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我本是海上討食的漁人,”
陳九嘴角牽起一絲苦紋,“在新會鹹風裡刨了十幾年海沙,只斷斷續續讀過幾卷蒙學,連四書都不曾老老實實啃完。統領千軍萬馬?我不曾學過。就連振華學營的門檻,我也幾度想跨,終究是四處忙碌,沒有時間。”
他踱到李庚面前,目光如烙鐵:
“在兵事上,你們,比我更配稱先生。”
“今日我只問一句——我們為何而戰?”
“不為我陳九這張臉,不為華人總會多添幾分籌碼,更不為在蘇門答臘島搶幾塊地、多撈幾枚銀元。”
他喉間陡然迸出金石之音:
“只為兩個字——做人!”
“為南洋百萬華工,掙一個‘人’字!讓他們不必再像牲口般被販賣、被屠戮!讓他們能挺直脊樑,站在這片我們用血汗澆灌的土地上!讓我們的同胞在洋槍洋鞭面前,知道身後也有我們的槍膛與刀刃!”
“華人總會在南洋傾盡萬金,給英國人當牛做馬,也不及我們真的堂堂正正拿命肅清身上的恥辱!”
他氣息稍緩,眼底暗潮湧動:
“若說這般話太虛——”
“那就為你們自己!”
“用這兩年多時間淌的汗、咽的苦,去證明你們不是紙上談兵!用荷蘭軍官的血,去驗一驗你們在沙盤上推演的陣勢!去告訴那些皇家軍校出來的老爺——”
他手猛然拍向身後那張斑駁的南洋地圖,震起浮塵飛揚:
“我陳九,不通兵法,不諳韜略。唯有一事,可對天賭咒——”
“我擅搭臺。”
“從舊金山碼頭到今日,我只會一件事:給英雄搭臺!”
“如今蘇門答臘烽煙已起,臺,我搭好了!”
“太平軍老營裡爬出來的鬼雄,跟我從金山一路殺出來的弟兄——九軍的骨頭,已埋在德利的山坳裡!他們是你們的刀鋒!”
“我用半座唐人街換來的溫徹斯特,作坊裡淌出的第一爐鋼鑄的槍,還有從美國買來的炮——都已押上性命送進雨林!”
“從你們踏上海岸那刻起,德利的兵符就係在你們腰間!無人可掣肘——我不可,阿昌叔不可,董其德亦不可!”
他眼中燃起駭人的幽火,
“我能承受的底線,是玉石俱焚。我能嚥下的苦果,是屍山血海。”
“當我決意點燃南洋第一把火時,就已把這條命、這十幾萬兄弟的身家——全押在了這局棋上!”
他喉結滾動,最終只吐出千斤重的囑託:
“接下來……看你們的了。”
“這世間公理——”他齒間滲出血腥氣,“唯有血與火!”
滿室死寂。
隨後,五具年輕的身軀如驚雷炸響,
“唯有血與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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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批爪哇勞工抵達德利時,範德海金將軍指派的情報組官員和護衛隊也登陸了勿老灣港。
他們到來的訊息,瞬間席捲了整個德利地區。
那些龜縮在城市堡壘裡、早已被游擊隊攪得惶惶不可終日的荷蘭軍官和種植園主們,如同見到了救世主。
情報組留下了一部分人在棉蘭停留,去拜會地方行政官員。
另一撥人直接在港口設立了前線指揮部,用行動向所有人宣告:從這一刻起,德利的戰爭,由將軍全權接管。
先抵達的軍事主官向人心惶惶的地方行政官員誦讀了將軍的命令。
“防守,永遠贏不了戰爭。”
“把士兵關在城牆後面,只會讓他們喪失鬥志,變成一群等待被宰殺的肥羊。我們要做的,是把戰爭帶給敵人,讓他們在自己的土地上流血,在自己的睡夢中驚醒!”
“此地,被軍事管制,我們來打贏這場戰爭!”
