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英方已威脅,若我會在南洋(蘇門答臘、柔佛)之活動不加收斂,則香港政府將宣佈華人總會為非法組織,恐將實施多方制裁。
英夷之威懾,已非虛言。若香港總會被列為非法,則我會在港之貿易、金融(銀行)、勞工諸業,將遭滅頂之打擊。
我會多年佈局,亦將暴露。
如何應對英夷之訛詐,乃光緒七年我全盤佈局之最大變數。卑職竊以為,或需暫避其鋒,於柔佛化整為零,暫緩北地移民之軍事化,以換取英夷在香港之容忍。此為權宜之計,恭請公裁。
其五:資源戰線
公曾言:“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而今之世,鋼鐵、煤銅,即為糧草。”
光緒六年度,我會在澳、蘇、婆三地,皆受困於“資源”二字。蘇門答臘缺彈藥,澳門和婆羅洲兵工廠缺鋼鐵。故此,資源戰線,乃我會鑄劍之根本。
北線,安南之銅、煤。
安南黑旗軍統領劉永福,自法夷入侵以來,困守山中。我總會自公親自和劉永福談判後,即由香港方面,與黑旗軍建立密切合作。
至光緒七年初,此合作更進一步。
我方已向黑旗軍提供振華兵工廠所產之“振華一式”步槍一千支,子彈十萬發,臼炮二十門。
劉永福投桃報李,將其控制下之“保勝”銅礦、“鴻基”煤礦之開採權,部分轉交我會。
全年,我總會以“山貨”名義,自安南水路,經瓊州(海南),秘密叩窒愀壑~,共計二十萬斤,優質無煙煤五千噸。
此批煤、銅,已悉數轉咧涟拈T和婆羅洲工廠。
南線:婆羅洲之鐵礦。
此為光緒六年度,資源戰線最大之突破。
婆羅洲蘭芳故地,雖有金,然素來缺鐵。兵工廠仿製槍炮,所需鋼鐵,皆需自美國或加拿大高價購入,受制於人。
卑職遵公之命,派出探礦小隊,和情報隊伍,深入南洋。
光緒六年十月,一支情報隊從婆羅洲一法國商人處獲得訊息,婆羅洲南部,“馬辰”東北之“帕加隆”地區附近,發現一處巨型紅土型鐵礦。
據當地達雅族原住民稱,此地之“紅土”,經其土法冶煉,可得高品質之鐵,遠勝尋常洋鐵。達雅人素用此鐵打造“曼刀”,鋒利異常。
我探礦隊密採礦樣,送至澳門驗制。結果令人振奮:此礦石品質極高,乃製造槍炮之絕佳材料。
然則,此“天賜”之鐵礦,卻在荷夷控制區。
荷夷於此地(馬辰附近)之主要活動,乃開採煤礦。其官營之“奧蘭治-拿騷”(Oranje-Nassau)大型煤礦,即在“帕加隆”。
該地有荷軍駐防,並有內河航呦到y連線馬辰港口,守備森嚴。
昌叔正積極備戰。然馬辰距我蘭芳核心區(東萬律)尚遠,且荷軍數量不少,強攻殊為不智。
澳門學營擬定一暗渡陳倉之計:
擬於光緒七年春,以蘭芳墾殖公司名義,組織武裝商隊,深入該地,故意與當地達雅族部落,製造土地或貿易摩擦。
待衝突一起,昌叔即以調停公司商隊與土著衝突、保護商路為名,派遣蘭芳新軍主力南下。
明為調停,實為佔地。
擬一舉奪取荷夷之“奧蘭治-拿騷”煤礦,並牢牢控制我所需之紅土鐵礦。
此南下奪鐵之郑L險極大。
其一,恐與荷軍主力爆發正面衝突,陷入陸戰泥潭,重蹈蘇門答臘之覆轍。
其二,馬辰乃荷夷採礦核心,此舉必將徹底激怒荷夷,使其對我蘭芳墾殖公司之中立地位,再無幻想。
其三,亦恐再度引起英夷之警覺。
蘇門答臘之戰,已證新式洋槍洋炮之利。我會欲立足南洋,必先有鋼鐵之基。
望公早日決斷,是否下令執行昌叔此奪鐵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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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辰年全年之南洋局勢,可用“英人進逼、荷人失據、法人狼視”十二字概括。
