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這些耶魯和哥倫比亞的畢業生,穿著西裝,扛起沉重的皮箱,在同胞的嘲笑聲中步行穿過法租界。
陸先生帶他們到了上海道臺衙門。
這裡沒有宿舍,沒有歡迎晚宴。
從後門進入,七拐八繞之後,到了一個院子,門口掛著一個牌子,上面是四個大字:“求知書院” 。
這個“求知書院”,是上海洋務局臨時設立的收容所,一個用於安撫輿論和安置他們的臨時機構。
他們被趕了進去。裡面是空蕩蕩的大通鋪。
沒有床墊的木板,發給他們的,是骯髒發臭的被子,不知道從哪個倉庫臨時翻出來。
這個國家的意志,正在被忠實地執行。水兵在門外巡邏,防止這些國家斥巨資培養的精英逃跑。
四天裡,他們從震驚,到憤怒,再到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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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後,迎接他們的,不是會見,而是提審。
“三個人一列,跟我走!”
他們像犯人一樣,被兵勇押解著,再次穿過看熱鬧的衙門裡的人,走進了道臺衙門的大堂。
大堂上,坐著道臺李瑞棻,和一眾冷眼旁觀的官員。
“你可還記得《孝經》?”
“你的辮子為何如此短?”
“聽說你已信奉洋教?”
“看看爾等,言笑動作,皆與外國人無異!”
學生們用他們半生不熟的官話,夾雜著英語單詞,徒勞地辯解著。他們試圖解釋什麼是“土木工程”,什麼是“法律”,什麼是現代國家。
而官員們,只是冷漠地在名單上做著記號。
這些耗費了百萬銀兩培養的專業人才,被當作貨品一樣,隨意地分發了。
他們的專業、他們的夢想、他們十年的所學,在此刻被徹底清零。
“頭批21名均送往上海電報局,二、三批由福建船政局、江南製造局留用23名,50名分撥天津水師、機器、魚雷、電報、醫館等處。”
當詹天佑的名字被唸到時,他忍不住站了出來。
他,耶魯大學土木工程學士,美國土木工程師協會的成員,美國本年度最優秀的鐵路工程畢業生之一。
“詹天佑,”官員宣佈,“派往福州船政學堂。”
詹天佑愣了一下。福州船政學堂,那是海軍學校。
“敢問大人,學生所學……是土木工程,專攻鐵路。去船政學堂,所任何職?”
宣佈命令的官員抬起頭,用一種看待白痴的眼神看著他。
“到了那裡,自然是學習艦船駕駛。”
學習……駕駛艦船。
詹天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謬。他這個設計鐵路、開鑿隧道的工程師,要去學習如何駕駛一艘船。
他試圖最後一次努力:“大人,鐵路與艦船,並非一事……”
官員打斷了他,
“鐵路與艦船,不都是洋玩意兒嗎?”
“我問你,你認為朝廷這樣的安排有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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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耶魯大學學習法律,並因拉丁文作文獲獎。他被召回國後,被分配到了天津,衙門下令,讓他和另外七名學生改行……學習醫學。
法律、醫學、鐵路、駕駛……在這些大清官員看來,都一樣。
詹天佑領走了他的“判決書”。他沒有再爭辯。
他已經明白,在1881年,在上海,他們什麼都不是。
他們只是一群穿著“不合時宜”的西裝、坐著獨輪車、扛著自己行李、被關押在這裡、並被隨意發配去學習自己不熟悉的專業、無家可歸的“假洋鬼子”。
“爾等在外洋所學,朝廷尚需察看。在此期間,須重習國文,恪守禮教,以去外洋浮偽之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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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穿著一身黑色長衫,拄著柺杖坐在椅子上,專注地看著面前小爐上“咕嘟”作響的沸水。
他作為夏威夷國王的顧問,近幾日都在天津港。
卡拉卡瓦國王正式向李鴻章提出,希望擴大並鼓勵中國向夏威夷移民。他強調夏威夷可以為華人提供良好的工作機會和生活條件,並以陳九的華人總會為例,說明了契約華工在夏威夷的合理待遇,
李鴻章代表清廷,對國王和夏威夷政府給予在夏威夷的華工的公平待遇表示感謝,言語之間多次稱讚國王和陳九的合作。
容閎坐在他對面。
這位大清國的四品大員,此刻卻顯得心神不寧。西裝依舊體面,但掩不住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疲憊與幻滅,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
他一生的理想,連同那120名幼童的命撸荚谶@一年,被東西兩個大國聯手碾得粉碎。
“容先生,喝茶。”
陳九將一杯茶湯推到容閎面前,容閎接過,終於打破了沉默。
“近幾日,夏威夷國王所提護僑與通商諸事,中堂已原則應允。更讚譽陳兄,深明大義,不忘根本。”
“陳兄,恭喜。兄以華商之身,得中堂如此垂青,國王這般倚重。”
“中堂今日未與兄言及留美幼童之事?”陳九反問。
“提及了。”
容閎神色轉肅,“國王盛讚美國之學,中堂只哼了一聲,道:‘惜乎橘逾淮為枳。’顯然已經非常不滿。”
容閎突然抓住陳九手臂,此刻眼中盡是懇求,
“陳兄,我知召回之旨難違,第一批已經回國。他們抵滬後……吳嘉善等將其送至滬上求知書院,嚴加管束……”
他不假思索,吐出極重之言:
“此乃監禁!是縛鳳凰於雞唬性俳袒∷麄円獨У暨@些孩子!”
