那裡有全世界最好的龍腦香和硬木,是海軍部和造船廠的頂級材料。還有煤……”
“……以及最嚴重的人口短缺。”丹特一針見血。
“北婆羅洲雖然土地廣闊(沙巴和砂拉越加起來比英格蘭還大),但人口極其稀少。那些土人,像是達雅族、杜順族居住在內陸或沿河,根本不會商業化種植或大規模採礦,還要提防著他們搗亂。”
伍廷芳的眼睛亮了。
丹特接道:“我們需要一個北婆羅洲資源開發的商業集團,大規模移民。”
施懷雅言簡意賅:“太古的中航公司可以提供從香港到山打根的定期航線。寶順出保險和銀行渠道,還有北婆羅洲兩家公司全力配合。華人總會……出人。”
伍廷芳笑了。
原來這才是今晚真正的核心。
英國人不是要消滅總會,他們是要收編。他們要的,是總會對南洋華人勞工網路的絕對控制力。
英國人可以開闢殖民地,但他們人太少,無法開發本地的資源,移民之後也無法管理殖民地上的華人。他們需要一個總代理來招募勞工:,沒有華人總會的組織網路,英國人無法從廣東、福建招募到成千上萬的苦力。其次就是維持治安,防止堂口火併,確保華工安心在種植園和礦場工作。
在新加坡和馬來亞,這種開發成熟的殖民地,英國人更傾向於給予有分量的華人領袖“甲必丹”的職位,給他一定的權利,但在這種處女地,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一個絕妙的提議。”
伍廷芳說,“總會可以保證,第一年就可以咚椭辽傥迩丶o律、有經驗的勞工,看各位實際的需要,從香港合法轉咧辽酱蚋N覀冃枰粋合理的組織費用,並且,總會希望獲得這個新的合資公司……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這不可能,這個新的商業公司是一個受皇室保護的準政府機構。它的股權結構是封閉的,不可能分給非英國人。”
“我準備的價碼是,華人總會獲得未來十年北婆羅洲所有華人勞工的獨家供應權,並分享新開拓的菸草和木材種植園20%的淨利潤。”
施懷雅還價。
“還有,我們幫你搞定上層的麻煩,只要你們不越線。”
“我原則上同意,還需要加上北婆羅洲境內所有華人事務的獨家經營權,剩下的我要彙報給陳先生。”
伍廷芳毫不猶豫。
氣氛終於緩和下來。施懷雅甚至點燃了一根雪茄,遞給伍廷芳。
伍廷芳沒有接雪茄,而是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施懷雅先生,丹特先生。”他說,
“為了總會不再惹麻煩……不,為了香港的繁榮,我代表總會還有兩個小小的建議。”
“你說。”
“第一,總會計劃在正在建設的香港華人醫院,華人護理、醫學院之外,再捐建一所保良局,專門收容被拐婦孺,還有一所綜合類西學院,以解決之前修建的義學學生畢業後的再進學問題。屆時,希望港督夫人能親自出席剪綵。”
“明智之舉。夫人會很高興的。”丹特點頭。
“第二,陳先生正在正在透過京師的關係,為我申請一個候補道員的虛銜,正四品。”
施懷雅聞言大笑起來:“哈哈,一個大清官員在立法局裡,代表著一個華人社團,和我們做英國女王特許的生意!真是……太有趣了!”
