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是我老貓啊
撤回幼童的呼聲,從未停止過。
“剪辮子……”他嘆了口氣,
他提起筆,單獨給副監督容閎寫了一封信,只寫了八個字:“悉心呵護,有我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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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爭議不休,最終太后點了頭,選擇了中策。
“…….琉球為我東海藩籬,日本此舉,殊屬無理。著派員前往理論,務將該國背約情形,據理駁斥。惟兵端不可輕啟,以免另生枝節。所有詳細辦理情形,著總理各國事務衙門會同李鴻章,悉心籌劃,隨時奏聞。”
“惟兵端不可輕啟,以免另生枝節”否定了主戰派,以外交手段解決,避免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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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風,吹暖了渤海灣。
一艘懸掛著星條旗的美國軍艦,在數艘北洋水師炮船的護衛下,緩緩駛入大沽口。
碼頭上,彩旗飄揚,軍樂齊奏,直隸總督李鴻章親率天津文武官員,早已恭候多時。
他今天要迎接的,是一位特殊的客人——美國前總統,尤利西斯·格蘭特。
這位在美國內戰中戰功赫赫的將軍,雖然數次捲入貪腐大案,但總算體面收場。
卸任後正進行環球旅行。
李鴻章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顆可以借勢的棋子,
自從與竹添進一郎不歡而散後,琉球的局勢陷入了僵局。
日本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而清廷這邊,除了清流們的叫罵,外交抗議,拿不出任何實際的辦法。
軍機處幾次三番來電,催問李鴻章的對策,語氣已頗不耐煩。
李鴻章的對策,就是格蘭特。
以目前的國力,想讓日本把吃到嘴裡的肉吐出來,絕無可能。硬碰硬,是雞蛋碰石頭。
唯一的希望,是找到一個有分量的第三方,從中調停,看看能否討價還價,爭回一些顏面和實際利益。
格蘭特,無疑是最佳人選。他曾是美國的最高元首,在國際上享有崇高聲望。美國在太平洋的利益日益增長,絕不希望看到中日兩國徹底鬧翻,引發一場可能波及自身的戰爭。
最重要的是,格蘭特此刻是“平民”身份,他的調停,既有分量,又不算正式的官方干預,給了各方轉圜的餘地。
為了這場接待,李鴻章煞費苦心。
他下令將天津城最好的行館——“海光寺”收拾出來,內部裝潢參照西式風格,擺上了沙發、壁爐和水晶吊燈。
他又讓自己的御用廚師,精心研究了西餐菜譜,準備了數十道中西合璧的菜餚。
他甚至還破天荒地組織了一場西式舞會,讓衙門裡的官員們提前練習交際舞步,鬧出了不少笑話。
盛宣懷對此頗有微詞。“中堂大人,如此鋪張,怕是又要招來言官的非議。為了個卸任的洋總統,值得嗎?”
李鴻章喝了一口法國白蘭地,這是他近年來養成的新習慣。
抽雪茄,喝洋酒,一樣不落。
“稚璜,你這就不懂了。這不是為格蘭特一人,這是做給天下人看的。”
“我要讓日本人看看,我大清不是沒有朋友。我要讓英法德俄看看,美國人是我李鴻章的座上賓。我更要讓朝廷裡那幫睜眼瞎看看,什麼叫外交!
外交,不是逞口舌之快,而是利益的交換,是實力的博弈。沒實力,就得有朋友。我們現在實力不濟,就更要把朋友這塊牌打好。”
他拍了拍盛宣懷的肩膀:“今天我們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在為國家的臉面和裡子投資。這筆買賣,虧不了。”
格蘭特走下舷梯時,看到的是一派令他驚訝的盛大場面。
李鴻章身著一品朝服,胸前的仙鶴補子十分鮮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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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天津成了一座為格蘭特而沸騰的城市。
李鴻章陪同他檢閱了淮軍的西式操練,參觀了天津機器局,甚至還一起觀看了京劇。
淮軍士兵的西洋操列、機器局裡的轟鳴,都給格蘭特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看得出,這位總督正在盡力將這個古老的帝國拉向近代化。
在一次私下的晚宴上,酒過三巡,氣氛漸漸融洽。
李鴻章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翻譯和盛宣懷。
自任總督以來,他著手建立自己的智囊和秘書團隊,收羅了不少人才。
核心是兩人,一個是新招募的留學生,馬建忠,剛剛從法國巴黎政治學院留學歸來,是第一位獲得“文學學士”學位的留學生。他一回國,就因其深厚的西學背景,特別是國際法知識,被李鴻章立即招入幕府,成為處理對外交涉的核心幕僚之一。
另一位核心是羅豐祿,作為福建船政學堂的優秀畢業生,被派往英國皇家海軍學院留學。
他回國不到兩年,因為流利的英語和對西方海軍事務的精通,早已成為李鴻章在天津處理洋務,建立北洋海軍最倚重的翻譯和顧問之一。
李鴻章舉起酒杯,神情嚴肅地說:“將軍,我視您為摯友,今日有一事相求,事關我國國撸酥翓|亞和平,不知當講不當講?”