容閎放開手,忍不住焦灼踱步:“他們這些人名為察看,補習國文!天曉得要關到幾時!陳兄,你在檀香山之糖業、舊金山的船行、港澳南洋的商號,豈不正需通曉西文、西律、西藝之才?”
他轉向陳九,目光灼熱:“兆榮,由你出面!你得中堂信重,之前又合作過饑民轉咧隆I弦环A帖,就言你的海外華人總會和商號急需此類人才。聘他們!十個,不,五個亦可!”
“用度我來!”容閎自懷中掏出一張銀票,“此為我全部積蓄。我替你支薪!只求莫讓他們爛在滬上那書院或者不合他們專業的商號中!”
房間內死寂一片。
陳九凝視幾近崩潰的友人,長嘆一聲。
“純甫,且坐。”
“你以為,我今日與中堂所談為何?”
“非為通商?”
“通商,僅為表象。內裡是,中堂欲用我此人。”
容閎一怔:“此言何意?”
“中堂對我在夏威夷和國王合作的模式頗有興趣。可惜對我這海外致公堂堂主的身份,始終存有疑慮。”
“中堂自有其考量。”
陳九聲線低沉,“純甫,你我皆明白人。豈以為中堂不知那些孩子的價值?他比誰都清楚。同意召回,乃政治妥協。那些孩子,此刻非是人才,他們是朝中改革派與清流角力的籌碼。”
“吳嘉善折上如何寫?‘剪辮易服,入奉洋教,不受約束’。字字誅心。”
“如今,”陳九緊盯著容閎,“朝野皆在觀望。中堂必須將這些問題學生接回,置於穩妥處改造。滬上求知書院,即是他給朝廷的交代。”
“在此關頭,”陳九字字清晰,“我,一海外華商,海外亂黨,香港華人總會如今也深陷英國人的問責之中,方才陪同洋人國王入津之人,去向他要這些政治犯?你猜中堂,朝中會作何想?”
“朝中會想,我陳九,欲將這些不忠不孝的假洋鬼子,帶離掌控,攜往化外之地,任其繼續墮落!”
“這恰是坐實吳嘉善之彈劾!”
“那我……”容閎癱坐椅中,面如死灰。
“故而,純甫,”陳九走回他面前,沉聲道,“我不能聘他們。我,一介海外華商,無此資格”
他略頓,話鋒一轉:“除非……我不再是純粹的華商。”
容閎猛地抬頭。
“中堂暗示,他支援我開辦遠洋貿易公司和天津糖業總局。但有一條件,須為官督商辦。”
“官督商辦?”容閎咀嚼此詞。
“是。”
“我出資本,我營業務。然他須派督辦,須奏報朝廷備案,須歸北洋節制。我,陳九,必須從海外商人,化為李中堂體系內之人,成官督商辦之商號主事。”
“惟其如此,我才不是外人。方為朝中的自己人。”
“如你見過的唐廷樞,他早年在香港接受英語教育,長期擔任英國最大洋行——怡和洋行的總買辦,長達十年(1863-1873),八年前,中堂創辦輪船招商局,唐廷樞應募辭去怡和洋行的優厚職位,加入招商局。三年前,中堂創辦開平礦務局,旨在為北洋海軍和輪船招商局提供燃料。唐廷樞同時兼任開平礦務局總辦。”
“海外華商的身份不是問題,唯獨我兼任致公堂堂主,為朝中忌憚,所以我決意讓阿福出面,在國內創辦官督商號。”
“待到那時,”
陳九輕拍容閎肩頭,“我不再是聘請他們。而是上一公文,奉調數個學生至朝中控制的商號中,充任譯員或管事。”
容閎全然怔住。他耗盡半生心力,想繞過這僵固的清廷體制,自外為其注入新血。
而陳九給出的答案是,必先成為此體制一部分。
“可……何至於此!”
“他們只是孩子!所學是工程、律法、格致!他們只想報效國家!分至商行效力,有何不可?!”
陳九默然看著他。
“純甫,你仍是不懂。”
他輕聲道,“在此地,做何事並不緊要。緊要的是,你是誰的人。”
“留美幼童中,不乏學業未完成者,我會去試探中堂的想法, 如果官督商辦的事順利進行,容我後續操作,讓一批孩子重新返美完成學業。”
容閎沉默稍許,喝下涼茶,
“此事我承你的情,日後必有回報。”
第6章 如何定義國家(三)
“兆榮,我還有一件事。”
容閎從懷裡掏出份《紐約時報》在桌上攤開。
“我剛收到東海岸的信件和這份報紙。兆榮,你的訊息渠道比我靈通,不知是否留意到了……這股正在湧向美利堅的新浪潮?
陳九目光落在報紙的頭版標題上,那上面用誇張的字型寫著:“歐洲的洪流:卡斯爾花園不堪重負,新移民湧入紐約”。
“容先生指的是那些歐洲人?”
容閎搖了搖頭,語氣沉重。
“兆榮,這次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他指著報紙,“你看看這些描述。他們不再是過去我們熟悉的德意志人、英格蘭人,甚至也不是愛爾蘭人。他們來自南歐和東歐——大批的義大利人,波蘭人,還有…俄國的猶太人。
他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湧入,數以萬計。報紙上說,紐約的卡斯爾花園移民站已經徹底癱瘓,那些人衣衫襤褸,一文不名,身上只有絕望。”
“容先生,這世上誰不絕望?能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體面….”
容閎嘆了口氣,
“看來你比我知道的更多,我擔心的是這背後的動因,以及它將帶來的後果。
這股浪潮,不是簡單的移民,是逃難。”
陳九點了點頭,走到檔案櫃前,收拾出了一疊檔案,遞給容閎,
“第一批,是義大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