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0:從豬仔到地下皇帝/九兩金 第415章

作者:是我老貓啊

  總廳之內,爭吵聲連綿不休,幾乎要將這棟象徵著百年基業的木樓屋頂掀翻。

  “降!必須降!”

  說話的是財政總管張敬亭,一個身材肥胖的商人,家族在坤甸經營著最大的米行和布莊。

  “諸位,外有荷蘭人的炮艦,內有金礦枯竭之憂,我們拿什麼去擋?拿祖宗的牌位嗎?那個太平洋漁業公司,背後是美國人,財雄勢大。他們提出的條件雖然苛刻,但至少保留了蘭芳的名號,也保全了我們在座各位的身家性命!這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放屁!”

  對面一個滿臉大鬍子的男人猛地站起,他是護衛隊的副統領劉鼎,論輩分是劉阿生的族侄,

  “張胖子,你收了那陳九多少好處?還有你家的生意早就和荷蘭人勾勾搭搭,左右都是看人臉色吃飯,你當然想降!把那勞什子聯合墾殖公司引進來,軍權、外交、經濟大權全交出去,我們蘭芳還剩下什麼?名號?屁!那就是個空殼子!我們這些人,以後都得看那什麼公司董事會的臉色吃飯!百年的基業,就要毀在你這種軟骨頭手裡!”

  “我蘭芳立國,靠的是什麼?靠的是羅公帶著我客家兒郎不願為奴的一口氣!今日向一個華人總會交權,明日向荷蘭人低頭,與亡國何異?我劉鼎寧可帶兄弟們死在東萬律的城頭,也絕不受此屈辱!”

  “死?說得輕巧!”

  張敬亭冷笑,“你劉鼎一條爛命,死了就死了。可城內城外十幾萬客家鄉親呢?你讓他們跟著你一起去死嗎?你拿什麼去跟荷蘭人的克虜伯大炮鬥?就憑你手下那幾百杆連膛線都快磨平了的鳥槍?”

  “死了也是堂堂正正的蘭芳鬼!好過跪著當人家的狗!”

  “你……你這是要讓大家給你陪葬!”

  一時間,總廳內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以降臣張敬亭為首的“主和派”,多是與殖民地貿易往來密切的商人和部分大姓宗族長老,他們更關心的是如何保全財富和地位。

  而以劉鼎為代表的“主戰派”,則多是軍中宿將和一些堅守羅芳伯建國理念的老人,他們視蘭芳的獨立為主權,看得比性命還重。

  劉阿生坐在主位上,聽著兩派的唇槍舌劍,一張老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何嘗不想保住祖宗基業?但伍廷芳那陸續送來的荷蘭人軍事和商業動向,像一塊巨石,死死地壓在他的心上。

  “總長!您倒是說句話啊!”劉鼎急得雙眼通紅。

  劉阿生疲憊地擺了擺手。“此事……容我再思量思量。”

  金礦枯竭,貿易收入逐漸支撐不住,人心思動。

  自己早就失去了對局勢的控制。無論選擇哪一邊,都將意味著蘭芳的內部分裂與火併。他只能寄望於拖延,寄望於奇蹟。

  然而,阿昌叔從不相信奇蹟。他只相信刀。

  就在東萬律的總廳裡吵得不可開交之時,蘭芳共和國的外圍,阿昌叔親自指揮的、更為血腥的“整合”已經如火如荼。

  距離東萬律百里之外的打拉根地區,盤踞著另一支由客家礦工組成的武裝公司——“和順公司”。

  和順與蘭芳同根同源,卻因礦脈歸屬和利益劃分,百年來摩擦不斷。

  在荷蘭人眼中,他們都是必須被剷除的“華人匪幫”。

  和順公司的首領,人稱“金眼張”的張澤信,此刻正享受著雨季難得的清涼。

  他躺在竹樓的吊床上,由兩個達雅克族的女奴為他捶腿。

  他聽說了蘭芳的困境,心中正盤算著如何趁火打劫,吞併蘭芳殘餘的礦場。

  突然,一名親信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恐。“大……大哥!不好了!山下的堂口……都被人端了!”

  張澤信猛地坐起:“什麼人?是荷蘭人的部隊嗎?”

  “不……不是!”親信喘著粗氣,“是……是一群打著義興旗號的爛仔!有快槍!”

  “義興?”

  張澤信愣住了。南洋的義興堂口多如牛毛,哪個有膽子敢動他?

  他話音未落,遠處的雨林中,驟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那聲音清脆、連貫,絕不是他們手中那些老舊的單發槍所能發出的。

  緊接著,幾聲沉悶的爆炸聲傳來,嘶喊聲不絕於耳。

  張澤信衝出竹樓,眼前的一幕讓他肝膽俱裂。

  只見山下的幾個主要隘口,同時燃起了熊熊大火。

  一群頭上綁著紅布的漢子,正吶喊著從四面八方衝殺而來。

  他們的武器五花八門,有砍刀,有長槍,但衝在最前面的幾十人,手裡竟然都端著嶄新的步槍!