格蘭特放下雪茄,點了點頭:“總督閣下但說無妨。只要在我能力範圍之內,我願為朋友效勞。”
李鴻章便遣兩位幕僚將琉球事件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將軍,您是軍人,最重信義。”
“日本此舉,如同一個惡鄰,趁著我家失火,便闖進來搶奪我世代相傳的園林。如今,我家中雖亂,尚有壯丁數萬,並非不能與之死戰。然我深知,戰端一開,生靈塗炭,數十年積累之建設將毀於一旦,更恐引發連鎖反應,殃及四鄰。我為天下蒼生計,不願輕啟戰端。故懇請將軍,以您公正無私之聲望,為我等居中調停,勸說日本罷手,或尋一兩全之策,免東亞陷入戰火。”
格蘭特聽得十分專注,他抽著雪茄,眉頭緊鎖。
“總督閣下,”他沉吟良久,開口道,“您所說之事,我已有所耳聞。從道義上講,日本的做法確有不妥。但是,您也知道,當今世界,強權即公理。日本既已佔據琉球,想讓他們完全吐出來,恐怕極難。”
李鴻章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動聲色。“我明白。所以我說,尋一兩全之策。”
“好吧,”格蘭特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琉球群島,南北狹長。據我所知,北部諸島,如奄美大島,早已劃歸日本薩摩藩管轄,而南部的島嶼,例如宮古、八重山,與貴國臺灣島隔海相望,關係更為密切。或許……”
他用雪茄在中間的主島——沖繩島上點了一下。
“……或許可以考慮一個折中的方案。將琉球群島一分為三。北部,既然事實上已屬日本,便正式劃歸日本;南部,與貴國淵源深厚,可劃歸貴國;中部,即琉球本島,可讓其復國,由琉球王室自治,由中日兩國共同保護。”。
盛宣懷倒吸一口涼氣。
這等於是讓大清承認日本對琉球北部的侵佔,並且還要親手將自己的藩屬國一分為三!
這要是傳出去,中堂大人“賣國”的罪名,可就真的坐實了。
然而,李鴻章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他沒有暴怒,也沒有立刻反對,而是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如果能爭回南部諸島,那就在東南沿海和日本本土之間,打下了一個楔子,留下了一片戰略緩衝地帶。
這對保護臺灣,屏護福建、浙江沿海,意義重大。
如果能讓琉球在中部復國,哪怕只是名義上的,也意味著日本的吞併不是完全合法的,為將來留下了翻案的可能。
最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可以擺到桌面上去談的方案。
它滿足了日本的部分貪慾,又為大清保留了部分權益和顏面。
他當然知道,這是典型的弱國外交——在無法保全全部的時候,盡力保住核心部分。
“將軍,您的提議,我個人……對此表示初步的興趣。我會將此方案,密報我朝廷,以待聖裁。同時,也懇請您在抵達日本後,能將此意,私下轉達給日本的當政者,試探其意向。”
格蘭特點了點頭:“我會的。但請恕我直言,總督閣下,最終能決定談判桌上籌碼多少的,不是我的調停,而是您身後的力量。”
他指了指窗外,那裡是淮軍的兵營方向。“是這個。”
李鴻章默然。
送走格蘭特後,盛宣懷終於忍不住了。
“中堂大人,三思啊!分島改約,這與割地何異?朝野上下,必將群情激奮,您將置身於風口浪尖!”
