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437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就在他力氣將盡,大口喘息時,一股更龐大的、令人窒息的威壓從他下方傳來。

  有一些託舉他的屍體忽然驚恐地四散奔逃。

  陳九感到渾身冰涼刺骨,彷彿墜入了冰窖。

  他緩緩低頭。

  在更深的黑暗中,兩雙如同燈话愕摹㈤W爍著幽藍光芒的巨眼,緩緩睜開。

  那是一條青蛇和白蛇,

  青蛇的身軀龐大如山巒,覆蓋著八種顏色的鱗片。它沒有四肢,只有一條長達百丈的、佈滿猙獰骨刺的長尾。

  它的頭顱醜陋異常,佈滿膿瘡,一張巨口裂開,裡面不是牙齒,而是腐臭的混沌。

  白蛇冷眼旁觀,身軀卻捲了過來,想把青蛇和他們一起都絞死在海水中,

  陳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那是一種生命層次被絕對碾壓的絕望。

  但恐懼之後,湧上來的,是滔天的戾氣。

  “畜生!”

  他握緊魚刀,用盡氣力,朝著那一對巨眼游去。

  兩條蛇似乎被他的不自量力所激怒,張開了巨口。

  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傳來,周圍的海水、魚群、甚至那些來不及逃走的水鬼,都被捲入那片黑暗。

  陳九死死地抵抗著,但那股力量太強大了。

  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被吸向那張巨口。

  “我操你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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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舊金山,唐人街。

  “哐——!”

  一面巨大的銅鑼被狠狠敲響,聲音淒厲、急促,如同戰鼓,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靜。

  “封街!!”

  “封街!!”

  隨著一聲聲沙啞而暴戾的嘶吼,唐人街這片低調了數年的社群,在瞬間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嘩啦啦——”

  無數的打仔湧上街頭。

  薩克拉門託街、斯托克頓街、都板街……所有連線唐人街與外界的通道,被刀和斧頭徹底封死!

  打仔們三人一組,五人一隊,沉默地佔領了每一個街角。

  隨後是沉默的黑衫漢子們整隊出街,他們手中提的,不是斧頭和短刀,而是清一色的連發步槍,槍膛裡壓滿了黃澄澄的子彈。

  他們目不斜視,看也不看致公堂的打仔,蠻橫地舉槍佔領了佈防位置。

  “總會令:”

  一個領隊站在街口,對著那些試圖探頭張望的商戶和平民厲聲喝道:

  “自即刻起,全埠戒嚴!許進不許出!各家商鋪,一律停業!所有人等,閉門鎖戶,不得外出!”

  “有敢擅闖街道者——殺無赦!”

  “有敢窩藏刺客者——殺無赦!”

  “有敢趁亂生事者——殺無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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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說唐人街的戒嚴是“肅殺”,那麼巴爾巴利海岸的封鎖,就是“窒息”。

  這裡是舊金山最大的娛樂區,是黃金、烈酒、毒品和色慾的交匯之地。

  但今晚,它落幕了。

  當唐人街的鑼聲響起時,總會的隊伍,切斷了巴爾巴利海岸所有的主幹道。

  無數個酒店的服務生,後廚打雜的,漁民,拿起了長刀,在腰間插著柯爾特轉輪手槍的核心骨幹的帶領下封鎖了街道。

  他們的行動,也更血腥。

  “砰!”

  一個喝醉了的愛爾蘭水手,因為妓院突然關門而大發雷霆,他拔出刀,試圖衝撞封鎖線。

  回答他的,是一聲槍響。

  子彈精準地掀飛了他的天靈蓋。紅白之物濺了一地。

  領頭的槍手,用生硬的英語冷冷地掃視著那些被堵在街上、驚恐萬狀的白人尋歡客,“Go home! Or die!”

  尖叫聲四起。

  巴爾巴利海岸,這個舊金山的不夜城,所有的音樂、所有的嬌笑、所有的賭局,在同一時刻,戛然而止。

  妓院的老鴇們驚恐地關上了大門,將那些還沒來得及穿上褲子的恩客趕了出去。

  賭場的荷官們慌亂地收起籌碼,任憑賭客們如何咒罵也不敢開門。

  於新的“合勝堂”總部門口,站著一整隊九軍的槍手。

  合勝堂的打仔們站在門內,驚疑不定地看著這些“外人”。

  那些槍手,既不進去,也不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手按在槍身上。

  但這個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九爺遇刺”的訊息,如同颶風般掃過整個海岸。合勝堂內部,那些知道一點內情的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們明白,這封鎖,不僅是為了抓捕兇手。

  這更是一場清洗。

  一場針對所有“可能”的叛徒的清洗,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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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人總會,內院。

  這裡沒有喧囂,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從二堂的門口,穿過庭院,一直到陳九養傷的後堂正屋,不到一百米長的路上,站滿了人。

  黑壓壓的一片。

  他們是唐人街各大商號的掌櫃,是六大善堂的僑領,是各個宗親會的族長,是那些平日裡靠著致公堂吃飯的頭面人物。

  他們一個個穿著體面的馬褂或西裝,此刻連閒聊的膽氣也沒有,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

  沒有人敢說話。

  沒有人敢抬頭。

  甚至沒有人敢大聲呼吸。

  內院跪著十幾個漢子,有致公堂的紅棍,有九軍在舊金山的核心骨幹,有僥倖活下來在碼頭接人的護衛。

  庭院的角落裡,幾個婦人和孩子在壓抑地、無聲地啜泣。那是阿忠和其他幾個在碼頭戰死的護衛的家眷。但她們的哭聲,也被這巨大的恐懼壓制著,不敢放大。

  所有人都在害怕。

  他給了他們秩序、尊嚴和安穩賺錢的機會。

  如果他死了,華人總會和致公堂這棵大樹的頭面人物倒下,整個舊金山華人社會將瞬間分崩離析,退回到十年前那個內部混戰的地獄。

  那些平日收斂得很好的野心家,那些武裝勢力頭目,那些護衛隊首領,那些六大會館的掌舵人,那些分舵香主該如何相處?