第87章 蘇門答臘清算(五)
將軍派出的遠征軍先遣隊,在勿老灣港登陸時,帶來的不僅僅是軍事管制,更帶來了一種令人窒息的、混合著帝國傲慢與復仇渴望的肅殺之氣。
隨之抵達的,還有一批來自巴達維亞的文職官員。
他們的任務並非安撫或重建,而是執行更嚴酷的清算。
為首的是範德海金指派的法律顧問,此人眼神銳利,作風強硬,深受範德海金賞識。
他帶來了總督府最新頒佈的《特別治權法令》,授予遠征軍指揮官在“叛亂地區”擁有臨時的、超越常規法律程式的審判與處置權。
棉蘭城,這座剛剛經歷叛亂又被短暫“解放”的城市,首當其衝,成為了鐵腕統治的試驗場。
棉蘭地區成立了臨時軍事總管,首先做的事情,便是對華人區進行了更為徹底的封鎖與清查。
甲必丹張士輝交出的那份名單,僅僅是個開始。
憲兵隊挨家挨戶地搜查,任何被認為與叛亂稍有關聯的人,無論男女老幼,都被粗暴地從家中拖出,押往臨時設立的軍事營地。
所謂的“審判”潦草而殘酷,通常只是幾句簡單的盤問,伴隨著鞭打與恐嚇。任何試圖辯解或保持沉默的人,都會被視為“頑抗分子”,當場處決。
棉蘭河畔,昔日華人漁船停泊的碼頭,變成了一處令人毛骨悚然的刑場。
每天都有成批的華人被押到這裡,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絞死或槍決。
屍體被隨意地拋入河中,順流而下,散發著腐爛的氣息。
荷蘭人就是要用這種最原始、最野蠻的方式,向所有幸存者宣告:反抗的代價,就是死亡。
“準照制度”和“通行證制度”被進一步收緊。華人不僅被禁止離開指定的聚居區,連在區內活動都受到了嚴格限制。
每天只有固定的幾個小時允許外出採買必需品,且必須持有由軍事管制辦公室簽發的臨時通行證。任何在宵禁後仍在街上活動的人,格殺勿論。
棉蘭華人區,這座曾經充滿活力的社羣,徹底變成了一座死城,一座巨大的露天監獄。
到處都瀰漫著恐懼和絕望,令人窒息的沉默。
與此同時,巴達維亞的文職官員,開始著手清算那些在叛亂期間“失職”或“通敵”的地方勢力。他們首先傳喚了日裡蘇丹。
這位昔日養尊處優的馬來王公,在叛亂爆發時未能有效彈壓,甚至其衛隊一度與叛軍發生衝突後便龜縮不出,早已讓荷蘭人極為不滿。
在重兵“護送”下,蘇丹戰戰兢兢地來到臨時軍事法庭。
荷蘭官員沒有給他任何解釋的機會,直接宣讀了總督府的命令:鑑於蘇丹未能履行保護荷蘭公民及財產安全的職責,其對日裡地區的行政管轄權被暫時剝奪,由荷蘭殖民政府直接接管。同時,蘇丹必須“自願”向帝國政府“捐獻”五十萬荷蘭盾,作為“協助平叛”的軍費。
蘇丹面如死灰,卻不敢有絲毫反抗。
這不過是荷蘭人削弱本地王權、加強直接統治的藉口。
但他只能屈辱地接受,用自己積攢多年的財富,換取一個空洞的頭銜和苟延殘喘的機會。
完成了對最高層傀儡的敲打,斯內夫利特的目光轉向了更廣闊的領域——土地。
德利公司在叛亂中損失慘重,急需補充資金和恢復生產。
一場以“重新丈量”和“評估損失”為名的清查行動,在城內集結武裝的保護下,陸續向控制區以外展開。
那些在叛亂期間被華工佔據、或是被戰火波及而荒廢的種植園土地,被毫不留情地重新劃歸德利公司或與荷蘭人關係密切的歐洲投資者名下。
許多原本與當地馬來村社存在爭議的土地,也被強行納入了殖民經濟體系。
至於那些剛剛被強制邅淼淖ν蹌诠ぃ麄兊拿則更為悲慘。在《苦力條例》的“保護”下,他們成了種植園主可以合法奴役的物件。
嚴苛的懲罰條款,讓他們不敢有絲毫懈怠或反抗。
他們拿著微薄的“公司錢”,卻要在武裝監工的看管下,從事比昔日華工更為繁重的勞動。
陸續沿著城鎮向外收回的菸草田,再次被新的血汗所浸透。
情報收集工作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情報分隊,利用收買、嚴刑逼供等各種手段,瘋狂地蒐集著關於叛軍核心力量——那支由董其德、阿吉領導的武裝的資訊。
他們繪製了更詳細的地圖,標記出叛軍可能的藏匿地點、活動規律以及補給來源。
單純的軍事清剿或許可以暫時壓制叛亂,但要徹底根除威脅,必須找到並摧毀叛軍的指揮中樞和後勤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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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棉蘭的清算高效展開時,遠征軍主力,已經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進了蘇門答臘中北部的巴塔克高地。