李鴻章疲憊地擺了擺手,坐回太師椅上,閉上了眼睛。
“稚璜,我的難處,你還不明白嗎?如今,國威盡喪,朝廷顏面掃地,日人得寸進尺,臺灣、朝鮮,危在旦夕。”
他睜開眼,目光灼灼地看著盛宣懷:“所以,我們只剩下妥協忍讓。以夷制夷,據理力爭,能爭回一分,便是一分。分島,是屈辱,但總比全島盡喪要好。保住南部諸島,就是保住了我東南海疆的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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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又掀起了軒然大波,就著三分琉球這個奏摺,吵得不可開交。
李鴻章一面繼續與日本領事竹添進一郎虛與委蛇,隔三差五地遞交抗議照會,另一面,他加緊了對北洋事務的部署。
他親自審定了派往英國接收“鎮東”等四艘倫道爾炮艦的人員名單。
帶隊的,是駐外使團的參贊,文官徐景澄,還有一名留學回來的海軍軍官,畢業於英國格林威治皇家海軍學院,薩鎮冰
他把兩人叫到書房,密談了整整一個下午。
“這四艘船,噸位不大,但炮很厲害。你們此去,不僅要把船開回來,更要把英國人操船、弄炮、治軍的法子,給我學回來,刻在腦子裡!”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銀票,塞到徐景澄手裡。“這是五萬兩,我的養廉銀。不是公款。你們在外,不要捨不得花錢。看到什麼新式的魚雷、水雷、測距儀,只要有用,就給我買回來!英國人若是不賣,就想辦法把圖紙弄回來!錢不夠,我再給你匯。”
徐景澄望著這厚厚一疊銀票,眼圈紅了。“中堂大人……卑職萬死不辭!”
“不要說死,”李鴻章擺擺手,“我要你們都活著回來,活著為我大清打造一支真正的鐵甲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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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丁汝昌,他又開始處理堆積如山的公文。其中一份,是關於開平礦務局的籌辦章程。為了這座煤礦,他和朝中的保守派已經鬥了快三年了。
反對者說,開礦會“震動龍脈”,用機器是“奪小民生計”。
李鴻章在奏摺上批道:“西洋富強之本,在於煤鐵。我國地大物博,寶藏無窮,卻枕於地下而不能用,坐視洋煤充斥市場,利權外流,豈非咄咄怪事?臣意已決,開平之礦,必開不可。若有傷龍脈之說,臣李鴻章一人承擔其罪!”
寫完,他又拿起另一份檔案,是關於天津到上海的電報線路規劃。
這同樣是一個燙手的山芋。反對者說,電線會“干擾風水”“妨礙雀鳥”,甚至會“引電入地,招致雷擊”。
李鴻章只是冷笑。
幾個月前,天津到大沽口的軍用電報線架通時,他第一次透過電報,向大沽口炮臺下達指令的情景。
那種瞬息千里的便捷,讓他對這個新事物充滿了信心。
“愚昧!”他在檔案旁批了兩個字,然後提筆寫道:“電報為軍國利器,資訊通達,事半功倍。泰西各國,早已密如蛛網。我若再不興辦,則戰時必為聾啞,任人宰割。此事實關海防大局,不容再議。”
處理完這些,又是深夜。
他感到一陣疲憊,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
就在這時,僕人送來一份加急電報。是從日本長崎發來的,發報人是格蘭特。
電文很短,是英文的。李鴻章叫來精通西文的幕僚馬建忠,
格蘭特在電文中說,他已與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等人私下會晤,轉達了“三分琉球”的方案。日方對此不置可否,但表示願意考慮。
然而,日本提出的前提條件是:清朝必須修改《中日修好條規》,給予日本與歐美列強同等的通商權利和領事裁判權。
“狼子野心!”馬建忠看完,氣憤地說,“他們這是想用我們自己的藩屬,來換取侵奪我們主權的權利!無恥之尤!”
李鴻章卻異常平靜。
日本人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
“意料之中。”他淡淡地說,“他們是想一箭雙鵰。用琉球這件事,來換取改約,智蟾蟮睦妗!�
他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大腦飛速地咿D著。
如果答應改約,無異於引狼入室,後患無窮。如果不答應,那麼“分島”之議也就成了泡影,琉球將徹底喪失,他在朝廷也無法交代。
“進退維谷啊……”他長嘆一聲。
這一夜,李鴻章徹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出現在了淮軍的練兵場上。
他親自檢閱了炮兵的實彈射擊。
看著克虜伯大炮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準確地擊中遠處的靶標,他那張陰鬱了多日的臉上,才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對身邊的淮軍將領們說:“炮,是好炮。兵,也是好兵。但還不夠。我們的敵人,不僅有精良的火器,更有鐵打的軍紀和靈活的戰術。我們要學的,還有很多。”
他臨時決定,要從淮軍中再選拔一批青年軍官,送去德國,學習陸軍。
“名額,五十人。費用,從我北洋的款項裡出。告訴他們,學不成的,就不要回來見我!”他 對負責此事的官員說。
看著那些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面孔,李鴻章的心中,總算又多燃起了一絲希望。
外交上的折衝,終究是虛的。