  更讓他不寒而慄的是,在這群漢子之中,還混雜著一些個皮膚黝黑、眼神兇悍的打仔,他們手持轉輪槍,行動如鬼魅,專門打哨兵的腦袋。

  “頂住!給老子頂住!”張澤信拔出腰間的洋槍,聲嘶力竭地吼道。

  然而,他的抵抗在對方摧枯拉朽的攻勢面前,如同螳臂當車。

  那些手持連珠槍的悍匪,根本不與他們近戰,只是遠遠地佔據有利地形,進行精準的點射。和順公司的礦工們還沒看清敵人的臉,就成片成片地倒下。

  混亂中,張澤信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的副手,也是他的堂弟,張澤義。

  此刻,張澤義正帶著一隊人,從側翼開啟了寨門,將那群“義興爛仔”放了進來!

  “澤義!你……”張澤信雙目欲裂。

  張澤義遠遠地看了他一眼,隨即轉身,對著一名領頭的老漢一拱手:“昌叔,幸不辱命。”

  阿昌叔點了點頭,他甚至沒有親自出手,只是站在一棵巨大的龍腦香樹下,冷漠地看著這場單方面的屠殺。

  他身後,站著數十名身穿黑色短衫、神情肅殺的漢子,他們是“九軍”的骨幹,是這場“整合”真正的操刀者。

  那些所謂的“義興爛仔”,正是從香港送來的第一批“開拓隊”。

  不到一個時辰,曾經在打拉根地區不可一世的和順公司,便被徹底蕩平。張澤信身中數槍,死不瞑目。

  三天後,和順公司被“香港義興開拓隊”兼併的訊息,連同十幾顆頑抗到底的頭目的首級,一起被送到了東萬律,擺在了劉阿生的面前。

  總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主戰派”的成員,臉色慘白如紙。他們終於明白,對方根本沒打算跟他們談判。

  “劉總長,”前來送信的,正是和順公司的叛徒張澤義,他如今已是“婆羅洲聯合墾殖公司”的籌備委員之一,

  “昌叔讓我給您帶句話。蘭芳的旗號,九爺要了。是體面地交出來,還是讓東萬律也像打拉根一樣,血流成河。您,選一個。”

  劉阿生癱坐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

  再拖下去,自己就更沒得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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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加坡,丹戎巴葛碼頭。

  作為大英帝國在遠東的貿易心臟,這裡永遠是一派繁忙景象。

  巨大的蒸汽貨輪噴吐著黑煙,與來自福建、暹羅的傳統帆船並排停靠。

  不同膚色的水手和苦力,用各種語言叫喊著,將一箱箱的香料、錫錠和棉布呱线下。

  在碼頭區一棟毫不起眼的四層南洋風格騎樓裡,掛著一塊“四海通”貿易公司的招牌。明面上,這是一家經營南北乾貨和船叽淼钠胀ㄉ绦小�

  但在新加坡的華商中,所有人都知道,這家公司的主人,是如今海峽殖民地華人商圈裡,一個不容小覷的外地佬——李齊名。

  李齊名,四十一歲,廣府人。

  他總是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白色西裝,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交遊廣闊,與殖民政府的官員、洋行的大班乃至各路私會黨的頭目,都維持著恰到好處的關係。

  “爺,”一名精幹的助手走了進來,低聲彙報道,“長尾號到了。船上是天津來的第二批貨,五百人,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分流到柔佛和霹靂州的幾個新墾殖區去了。英國人那邊,手續都齊全,沒起疑心。”

  “北地佬……”李齊名喃喃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是舊金山岡州會館的一個大華商,是陳九最早從舊金山派往南洋的骨幹之一。

  這些被稱為“貨”的北方災民,將是南洋棋局上,最重要的一批生力軍。

  “香港那邊的開拓隊呢?”他問。

  “第三批也到了。都是些桀驁不馴的刺頭。已經按老規矩,打散了送去婆羅洲,交給昌叔的人了。估計不用半個月,又得死掉三成。”

  助手面無表情地回答,彷彿在談論一批牲口的損耗。

  李齊名點了點頭。他的“四海通”貿易公司,正是陳九在南洋進行人口調集和物資輸送的總樞紐,是他用總會的錢吞下了一個新加坡本地華商的公司另起爐灶而成。這是一個精密的、多層次的系統。

  在明面上,他是一個廣州來的商人,擁有雄厚的財力,透過合法的商業活動,與英國的太古、怡和洋行,以及本地的華商建立廣泛的合作。

  他高價從蘇門答臘進口胡椒,從馬來半島進口錫礦,再轉手賣給美國的總公司,賺取差價。這些真實的、利潤豐厚的貿易,為他所有的秘密行動提供了完美的掩護。

  在暗地裡,他則利用這些貿易合同,名正言順地向南洋各地輸送著兩種截然不同的人。

  一種,是從香港打包送來的三合會“爛仔”。他們被冠以“種植園護衛”、“礦場保安”的名義,簽訂看似合法的勞務合同,然後被送到婆羅洲、馬來半島等地最混亂、最危險的前線,成為陳九勢力擴張的炮灰和“髒手套”。