伍廷芳微笑著舉杯:“敬香港。敬……秩序。”
“敬秩序。”施懷雅舉杯。
“敬利潤。”丹特舉杯。
三隻杯子輕輕碰在一起。
第7章 統戰之戰(一)
香港,上環,文鹹東街。
一棟掛著商行牌子的高樓深處。
香港華人都知道,這裡是華人總會——一個由香港、澳門、舊金山,檀香山最有權勢的華人商賈、堂口領袖和“金山客”頭領組成的秘密結社的核心。
隨著總會的聲勢漸大,加入總會的商號越來越多,大多是做遠洋貿易,南北商行的。
陳九有些疲憊,靠著椅背上休息,從春節開始,整整五個多月的時間,他大部分都在海上漂浮,甚至開始頻繁頭痛。
陳秉章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
“九爺。人到齊了。”
一眾在座的,是總會這個利益集團的智囊團,包括了伍廷芳為首的司法、外交隊伍,沈葆義為首的南洋總辦事務團隊,振華學營的軍事集團,陳秉章作為堂口代表,還有幾個總會內部扶持起來的商人。
“九爺,”
沈葆義開口,“時間到了。我們必須在倫敦做出決定之前,佈下我們的棋子。婆羅洲的局勢,從未像現在這樣,既充滿致命的陷阱,也遍佈千載難逢的機遇。”
陳九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桌子上那幅地圖。
地圖上,婆羅洲被塗上了四種顏色:代表荷蘭勢力的橙色(南部、西部、東部),代表英國利益的紅色(北部),以及代表本地蘇丹國、瀕臨崩潰的土黃色,還有他們已經實質掌握的蘭芳公司,被困在荷蘭人的包圍之中,佔據了婆羅洲的西部一小部分。
沈葆義站起身,用長杆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圈,將整個島嶼囊括在內。
“如您所見,婆羅洲現在是一個四分五裂的土地,各方都在佈局。
我們的目標,是利用我們手中的蘭芳公司這塊法律工具,以及我們的經濟和軍事資本,在未來,將這整片土地,變成我們的’主權領土’。
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在座所有人的傾力配合,我們需要在外交上、商業上、軍事上、以及本地人心的控制上全面打贏這場戰爭。”
“婆羅洲位於南洋海域的中心,扼守著連線中國、印度、中東乃至歐洲的重要航道。
面積巨大,本地土著十分落後,是天然的優良殖民地。
當下工業蓬勃發展的時代,全世界各個國家對原材料的需求極為迫切。婆羅洲簡直是一個尚未開發的巨大寶庫,充滿了市場上的高價值商品,主要的競爭對手,就是荷蘭和英國。現在,又多了我們。”
沈葆義的長杆,首先指向了地圖的西南部,一個叫“坤甸”(Pontianak)的港口,然後重重地敲擊在它北面內陸一個叫“曼多爾”(Mandor)的地方。
“九爺,我們的第一個對手,也是表面上最強大的對手:荷蘭。”
“荷蘭皇家東印度殖民地。”
振華學營的青年軍官代表低聲說,
“他們宣稱擁有婆羅洲的三分之二。他們的荷蘭皇家東印度陸軍,那支由歐洲軍官和土著士兵組成的軍隊,總資料我們蒐集兩年多的情報,超過兩萬五千人。”
“沒錯。”沈葆義點頭。“但這個數字是最大的謊言。這兩萬多人的皇家陸軍,是用來保衛整個荷屬東印度群島的——從爪哇到蘇門答臘,再到香料群島。
軍官代表點了點頭,站起身,接過發言。
“我們的情報表明,荷蘭皇家東印度陸軍至少一半駐紮在爪哇島,這是荷屬東印度的行政、經濟和軍事中心。總司令部就設在巴達維亞(今雅加達),這些部隊戰鬥力不高,一部分是行政和總部人員。其他負責訓練和新兵招募,還有一股戰略預備隊,隨時準備調往亞齊,德利或其他騷亂地區。剩下的就是內部駐軍,確保荷蘭對爪哇這個人口最多、經濟價值最大島嶼的絕對控制。總數差不多八千到一萬。
現在,荷蘭皇家東印度陸軍這支軍隊的精銳,加上大量的後勤人群,總數接近上萬,正死死地陷在蘇門答臘島,一個讓他們流盡鮮血的泥潭。”
“我的同僚和亞齊人的遊擊抵抗愈演愈烈,荷蘭被迫在亞齊維持一支龐大的駐軍和封鎖部隊,不僅要維持據點的防守,還要維持地方城鎮的秩序,甚至還要保護種植園和商隊。”
他走到另一幅小地圖前,指向蘇門答臘島的北端。
“亞齊和德利。”
“根據我們在巴達維亞和新加坡的線報,荷蘭殖民政府的財政已經瀕臨極限。他們的國庫正在為這片叢林流血,議會里每天都在爭論這場永無止境的戰爭。”