英人之計,在於其“名實兼得”之蠶食策略。
其核心在馬來半島。英人於1874年借霹靂州內亂,迫籤條約 ,自此開創“駐紮官”制度。
此制度陰險無比,英人出一人,便可指導土著蘇丹一切“除宗教與習俗外”之政務與稅收。
1880年,英廷更派來強硬之新總督威德,卑職深查此人履歷,發現其絕非尋常殖民官僚,而是一實幹型帝國主義者。
威德生於英格蘭,早年即赴紐西蘭開拓,非坐而言之輩。
其人政治手腕高超,於1864年即出任紐西蘭第六任首相。此後,其履歷遍及英屬各大洲,先後擔任西澳大利亞總督與塔斯馬尼亞總督。
威德於去年五月甫一到任海峽,即獲英廷爵位,足見英廷對其整合馬來半島之厚望。
其前任只是看守與過渡,而威德之到來,無不預示著英人對馬來半島之策略,已更加激烈,狼子野心毫不掩飾。
威德到任後,迅即展開行動。
情報顯示,去年下半年,威德巡視馬來諸邦。
其巡視之重點,在於檢視“邦咯條約”後“駐紮官”制度之成效,恐欲整合馬來半島之政權。
此人經驗豐富,精力充沛,且深信“英人治下之帝國”理念。
卑職研判,威德在任期間,英人於馬來半島之擴張必將加速,“駐紮官”制度將滲透至更多土邦,如若此人想對香港華人總會動刀,恐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另,需更加警惕與我會交好之柔佛大君阿布·巴卡。
柔佛一系,素來與英人交好。阿布·巴卡本人更是“英人通”,其個人習慣、決策皆效仿歐洲。
然卑職研判,此人“親英”是表,“自強”是裡。
彼深知柔佛地處新加坡門戶,非西化不能自保。
彼效仿西人,以自強柔佛,意在避免其淪為如霹靂州一般,被英人隨意廢立。
彼非英人傀儡,而是利用英人。
1880年一年中,阿布·巴卡即有兩次重大之外交動作,足見其手腕,其一是接待普魯士(德國)之亨利王子,其二,還接待了夏威夷國王。
卑職細察此二事,深感此非尋常禮儀。
普魯士乃歐洲新貴,軍力強盛,為英人所忌憚;夏威夷乃太平洋島國,亦為獨立之邦。阿布·巴卡在今年高調接待此二國君王,其意昭然:
其一,向英人,尤其是新到任之總督威德宣示,柔佛非霹靂州,柔佛是獲國際,至少是普魯士與夏威夷承認之獨立政治實體。
其二,引入普魯士,以平衡英人之過度壓迫。
卑職推測,阿布·巴卡之最終目的,或是尋求英人對其蘇丹稱號之官方承認,或是尋求強硬盟友,以抗衡英人。
阿布·巴卡此人,對我會態度曖昧,或與我會之利益有暗合之處。在英人於馬來半島步步緊逼之年,此人或為我會在英線戰局上,一可團結、可利用之活棋。
荷人之失據,在於其貪婪過度,同時陷入兩大失血之戰。
蘇門答臘北端,亞齊全民皆兵,前赴後繼。此戰之慘烈,遠超荷人預料。荷人雖不公佈傷亡,但以爪哇戰爭(1825-30)五年間土民傷亡即逾二十萬之先例推算,亞齊戰事之消耗必然是鉅額數字。
德利地區,更是已經陷入遊擊深潭。
荷人兩線作戰,後勤斷絕,實已陷入戰略困境。
荷軍,恐已無力亦無財力發動總攻,我會在蘇門答臘的軍隊,或有喘息之機。
在庚辰年(1880年)之當下,荷人已因亞齊戰事和德利戰事而國力衰弱,南洋總辦事務處與振華學營的軍官團共同合議,荷人恐已無力發動大規模戰事,更不願在此時與大清和英國發生外交、乃至軍事衝突。
清廷和英國,仍有巨大威懾力。
荷人之忌憚,即是我會之外交籌碼。
探明的紅土鐵礦所在地,婆羅洲南加里曼丹,馬辰,同樣戰事不休。
當地達雅土民反抗荷人殖民統治,煤礦區並不安寧。
此戰對荷人在庚辰年(1880年)之全域性,造成一“致命”打擊:
“彭阿隆”地區開設的奧倫治煤礦,戰略地位,無可替代。
情報明確指出:“其所有之礦產(煤炭),皆用於荷蘭海軍。如若失去此廉價、就近之煤炭供應,荷人海軍(蒸汽船)在南洋之行動力與補給成本,必然災難性地上升。
如公決議開闢馬辰戰事,佔領煤礦,荷蘭在南洋地區的海軍艦隊,將不再是重大威脅!