  另一種,則是如今剛剛開始的、從天津邅淼谋狈綖拿瘛�

  他們同樣以“契約華工”的身份,被分派到由華人總會秘密控股或合作的種植園與礦山。他們與本地的福建、廣府、客家社群語言不通,沒有任何瓜葛,像一張白紙,也因此,他們只會忠於那個給了他們飯碗和活路的組織——華人總會。

  他們是陳九用來替換南洋舊有華人社群結構、建立一支只聽命於自己的新生力量的“種子”。

  “告訴下面的人,”李齊名轉過身,神情嚴肅,“北地佬那邊,一定要安頓好。吃穿用度,不能剋扣。派去的管工,必須是我們自己人。我不希望他們到了南洋,還要再受二遍苦。”

  “明白。”

  就在這時,另一名助手敲門進來,神色緊張:“爺,甲必丹陳旭年派人送來請柬,請您明晚赴宴。”

  李齊名的眉頭微微一皺。

  陳旭年,新加坡潮州幫的領袖,柔佛蘇丹的密友,整個海峽地區最有權勢的華人之一。這個人,代表著南洋最根深蒂固的舊勢力。

  “他終於坐不住了。”李齊名冷笑一聲。

  柔佛源源不斷的動作,他的四海通接連不斷送過去的勞工,已經嚴重觸動了這些傳統僑領的利益根基。

  “備車,”他對助手說,“去一趟滙豐銀行。我需要拜訪一下傑克遜先生。”

  托馬斯·傑克遜,滙豐銀行新加坡分行的主理人。

  槍炮固然重要,但英國人的支援,必不可少。

  他一點也不覺得難堪,比起美國,這裡的英國人還算好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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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華人總會。

  陳秉章坐在他那間單獨準備的辦公室裡,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疲憊。

  自從接手總會日常事務以來,他每天都在處理著各種爛攤子。

  灣仔的堂口又為了一個妓寨的看場權打了群架,油麻地的賭檔被人舉報,驚動了英國警察……這些過去三合會習以為常的“江湖事”,在總會轉做正行的新規矩下,都變成了讓他焦頭爛額的麻煩。

  更讓他心煩的,是那些被他親手送上船,派往南洋的“開拓隊”。

  一封從婆羅洲輾轉送回的家書,被一個堂口小頭目的老婆哭著送到了總會。

  信上,那個曾經在香港街頭不可一世的“紅棍”,用歪歪扭扭的字,描述了他們在雨林裡的生活。

  “……這裡不是人待的地方,日日與蛇蟲為伍。昌叔的人,把我們當狗一樣使喚,衝在最前面送死。上個月攻打和順公司,我們堂口的三十個兄弟,死了十七個……阿嫂,若我回不去,你便改嫁吧,勿要再等……”

  陳秉章看著那封浸透了淚水和絕望的信,久久無言。

  他知道,陳九是在用這些人的命,去為南洋霸業鋪路。

  這是必要的犧牲,是梟雄的手段。

  但他畢竟是在同鄉會館裡滾了一輩子的老人,雖然剝削起同鄉來毫不手軟,但這樣大批大批地派人上戰場,刀刀見紅,讓他無法對此心安理得。

  “九爺的船,太大了……”

  一天夜裡,他對自己的心腹感嘆道,“大到我們這些老傢伙,已經看不清航向了。我只怕,這船開得太快,風浪太急。”

  他的心腹,一個同樣出身會館的老人,壓低了聲音說:“秉章叔,下面的人,怨言也很大。都說九爺如今是皇帝做派,不拿兄弟們的命當命。我們是不是……該為自己留條後路?”

  陳秉章渾身一顫,猛地回頭,死死地盯著他。

  “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讓我聽到!”他厲聲喝道,“吃誰的飯,就要忠於誰。這是規矩!”

  他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心裡仍舊惴惴不安。

  第二日,陳秉章處理完一樁堂口糾紛,揉著眉心。

  手下人遞上來一份密報,是香港和澳門幾個堂口大哥聯名寫來的,措辭謹慎,卻暗藏機鋒,詢問總會未來的“方向”,並委婉提及“兄弟們奔波賣命,所求不過富貴安穩”。

  “富貴安穩?”

  陳秉章冷笑一聲,將密報點了扔進盆裡,壓根沒有送給陳九看的心思。

  他看著窗外維多利亞港的點點帆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何嘗不知道下面的心思?跟著陳九,大家確實賺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錢,甚至他一個老頭子也威風八面,半個香港三合會的大佬也要喊他一聲大爺,也置辦了偌大產業,甚至能在洋人面前挺直幾分腰桿。

  但這條路,越走越讓人心驚。

  對抗殖民者,兼併蘭芳,這已經不是江湖廝殺的範疇,這是……造反!是要掉腦袋,甚至誅連九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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