那場在多巴村進行的、旨在“展示決心”的毀滅性炮擊,僅僅是這場血腥征途的序幕。
克虜伯山炮的轟鳴聲成了巴塔克高地上空揮之不去的噩夢。
遠征軍沿著河流谷地穩步推進,每到一處人口稍密集的區域,首先迎接村民的,便是來自炮兵陣地的死亡之雨。
75毫米榴彈和榴霰彈以驚人的精度和破壞力,將那些世代居住的高腳屋、祭祀場所連同其中的居民一同炸成碎片。
炮擊過後,便是安汶突擊隊和爪哇步兵如同潮水般的湧入。
他們得到的命令簡單而殘酷:摧毀一切抵抗,不留任何活口。
村莊被付之一炬,牲畜被屠殺殆盡,連水井都被投入屍體汙染。
荷蘭人要用最徹底的焦土政策,摧毀巴塔克人賴以生存的一切物質基礎,更要摧毀他們的精神支柱。
巴塔克人並未屈服。
這片崎嶇的山地是他們世代守護的家園,血液裡流淌著不屈的抗爭精神。在祭司王辛辛加曼加拉賈的號召下,各個部落的勇士們拿起簡陋的武器,利用熟悉的地形,與入侵者展開了一場力量懸殊卻又無比慘烈的游擊戰爭。
狹窄的山谷、茂密的叢林、湍急的河流,都成了他們的戰場。
他們如同鬼魅般出沒,放冷槍射殺掉隊的荷蘭士兵,用削尖的竹樁和滾木封鎖道路,用長矛和砍刀伏擊巡邏隊。
他們甚至會利用夜色,赤裸上身,臉上塗滿泥彩,手持砍刀,悄無聲息地摸進荷軍的營地,割斷哨兵的喉嚨,製造恐慌。
然而,在絕對的技術代差面前,巴塔克人的英勇往往顯得蒼白無力。
博蒙特步槍的射程和精度遠超他們的火繩槍,克虜伯山炮的威力更是他們無法想象的。
每一次伏擊,或許能給荷軍造成一定的傷亡,但隨之而來的,必然是更猛烈的炮火報復和更殘酷的清剿。
少校冷酷地執行著他的“清場”計劃。
他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也不在乎傷亡數字的攀升。他的目標只有一個——找到並殺死祭司王辛辛加曼加拉賈,徹底摧毀巴塔克人的精神象徵。
為此,他甚至採取了更為卑劣的手段。
他利用部落之間的舊怨,收買和武裝了部分與辛辛加曼加拉賈敵對的部落頭人,讓他們充當嚮導和“偽軍”,去搜捕和屠殺自己的同胞。這種“以巴塔克制巴塔克”的策略,比炮火更加惡毒,它在巴塔克社會內部撕開了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
漢斯上尉和他率領的安汶突擊隊,成了這場叢林獵殺中最致命的獠牙。這些同樣生長於熱帶島嶼、精通叢林作戰的“黑荷蘭人”,追蹤巴塔克游擊隊的蹤跡如同獵犬追蹤獵物。
他們甚至學會了巴塔克人的呼哨和暗號,時常設下陷阱,將前來接頭的遊擊小隊誘入包圍圈,然後用優勢火力將其全殲。
戰爭進行到第二週,遠征軍已經深入巴塔克高地腹地近百公里。他們身後留下的是一條由燒燬的村莊、荒蕪的田地和累累白骨鋪就的死亡之路。
但他們距離那個核心目標——祭司王辛辛加曼加拉賈的藏身地,卻似乎仍舊遙遠。巴塔克人的抵抗雖然損失慘重,卻從未停止。
範·霍恩少校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麾下的部隊減員嚴重,超過兩百名士兵或死於戰鬥,或死於疾病和意外。尤其是歐洲士兵,水土不服加上持續高強度的行軍作戰,許多人已經瀕臨崩潰。
藥品的消耗量大得驚人,但依舊無法完全阻止瘧疾的蔓延。
“將軍,”在一個雨夜的臨時營地裡,
副官終於忍不住向範·霍恩表達了他的憂慮,“我們已經在這裡耗費了太多的時間和兵力。士兵們疲憊不堪,士氣低落。而德利那邊的叛軍,卻在利用這段時間休養生息。我們是不是應該……”
“閉嘴!”
“戰爭,打的不僅僅是武器,更是意志!巴塔克人就像一群頑固的蝨子,不把他們徹底碾死,他們就會永遠在你背後吸血!現在收手,等於前功盡棄!我們必須找到那個祭司王!”
就在這時,一名情報官匆匆走了進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神色。“將軍!漢斯上尉的偵察隊抓到了一個舌頭!一個祭司王身邊的親信!他招了!辛辛加曼加拉賈的主力,就藏在前面不到三十公里的託巴湖畔山區!”
範·霍恩猛地站了起來,
“命令!全軍輕裝,急行軍!拋下一切不必要的輜重,只帶那幾門炮!天亮之前,必須抵達目標區域!這一次,我要親手擰下那個祭司王的腦袋!”
黎明時分,當第一縷陽光艱難地穿透託巴湖上空的晨霧時,一場慘烈的圍剿戰開始了。
荷蘭遠征軍儘管十分疲憊,但是在高壓之下強打精神,從三個方向,向著辛辛加曼加拉賈最後的據點——一個隱藏在湖畔懸崖峭壁間的巨大洞穴群發起了猛攻。
克虜伯山炮被艱難地叩搅丝梢愿╊囱ㄈ肟诘母叩厣希_始了不間斷的轟擊。炮彈在堅硬的巖壁上炸開,碎石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