當真天意也!
荷人為何一直無法徹底控制馬辰地區,以至後勤常常被土民切斷?
卑職追查發現,此與達雅土民掌握軍工技術有關。
荷人素來輕視土民,以為其原始。
然情報顯示,婆羅洲巴里託河上游之達雅部族,掌握著高效之“土法鍊鐵”之術。
情報小隊探明,達雅部族內其冶鐵爐眾多,達雅土民正是利用其自產之鐵器,製造兵刃和土槍,方能與荷人周旋日久。
或可親近交好達雅土民,共擊荷人軍隊。
法人之狼視,則更是對故土南疆最大之威脅。法蘭西第三共和國於1880年已將其侵略重心轉向安南北部,即東京地區。
此地與雲南、廣西唇齒相依。
全年,法軍在東京地區不斷試探、偵察,而清廷漠視、劉永福嚴陣以待,恐不日則爆發大戰。
卑職綜合上述,五條戰線之情資,英、荷、法之佈局,發現西人之所有軍事與政治行動,皆圍繞礦務與種植二詞。
總會南洋之局,即資源與人心之戰。
在列強環伺之下,南洋土民、華民之境遇尤為堪憂。
但列強雖強,但遍地烽火,合縱連橫,可堪一戰。
香港,澳門總會上下一心,九死無悔。
願共築新朝大業!
所有情報研判,伏乞九爺明鑑,
南洋全域性,已入棋局中盤。如何落子,全憑九爺之裁。卑職等,唯馬首是瞻,萬死不辭。
另,望九爺保重身體,慎寒暑,新歲維祺,願安康
南洋總辦事務處 振華學營 全體 謹稟
第4章 如何定義國家(一)
華盛頓特區,中國公使館
1881年,春節。
梁晉生開始知道,華盛頓的冬天有兩種語言:國會山的咆哮和公使館的寂靜。
今晚,這股寂靜尤其壓抑。
雪花無聲地拍打著窗戶,為這座租來的宅邸蒙上了一層白紗,彷彿要將它從這座城市的記憶中抹去。
晉生是公使館的翻譯和三等秘書,職位不高,卻因為親近某些人的代表而被排擠。
他怔怔地看著桌子上的美國地圖,那是白人嘴裡“天定命摺钡陌鎴D。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加利福尼亞州。這裡,是七萬多同胞的聚集地,是“金山”的夢想,也是噩夢的開端。
他不需要看報紙上那些來自舊金山《黃蜂》雜誌、把他同胞描繪成惡魔和害蟲的漫畫,不需要看那些白人勞工的發言證詞。
他只需要聽來自自己身邊同事的議論就夠了。那些私下的討論,早已沒有了抱怨,只有對前途和家鄉匯款的平實敘述。但話裡話外,晉生能品出那種在法律夾縫中求生的、令人窒息的恐懼。
“他們不懂,”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晉生鞠躬,沒有回頭。“閣下。”
傅列秘,這個曾經在西海岸的報紙上公開斥責鐵路大亨,遭遇刺殺,加入舊金山華人總會,又被容閎大力支援進入駐美公使館的美國人,正端著一杯茶來到他的身後。
“他們不懂,”傅列秘又重複了一遍,這次更像是對自己說。
“他們以為華人是野蠻人,所以他們可以背棄諾言。”
“諾言”這個詞又刺痛了晉生。他想到了去年那份恥辱性的《安吉爾條約》(Angell Treaty)。1880年11月17日,以密歇根大學校長詹姆斯·安吉爾為首的使團抵達了北京,清廷最終預設,授權美國在認為華工"影響美國利益"時,可對華工移民進行規範、限制或暫緩引進(但非絕對禁止)
“我們已經讓步了,先生,”
晉生低聲說,“我們同意他們‘管理、限制或暫停’勞工入境。這是我們為了換取他們保護已在美僑民而付出的代價。”
“但他們要的不是’暫停’,”
傅列秘走到桌邊,拿起一份電報。“他們要的是禁止。參議院正在辯論一項新法案。不是限制,晉生。是至少十年的絕對禁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