  那些被壓制許久的白人暴徒、那些虎視眈眈的偷渡客,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尋找機會。

  但他們更怕的,是陳九“萬一”……活過來。

  刺殺,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發生在碼頭剛下船之時。這是奇恥大辱!

  這意味著,他們這些人中,一定出了內鬼!

  一旦陳九醒來,唐人街又該如何?

  雨夜此人坐鎮煙花巷口,眼睜睜看著鮮血洗地,關帝廟前擺茶陣,殺得在座多少人午夜驚醒,巴爾巴利海岸大屠殺,屍體堆成山。

  誰敢忘?誰能忘?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在拼命地回想,自己最近有沒有做過任何“出格”的事情。

  在庭院的最前面,跪著一個穿著體面、但身體正微微發抖的中年人。

  他就是於新。

  他不敢不來。他必須第一個來。他必須跪在最前面,表現出他最深的悲痛和憤怒。

  他的額頭已經磕破了,滲出的鮮血混合著冷汗,流到了石板上。

  他能感覺到,身後那些“刑堂”刀手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的背上刮過。

  現在,他只能賭。

  賭陳九……永遠醒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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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堂臥房內,殺氣和血腥味、草藥味、以及西醫帶來的藥味混雜在一起,有些令人作嘔。

  陳九赤裸著上身,躺在床上。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青。

  那處槍傷,在他的左側肋下,距離心臟非常近。鮮血雖然被臨時包紮,但依舊在緩慢地往外滲,染紅了厚厚的紗布。

  床邊,站著六七個人,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三個陣營。

  一方,是以哈里斯醫生為首的三名白人醫生。他們是舊金山中央醫院的外科大夫,是卡洛律師動用關係,半強迫“請”來的。

  然而,這三名醫生自己也分裂了。

  “Pyemia! (膿毒症!)”

  年輕的哈里斯醫生焦躁地扯著自己的領口,他幾乎是在尖叫。他是三人中唯一的“李斯特派”,剛從東海岸的醫學院學成歸來不久,對最新的細菌理論深信不疑。

  “你們這群野蠻人!彈片和碎骨必須立刻取出來!”

  他指著一旁助手提著的金屬箱,箱子裡有石炭酸噴霧器和酒精溶液。

  “傷口必須徹底清創!用石炭酸溶液沖洗,然後我的噴霧器必須對準手術區域,殺死空氣中的‘Germs’(細菌)!否則他活不過兩天!他會發高燒,傷口會化膿、腐爛,然後就是敗血症!你們這是在謿⑺ �

  “夠了,哈里斯!” 站在他旁邊、年紀很大的戴維斯醫生粗暴地打斷了他。

  戴維斯是另一派的代表。他蓄著濃密的鬍鬚,是經歷過南北內戰的老軍醫。他輕蔑地看了一眼哈里斯的噴霧器:“都是沒經過考驗的新玩意兒。我在安蒂特姆一天處理過兩百個這樣的傷。哪有時間搞你那套石炭酸?”

  戴維斯轉向黎伯,用不容置質疑的口氣說:“聽著,很簡單。一瓶烈性酒精,一根探針。我把手洗乾淨,伸進去,把他肋骨的碎片都摸出來、夾出來。這才是戰場治槍傷的辦法。至於你說的化膿,” 他哼了一聲,“那是可喜的膿,是傷口癒合的標誌,是身體在排出壞死的體液!”

  “術後的感染和發燒是由壞空氣、瘴氣或病人自身體質不平衡引起的!這是無數條人命總結的理論!”

  哈里斯氣得發抖:“‘可喜的膿’?戴維斯,你還活在二十年前!你那雙‘洗乾淨’的手和探針,會把死亡帶進他的胸腔!”

  戴維斯搖搖頭,懶得繼續反駁他,他提著箱子,想要上前,卻被一柄出鞘的短刀攔住了。

  另一方,是刑堂的頭目,黎伯。

  是趙鎮嶽時代致公堂的老人了,跟隨陳九平定羅四海後在維多利亞港呆了兩年,回到金山後任刑堂堂主,陳九多有器重,負責整頓洪門內部秩序。

  他年紀很大了,膽色卻比之前強不少,右手上那柄還在滴血的短刀,剛剛親手宰了兩個趁亂逃跑的護衛,在碼頭見勢不對,要麼躲著要麼跑了,被人抓回來跪在門口,剛剛割了喉嚨。

  那柄刀就這樣穩穩地橫在醫生面前。

  “上一次,”黎伯的聲音很疲憊,“我的人在薩克拉門託中槍,也是請你開的刀。你把他肚子劃開,腸子拉出來,說沒事了。結果呢?他肚子脹得像皮球,在床上嚎了三天,活活痛死了!”

  “那是不同的!那是霰彈槍!他的腸子已經……”

  “我不管那叫什麼!”

  黎伯的眼睛赤紅,佈滿了血絲,如同擇人而噬的野獸,“九爺的命金貴!不是給你這白鬼拿來練手的!你們治死的兄弟,夠多了!”

  戴維斯氣得臉色漲紅,但他看著黎伯那隻握刀的手,和房間角落裡那幾個抱著步槍、眼神冰冷的“打仔”,明智地沒有再上前一步。

  第三個陣營,是三名華人郎中。他們是總會請來的老中醫,此刻正滿頭大汗地輪流給陳九切脈,觀摩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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