“而我們的真實目標,婆羅洲,兵力由於不斷地抽調,已經非常少,與蘇門答臘的戰火紛飛相反,現在的婆羅洲並不是荷蘭的主要軍事焦點。荷蘭在婆羅洲的軍事力量,主要限於在幾個關鍵沿海城市,如坤甸、馬辰、巴釐巴板的小型駐軍。
這些部隊的任務不是打仗,而是維持和平與秩序,保護荷蘭行政官員和商業利益,以及作為威懾當地蘇丹的象徵性力量。”
“可以說,我們第一階段的戰略目已經達成。”
雖然建立在大量的犧牲之上,這句話他沒有說。
沈葆義接過話,“這就是荷蘭人的第一個困境:軍事力量的過度透支。”
他指著婆羅洲地圖。“我們在坤甸、馬辰等地的眼線證實,當地的荷蘭駐軍,總數不超過兩千人,而且分散在廣闊的海岸線上。更重要的是,”
他壓低了聲音,“他們的裝備,遠不如蘇門答臘島上的精銳,根據我們在本地華人那裡拿到的情報,荷蘭在婆羅洲的部隊,普遍裝備老舊,甚至是更早的槍械,沒見到有炮。
他們本質上是一支內部警察部隊,用來鎮壓土著騷亂,而不是用來和一支技術對等的對手打一場現代化戰爭。”
陳九應了一聲:“這次我回來,帶了一批新式軍械,在澳門的倉庫裡,有安定峽谷仿製的一批先進步槍,還有炸藥,以及一批五管加特林機槍。”
購買這批加特林花了大心思,法律上雖然合理,美國憲法對槍械非常寬泛,個人擁有軍用級別武器,如大炮或機槍並不罕見,尤其是在西進邉雍偷胤奖﹣y頻發的當下,但是加特林機槍是昂貴、尖端的軍事裝備,民間購買渠道很難。
菲德爾的加州太平洋鐵路公司用鐵路護衛隊的名義從紐約的軍火經銷商下單,以1200美元一架的價格購買了一批,少量的十管型號和大量的五管機槍,其中五管型號是柯爾特公司在1877年生產的,名叫鬥牛犬,這是一種更輕便、更便宜的型號,可以安裝在三腳架上,非常便攜。
美國政府1818年出臺的《中立法案》 嚴格控制武器出口,這項法律的核心目的不是為了技術保密,而是為了防止美國公民或在美國領土上的人,武裝或資助針對與美國保持和平的外國政府的軍事遠征。
實際上,荷蘭已經派遣代表拿著繳獲的“振華一型”前往美國,被指為仿製品,才沒有引起巨大輿論的調查案。
在拿到海關的出口許可證後,這批武器抵達加拿大的鐵路前進營地,隨後被咄捕◢{谷,前往澳門。
花費的代價已經遠超武器本身。
安定峽谷已經著手攻堅加特林許久,最核心的技術難點仍然遙遠。
溫切斯特只有一套槍機閉鎖機構。扳動槓桿,它完成所有動作。但是加特林是多管獨立的槍機,驅動數套槍機迴圈往復的核心部件—中央凸輪,加工精度要求極高。
要在一個大型圓柱形部件內部銑出複雜、平滑且精確的軌道,需要極其昂貴的專用機床和頂級的機加工匠人,安定峽谷的兵工廠完全無能無力,陳九又投入了巨資購買重型鑄造裝置、大型鏜床和銑床,著手培養能夠理解和加工複雜凸輪系統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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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我們在婆羅洲絕對不能陷入像蘇門答臘島一樣的拉鋸戰。”
沈葆義重重點頭。
“我們陸續派駐蘭芳的護衛隊——那兩千名以礦工和商人名義抵達的先遣隊已經深耕蘭芳許久,首批客家子弟八百人,已完成初步整訓。蘭芳治下的客家人對荷蘭人仇深血海——一旦開啟戰事,我們有信心迅速解決戰鬥。”
“但是,法律呢?”
伍廷芳問道,“我們公然在荷蘭宣稱的領土上發動突擊,就是戰爭。荷蘭政府就算再虛弱,也不得不向蘭芳宣戰。”
“有三個重要的原因,
“李庚、董其德所部,聯合亞齊義軍,徹底化整為零,變成了荷夷的噩夢。但是,他們恐怕也到了極限,我們現在情報不通。荷夷艦隊封鎖了德利海岸,我們從新加坡和檳城的補給線幾乎全斷。將士們在山裡,缺醫少藥,彈藥奇缺。這是在用振華學營首批畢業的精英和蘇門答臘島上華工的血肉在填。長此以往,這支部隊會垮掉的。”
”更嚴重的是,如果不能馳援到位,不能建立正面的戰果,會打擊到整個南洋地區還在觀望的華人的信心,整個南洋地區,這是第一面旗幟,如果戰敗,南洋地區的華工和商人更加恐懼變革,更加難以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